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daddy才有好票房

文 | 潜水鱼X，作者 | 任溪芮，编辑 | 何润萱

春节档以95亿收官，三部IP续作话题度最高。《哪吒之魔童闹海》档期内票房48.39亿，堪称电影市场的头号功臣，《唐探1900》稳住喜剧市场，虽然IP已经有疲态，但还是卖得不错，票房已有27亿。《封神第二部：战火西岐》则没有前作那么好命，预测总票房只有13亿，相比前作腰斩。

巧合的是，这三部春节档大片分别都有一个出圈的daddy形象。去年《封神第一部：朝歌风云》上映后，殷寿和费翔被粉丝们称为“daddy”。今年《哪吒2》中敖丙的父亲东海龙王敖光首度以人形态出现，成了春节档最新“daddy级别的人物”。《唐探1900》中，周润发饰演的白轩龄温和儒雅，在美国法庭慷慨激昂的演讲，在短视频出圈，被称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daddy”。

三款daddy中，敖光和白轩龄都算有效出场，只有殷寿daddy在《封神2》中被边缘化、矮化，从一个反叛父权的权欲分子，变成了一个得不到父亲怜爱的“殷寿小儿”，陷入了daddy issue。

结合票房表现来看，《哪吒2》历史性的成功，《唐探1900》也符合预期，只有《封神2》遭遇滑铁卢。小鱼大胆推论，这届春节档，难道只有好daddy，才能有好票房？

春节档的daddy们

春节档最大功臣《哪吒2》中，敖丙的父亲敖光首度以人形态现身，就被封为最新的“daddy级别”的角色，《封神》中的殷寿被一群质子认为君父，争做他“最勇敢的儿子”，在电影外，年过60岁的费翔则被粉丝们称为“daddy”。《唐探1900》中，周润发饰演的白轩龄在一群美国政客面前风度自若慷慨陈词，维护华人形象，被称为“中国人自己的daddy”。

横向对比来看，春节档的三款daddy都外形条件过硬，且权势滔天。白轩龄是旧金山华人社区领袖，儒雅老派，在关键时刻拯救了自己的儿子，既有旧时代江湖大佬的风范，又具备一些幽默和松弛的现代父性魅力。

殷寿是直观的孔武有力，肌肉爆炸，单手抱妲己，面对持刀冲过来杀他的鄂顺，直接手无兵刃反杀，身份上是天下共主，王权世袭，擅长诡辩蛊惑人心，手下一群被PUA得忠心耿耿的质子。

敖光则是古偶美男式的daddy，帅得简单直接。外形俊美得甚至与他龙形态的形象、略显浑厚的嗓音不符，一出场影院听取女观众“哇”声一片。相比殷寿坚固的君父形象，敖光还有一丝母性光环，敖丙是他衔在嘴里孵育的，后期见人就问“我儿敖丙还活着吗”，可以说是一款更温和的daddy。

不过，不同于《哪吒2》敖光人形态初亮相的惊艳，也不同于《唐探1900》中白轩龄的高光时刻，殷寿的魅力在《封神2》中被大幅削弱，直接有损他的daddy感。

第一部中的殷寿弑父杀兄，无视天理伦常，心中只有权欲，面对长辈的诘问，他的回复是“祖宗在哪儿，叫一声有回应吗？”蔑视父权，并且有觉知地将父权作为统治和PUA质子团的工具，赋予了殷寿这个反派人物反叛性和超越性，这也是这个人物有魅力、被称为daddy的核心原因。

而《封神2》为殷寿补全了一段弑父杀兄的前史，无外是缺乏父爱、父亲偏心的老套原因，一句 “父王救我”暴露出他恋父的本质，也将他从一个高位蛊王君父拉低到有童年创伤的“殷寿小儿”位置，甚至有些“daddy失格”的意味。

父子的权力斗争是《封神》系列的核心，作为父的殷寿角色垮塌，作为子的姬发也没能成长起来，所有人性命都在他手上时，他还优柔寡断下不了决心杀闻仲，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人格没有在第一部精神弑父基础上实现进化。

只能说乌尔善太相信父权，儿子丧父之后不能独立行走，daddy本爹殷寿也没逃过嗲子文学，深深困在daddy issue里，导致连灵魂人物殷寿本人都成了小儿，父彻底失位了。

在灵魂人物、核心的父子关系都塑造失败后，《封神2》的口碑和票房双双不及前作，几乎成了必然。

反观这边《哪吒2》和《唐探1900》，daddy们虽然不是主线，起码都是有效出场。《哪吒2》中，第一部敖光还在试图为儿子规划人生，第二部结尾他决定对孩子放手，让敖丙和哪吒去开拓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生，没了控制欲和爹味，敖光的daddy质感，比起第一部实现了质的飞跃。

总的来说，daddy的成功是人物塑造和关系刻画的成功，daddy的垮塌背后是剧作的割裂和人物的抽空，《封神2》和《哪吒2》，前者是垮塌的daddy，后者是懂得反思的成长型daddy，有好daddy才能有好票房，小鱼可能掌握了春节档票房制胜秘籍。建议某纳董事长不要一味沉湎在自己的daddy issue里，多读读鱼的文章，没准来年就能弯道超车某线呢。

父亲、daddy大不同

正如马特·达蒙在美国长寿综艺《周六夜现场》所说：“任何人都可以成为父亲（father），但只有奋发图强的中年性感男人才能成为daddy。”这里的分野在于，父亲指代的是生父，是一个代际概念，归属于亲缘伦理关系的范畴。而daddy则是一个性别概念，往往被放置到两性关系的语境中，在某些圈子里，甚至带有情色和play的意味。

小鱼也相信，当部分粉丝称敖光和（《封神1》中的）殷寿为daddy时，代入的绝非敖丙和质子们，而是想和daddy们谈恋爱的。

成为daddy的门槛可比当父亲要高得多。一般来说，男性有生殖能力就可以当父亲，但做daddy可不是谁都行。“奋发图强”意味着事业有成，最好是天潢贵胄、豪门勋贵，比如野心勃勃的商王殷寿，四海龙王之首的东海龙王敖光，放在现代这些身份可以置换为霸总和政界精英，是简单直接的身份门槛。

性感自然是外形上的门槛，没男大年轻，但服美役比男大还勤恳自律，费翔60多岁还能在戏里穿着几十斤重的铠甲骑马打仗，轻松抱起妲己。活了几千年的敖光，虽然嘴巴酷似导演饺子，但整张脸神似严宽，高光时刻还有一个“看谁都像看狗”睥睨天下的经典daddy look。

父亲的特质，更容易与流行语境中的爹味和老登关联起来，不甚讨喜。电影《涉过愤怒的海》中的黄渤就是一款典型的爹味父亲，强迫女儿小娜跑步游泳、不让她摘下让她觉得窒息的湿毛巾，当着小娜的面笑着用杀虫剂喷她的猫。女儿死了之后，他对外人说：“整个岛都知道那是我老金的女儿，我老金的女儿让人给祸害了，这就是个笑话。”他执迷于杀了李苗苗为女儿复仇，更像是当爹的权力被剥夺后，他挽回父权尊严和自我感动的方式。

相比之下，daddy的概念则现代不少，更容易在亲密关系话题中出现。这一点直观展现在语言本身上，小鱼之前分析K-POP时曾引用过学者李申希的研究，在流行文化中使用英语是一场语码混用的概念游戏——英语用来表达坚持自我和解放自我的立场以及未达成的认同（即，性欲、自我放纵和对普遍社会规范和价值观的抵抗）；而本土语言则代表“保守的、道德的和内省的守成者的观点”。放在父亲和daddy的区隔上，李申希的观点依然解释得通。

此外，在亲密关系中，喜欢daddy也被认为是一种“时髦”的恋爱观，女性并不羞于承认自己有daddy issue，迷恋年长男性、“大叔控”者大有人在。或许正是因为成为daddy的门槛足够高，筛掉了绝大多数男性，女性才产生了一种这是一场足够现代和当下的恋爱的错觉。

Daddy issue没那么现代

值得警惕的是，daddy issues的产生与父权制仍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心理学研究显示，儿时父亲的缺位是恋父情结产生的重要诱因，并且更容易对孩子的自我形成、亲密关系产生负面影响。

纵观国内外的影视剧，daddy issues投射到孩子身上，都会让他们缺乏自我认同，呈现为叛逆、渴望认同、不信任亲密关系的人格样态。具体到性别叙事惯性上，男性往往会在权力斗争中在激进和软弱间撕扯，除了《封神》系列中的姬发，类似的角色还有《权力的游戏》中的“小恶魔”提里昂·兰尼斯特和《继承之战》中的肯道·罗伊，这两人都有一个殷寿式的父亲，冷酷无情精于谋算，并且对儿子怀有不成器的鄙夷和“你终将夺走我的财富和地位”的敌意。

两人的daddy issue表征也十分相似。一面是叛逆的自暴自弃，在效忠龙妈前，小恶魔纵情酒色，为人自私刻薄，肯道则深受焦虑困扰，嗑药成瘾；另一面他们又极度渴望向父亲证明自己的价值，泰温一投来目光小恶魔就建言献策，替他干的都是丢性命的脏活累活。肯道在父亲中风后，时刻以家族传媒帝国继承人身份自我暗示，整日不是游说弟弟妹妹，就是在董事会拉人头，想一次整个大动静，震惊所有人。

女性的daddy issue，集中暴露在不健康的亲密关系中。纳博科夫的《洛丽塔》中，Lolita就是在单亲家庭中长大，并以实验和挑衅的姿态选择了一个和自己父亲年纪相当、与自己母亲约会的男人开启了一段不伦的关系。更多的女性会因为父亲冷漠，误认为自己不配被爱，在渣男和败类中来回打转，典型如《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中的松子，小丑脸就是为博偏心妹妹的父亲一笑，成年后她选择的恋爱对象包括落魄作家、有妇之夫、街头混混，最终她留下了“生而为人，我很抱歉”的悲剧遗言。

《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图源：小红书@灵魂小孤独）

类似的女性角色还有《伦敦生活》中的Fleabag、《老友记》中的Monica，以及《涉过愤怒的海》中的娜娜，Fleabag和Monica分别爱上过比自己大的神父和Richard，娜娜则把李苗苗的变态当作爱，不幸的童年加病态的恋爱观，构成了大多数女性悲惨命运的根源。

不少现代daddy也有了改良的色彩，比如《哪吒2》里的敖光，以及去年的韩剧《现在拨打的电话》中的男主白司彦，身份是外交官，他对失声女主的人身安全和饮食起居以及情绪，都照顾得无微不至。比起高高在上的daddy，这类daddy携带了一些母性特质，剥离了掌控欲和威逼感，显得温和理性又可靠。

值得警惕的是，尽管daddy听起来比父亲“性感”不少，但二者遵循的是同样一种权力机制，建立在一个下位者渴望上位者对ta流露情感、倾斜资源的人性弱点之上，本质上仍然是一种对父权制的妥协，daddy和daddy issue远称不上现代，只是亲密关系相对私密，公共话语很难置喙罢了。

令小鱼欣慰的是，影视剧中也有了mommy的角色，《好东西》上映后，宋佳就在各种路演和活动中被女粉们追着叫妈妈。不同于略显沉重的母亲，mommy们轻盈独立，也不失坚韧强大，刚柔并济，不被男性或女性气质框住。

但类似地，mommy issue也不值得被迷恋、推崇，毕竟不论是daddy issue还是mommy issue，最终都是love issue，而获得爱最好的路径，永远都不是找某种投射，而是先建立完整的自我意识，学会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