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女婿李德溪：齐白石艺术世界十分独特，白石传人汤发周发布

李德溪和齐良芷（齐白石小女）全家福。（中间：齐媛媛）

李德溪和齐良芷（齐白石小女）全家福。（左一：齐媛媛）

齐白石经衰年变法,创造了一个多彩多姿、生机勃然、举世无双的艺术世界。过去,人们习惯于从笔墨角度来审视变法及其变法后的艺术世界。这种审视失之狭隘。齐白石变法的关键,首先并不在于笔墨精进,而在于其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艺术化的、激奋人心的经验世界,而其笔墨从属于这个艺术化的经验世界。
齐白石的艺术世界十分独特。其独特性就在于,这是画家经过提炼净化、纯化了的,精心美化和升华了的个人经验世界。在这个艺术化的经验世界里,蕴涵着画家特有的审美精趣、生活理想处世观念和艺术人格等等。

首先,从绘画题材的选择看。齐白石画的最多的是司空见惯的“俗景俗物”,普通山石杂木、野草百花、山泉青蛙蝌蚪、鱼虾螃蟹、山村农舍、耕牛牧童、家禽家畜、蔬菜瓜果、飞鸟昆虫、甚至难以人画的老鼠、蚊蝇、柴耙、蒲扇、盆、粽子等,都无不人画。据有人统计,古今中外,没有一个画家像他这样几乎毫无选择地画过这么多东西,在漫长的一生中持之以恒地、义无反顾地画他生活经验世界里的种种景物。他并不像传统文人画家那样,偏爱梅兰竹菊君子图,即使画它们也没有那么多陈规和程式。他绘画取材,向人展示了一个丰富多彩、琳琅满目、应接不暇的经验世界。这个如此丰富纷呈、又如此纯朴真切的经验世界,人们过去在绘画艺术殿堂从未目睹过。因此,一些人只从古人前贤的经验世界里讨生活,戴着传统士大夫有色眼镜来审视这一带着浓郁的泥土气息和鲜活的民俗风尚时,便感到不可思议,甚至讥嘲这是“山村野夫之画”是“野狐禅”。齐白石鲜活的经验世界和旧文人陈腐的经验世界的矛盾冲突,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其次,从艺术形象的构成看。我们习惯将齐白石衰年变法后的画风称之为“大写意”,就总体而言并不错。但齐白石对艺术对象的处理,着眼点在“写神”而不在“写意”,这是他与一般文人画家的重要区别之一。这个问题将在后评论。白石老人刻画形象,尤其是花卉草虫鸟兽,注重概括,删繁就简,精练笔墨,敷彩纯洁而浓艳,近乎抽象表现。他因此得到包括毕加索在内的西方现代派画家的推崇。然而,齐白石笔下的艺术形象又是鲜活的,活的神态和活的笔墨,构成了相对自足的艺术世界。他的诗书印是为了进…步丰富和诠释这个艺术世界。他画面的形象感是第一位的,而形式感是第二位的。他构图形式不拘一格,千变万化,法无定法,恰恰是艺术形象的多样性、丰富性、鲜活性所造成的。他从不以形式感来损害形象感。形象的鲜活与传神和形式的自由与任意,恰恰构成了“齐家样”的独特风貌。正是在这一点上,白石老人和传统文人画家区别开来。尤其那些守旧派文人画家,往往重形式感而轻形象感,多在画面的形式感和笔墨的形式感方面苦心经营,而构图与笔墨程式化,艺术形象柔媚纤弱,似乎典雅的意趣掩盖不住艺术形象的苍白无力。

再次,从作品所传达和表现的艺术趣味看。在艺术趣味方面齐白石和一般文人画家的差异更为明显。我们欣赏白石老人的作品,第一直觉便是“很有趣”、“很有味”,这种“趣”“味”究竟是什么呢?我以为不是传统文人画所特有的那种“理趣”“雅趣”“书卷味”“苍古味”等等,而是和画家毕生生活经历相联系,和他独特经验世界相契合的民趣、俗趣、童趣、乐趣、生趣、谐趣、亲趣(人间亲情)、智趣(生活智慧)。他也不乏理趣,而这理不是从前人书本里承袭而来,而是从自己经验里生发而来,因此不是以理节趣,而是以趣彰理,其趣味自然迥异于古人前贤。齐白石笔下的自然山水民俗风情、鱼虫禽鸟、草木花卉和人物,大都有--种难以言表的趣味。譬如，蛙声十里出山泉》《木叶泉声》《荷花影》等有一种羚羊挂角般的天趣;《溪水小桥》《网干罢酒》《春耕图》等有一种令人难忘难舍的民趣;《煮茶图》、《灯 鼠》、《灯蛾》《《柴筢》、《鞭炮》等有一种让人回味无穷的俗趣;牧童》、《牧牛》、《小鱼都来》等有一种天真烂漫的童趣;那些鱼、虾、蛙、小鸟、小虫、花草等等,都无不表现出一种生机勃然的生趣。

他笔下的水墨老鼠,调皮之极,可爱之至,或爬在称钩上自己称自己(《自称》),或异常机警地窥视灯油跃跃欲试(灯鼠》),或偷一蟹腿仓惶而逃(《灯趣图》),或抱一果实贪婪而又惊慌(《鼠》),或肆无忌惮地噬一叠线装书(《三鼠》),虽然看上去无深意,但博人一笑,给人平添许多乐趣。还有些作品,你很难说它表现了什么情趣,如《蝉》,一蝉抱一叶飘落而下,有题诗!“鸣蝉抱叶落,及地有余声。”其中趣味无以名之,或可称之蝉趣。他不少人物画有一种谐趣,看后让人忍俊不禁。如《钟馗搔痒》,散发出钟馗“打得鬼,够不着痒”的幽默;再如《人骂我我也骂人》,表现了一种“不愿为而为之,既为之便不怕”的神态,幽默中流露出几分苦涩与无奈。由此可见,齐白石衰年变法的艺术世界,是他早年和中年生活世界的审美表现,是他平生独特生活体验的再观照、再挖掘和再表达。白石老人晚年画作的巨大艺术魅力,来源于他独特经验世界的真实而鲜活的表达。歌德的一个美学观点:艺术的可贵在于其表现的特殊性。这在白石老人的作品中,得到了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