好莱坞特效在中式大片中的水土不服

在国际电影文化交流中，通过不同美学范式的影片互展互动，可以有效促进国际或区域之间电影文化与创作性格的深度互鉴。作为20世纪至今最重要的视觉媒介，电影文化的相互借鉴与融合，是当代全球文明交流的重要部分。

对中国当代主流商业电影创作者而言，运用有学习价值的世界电影语言，补充并发扬既有国族电影美学价值，本身是有意义的，但由近期部分影片来看，似乎“国产大片”创作人，仍然比较倾向于将重心放在视觉营建，甚至是相对比较狭窄的、导演马丁·斯科塞斯所谓的“主题乐园”式的超级英雄电影视觉架构上，未免显得本末倒置。

这一倾向，似乎是近十年来，随着以漫威系列电影为代表的超级英雄阵列在全球风行而变得明显起来的。2019年《复仇者联盟4》所代表的漫威宇宙系列电影完成阶段性闭环，亦是超英电影影响力的高峰。以纯粹视觉特效（在漫威系列影片中固然不乏编剧水准相当高的作品，但平均来看，每部影片的视觉特效是构成奇观吸引力的重点）营建加上对超英系列IP的叠加组合，构成了或许在超级英雄宇宙创作成形前创作者自身都始料未及的病毒传播效应。

超英系列电影在2010年代风靡全球的关键，除了视觉效果的数字化与多元化，更仰赖电视剧般的剧作连环套阵法，亦即是，十数部超级英雄个体的单片有机组合，才最终能够形成足以吸引所有单IP观众的“复仇者联盟”阵列，达到票房价值的最大化。

《封神第二部：战火西岐》（以下简称《封神2》）和《射雕英雄传：侠之大者》（以下简称《射雕》），是2025年涌现的最新国产大片“超级英雄化”的代表成果。前者立足于《封神演义》原著及基于中国神话内涵的“众神之战”叙事展开，后者则以金庸武侠小说的经典IP完成青年成长结合家国情怀的宣叙，从剧作内核上来说，都相当具有融合古今的“中国性”。

这两部影片的创作困境也正在此。在主打神话、武侠题材的基础上，两部作品都不约而同选择了在好莱坞电影经验中也属最简单直接的“特效全开”模式，作为推进叙事的主要手段。《封神2》中尝试了多种形态的打斗、追逐及战争动作模式，超英特效在展现殷郊、闻仲等具有与美国“超级英雄”同构能力的“中国超英”戏份时得到充分展现，片中击杀魔家将、施放十绝阵等场面，基本上不是倚靠人力动作，而是以不同类别超能力隔空完成杀人/制人任务。

《封神》电影系列有相当完整的主体叙事，固然在西岐保卫战中极尽《指环王》或《复仇者联盟》式视觉质感，仍不失为创作者借古抒怀、歌颂万民安居乐业的大同理想的言志之作。而《射雕》在引发各方受众对原著改编、角色设定等争议之余，其以完全的视觉特效替代金庸武侠中具体招式，则成为另一被广为诟病的槽点。片中郭靖的降龙十八掌、欧阳锋错练的《九阴真经》，招招式式都以非常间接的气对气方式展现，角色无论用何种招数，银幕上呈现出的对决永远是两人隔空对撼，是能量场而非战斗技巧在左右胜败。

《射雕》的动作设计层面，令人想起前几年掀起热议的粤剧电影《白蛇传·情》。在白蛇故事的经典模型中，创作者将“水漫金山”的戏份处理成了黑云密布中焚天遁地的激战。粤剧武打的呈示展现被转换为另一种脱离了类型现实的美式语言，直接破坏了影片试图通过电影媒介创新甚至激活戏曲IP的初衷和效果。

上述影片堪称舍本逐末的视觉营建方法，正如前文所说，借鉴的并非美国电影常用的叙事模式，亦非全球动作类型片所做的聚焦动作本身的奇观展示，而是选择了美学内涵最为贫瘠的超级英雄特效模式，不能不说是创作者对此类视觉轰炸盲从盲信的结果。事实上，即便是广受国人欢迎的美式超英电影，接受美学意义上的高潮，同此类电影在美国一样，随着漫威第三阶段宇宙以《复仇者联盟4》为代表的终结，也已逐渐走向下坡路。2020年以后的美式超英电影，剧作乏善可陈，独立影片之间关系也开始支离破碎。离开了强有力的共同任务与叙事线索支撑，纯视效大片立刻失去魅力。而方兴未艾的大部分中式大片，似乎正试图躺平在从《星球大战》延续至今的视效红利中。

中国电影市场对“大片”的认知、接受与欣赏，若由经典叙事意义上的分账引 进片《亡命 天涯》算起，已经 超过30年。期间历经《碟中谍》式“个人英雄+组合团队”的冒险完成任务模式，也步过了“中国故事+大片制作”的新世纪武侠奇观电影尝试时期，及至以《流浪地球》系列为代表的“向前看”意识萌发，中国电影初步完成了从单一效仿好莱坞动作特效经验到构筑共同体意识的进阶。

这种进阶，既来之不易，又弥足珍贵。《流浪地球》的例子，得益于原著的设定与制作团队整体创作观念的进化，是天时、地利、人和共同作用的结果。影片不仅让观众可以感知以好莱坞为代表的全球主流商业电影经过长期受众心理适配而完成的视效与叙事节奏，更兼于在这最易为受众接受的一整套影像叙事方法中，成功灌注了极具中国特色的民族心理、价值信念及对地球人类集体命运的思考。换言之，以比较常规的好莱坞式剧作结构，完成对“中国叙事”内核的营构，是中国此类电影不仅能够养国内观众之眼，更堪推向国际的要旨所在。

由今年春节档的结果来看，同样部分借鉴好莱坞式超英视效的《哪吒之魔童闹海》（以下简称《哪吒2》）能够成为毫无疑问的档期王者，正是在剧作结构上深度解构国人集体记忆（比如《封神演义》与影片《哪吒闹海》），并与时俱进地对民族深层精神结构进行剖析，而获得了广泛欢迎，进而在商业上取得了压倒性的成功。同为主打强类型、大场面的纯商业制作，若将《哪吒2》的成功完全归因于其动画电影的定位与所谓“大片”的规模美学，显然是不合适的。《哪吒2》的视觉语言是全球性的，但故事内核的源头却是非常妥善地沟通了“中国故事”的过去与现在。

正如无数中小成本国产片密集复制奉俊昊和洪常秀电影叙事模式不是一件好事，盲目“拿来”相对捷径的视觉经验，而部分甚至全部牺牲掉作品的主体精神，是无法推动创作者自身的美学进阶，更无法奢谈创造中国电影的未来的。唯有将自身作为艺术创造的主体个性有效发挥出来，在这样的前提下，镜鉴彼邦电影的优秀经验，才有可能激发成倍的美学动能。

栏目主编：邵岭 文字编辑：徐璐明

来源：作者：独孤岛主 （戏剧与影视学博士，影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