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土生土长的南召人

南召是隶属南阳市的一个山区小县；没出过啥大人物，所以不咋有名，素来不为世人所知。《诗经》里有《召（shao）南》篇，两个字完全一样，虽然读音有别，顺序有别，但我在给南阳市以外的朋友介绍南召的时候，总是把二者联系起来，因为这样不但可以帮人加深印象，方便记忆，而且还可以增添些文化气息和历史厚重感。

土生土长的南召人几乎都知道一句口头禅：“南召地名邪，敢说不敢噘。”“噘”是个冷僻字，“骂”的意思。因为南召的谐音是“难照”，但字面上虽然是难照，而事实上却往往照得格外准，每每你想说某人的坏话或功过是非的时候，那个人没准就在你的身后。我就亲身领教过好多次，后来就服了，真就这么邪！所以如今，有经验南召人在评论别人的时候，总是先四下里张望一番。我觉得这很好，不是有句话叫“闲谈莫论人非”吗，这样等于在嘴上安了一把小锁。

南召盛产吃货。南召人不但好吃，而且会吃。南召独具特色的美食有两样，一是凉茶，二是菜干饭。说它独具特色，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这两种美食的名称辞海里查不到，美食宝典里估计也不会有备案；二是邻县都没有这种吃法，而在南召说起来，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刚会说话的小孩都知道。家里来了客人，“中午做啥饭呢？”“不费事，菜干饭配凉茶。”如果你去一家做客，主人给你做菜干饭配凉茶，你千万别以为是受了冷落，不受待见，恰恰相反，说明主人把你当成自家人了；如果是给你做七碟八碗，尊重倒是够尊重的，但同时也表明主人跟你很生分，没把你当自家人看。至于两种美食怎个做法，请允许我买个关子。如果你真想一饱口福，我劝你抽空亲自去趟南召。不光家家户户都会做，饭店里也几乎都做，保你不虚此行。

南召人官瘾十足。越是贫穷的地方，人们的官瘾越大，这句话在南召能够找到最好的注脚。南召人流行一种说法，叫做“大小当个官，胜似卖水烟。”一个大学生到机关上班了，亲戚朋友街坊四邻都巴望着他混个一官半职，将来遇到事了能沾些光——起码是不吃亏。如果做个副乡长，亲戚能把他说成是县长，整天吃猴头燕窝，出门就是八抬大轿。吃大锅饭时流行一首俚歌：

娃啊娃，快点长

长大当个伙食长

能多吃，能多占

能给老子多盛饭

这多少能反映出南召人爱当官的真实原因。

南召盛行黑社会。人们称呼参加黑社会的人，有个专有名词，叫做“道上的”。道上的人多是些年轻的地痞无赖，大都劣迹斑斑，且多是看守所的常客，几进几出的。

生活中，一旦双方发生了矛盾，解决问题的首选往往不是去找官府，而是找黑社会私了。一方为了压倒对方，往往拿认识某某“老大”说事：如果对方势力实在弱，道上又没人，就会选择忍气吞声，吃个哑巴亏，捋捋脖子把气咽了；如果双方道上都有人，就会互不相让，各搬各的救兵。可是事情闹到最后，往往最终找的是同一个“老大”；“老大”一开口，各打五十大板了事。有时候，事情也会闹到派出所，可派出所也轻易不会惹了“老大”的，除了命案，派出所往往也要先听听“老大”的意见。

大的工程项目，几乎都是“老大”承揽的——即使不是，也至少都有“老大”的股份，而且跑堂子的又多是“老大”的狗腿。如果外来的客商不信这个邪，南召的“老大”早晚会让他吃尽苦头，最后服服帖帖、老老实实听“老大”指挥。据说起初也有不信邪的主儿，最后都赔光了老本，哭着离开了南召，甚至听说还有悬梁自尽的。因此，一些敢怒不敢言的人说到南召时就直摇头，有的干脆说“南召现在还没解放”。

由于这些“老大”都是土生土长的南召人，在完成了原始的资本积累后，有时也会表现出些许绅士的姿态，因此，有的还混进了政协，挂了头衔，开会也坐主席台。虽然书记县长是县里最大的官，可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干三五年调走了，而“老大”的根据地就在南召，因此，南召人可能不知道书记县长姓甚名谁，但绝对都知道“老大”的大名。

南召人好赌。不管县城还是农村，也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打牌的人到处可见。条件具备的，正儿八经摆一张桌子，四个人各把一方，修长城；简易一点的，随便找来一个板凳，甚或一块凸凹不平的石头，在上面胡乱摊张报纸，三个或四个人就随坡就势地蹲着或蹴着打起纸牌。

只要是牌场，永远少不了观战的。观战的有一个共性，就是看谁的牌就希望谁赢，因此总是不遗余力地犯颜直谏，忠心报国。见打牌的不按自己意见出牌，往往气得捶胸顿足，仰天长叹。有时打牌的听得不耐烦了，竟至爆了粗口，可看牌的依然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在南召，有人专门开赌场发财。为了躲避公安打击，领头的每天改换场地，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赌场也是一个产业。赌场里有放高利贷的，有卖盒饭的，有卖饮料的，有卖高级香烟的……某人输红了眼，急于捞本，就开始借高利贷，因心切，起不得身，饿了就要份盒饭，一边打牌一边巴拉几口，渴了就要红牛喝；价钱，自然是外边卖价的好几倍。赌客输输赢赢，输的时候垂头丧气，借钱发泄晦气；赢的时候欢天喜地，撒钱庆祝，到最后，所有的赌客都是输家，赢家永远是开赌场收分子钱的老板。人人都知道“十赌九输”的道理，可一到赌场就都忘了，赌场就像毒品，让人越陷越深，因此，因为赌博而妻离子散甚至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

南召人特别迷信风水。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也不管是百姓还是官宦，不管是起房建屋，还是婚丧嫁娶，都要找风水先生掐算一番，相看一番。他们相信风水比个人努力重要，尤其是官宦人家，对风水就更是笃信有加。他们深信，做了大官的人都是祖坟占了好风水；祖上只要占了好风水，子孙根本不用怎么挣扎，自然就会飞黄腾达，福如东海。

南召人爱攀比。今天你家嫁女，请了二十桌客人，明天我家儿子结婚，就要请二十五桌客人，至少不能低于二十桌。今天你搬新家了，请客，明天我孩子考上县一高了，也请客。南召人好跟风。你今天上这个项目不错，明天我也上。最后，供大于求，大家一并完蛋！……

疙疙瘩瘩啰哩啰嗦说了这么多，好像没说几句好听的，但是，这些话我可以说，你却说不得，因为我是南召人，南召是我家，我可以一天骂它一百遍，却容不得你说它半句坏话。我骂它是恨铁不成钢，你骂它就是心怀叵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