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朋友卖到园区搞电诈” ｜ 对话回国服刑人员

物业还会让他拍摄一个视频，说明自己是自愿加入园区，且园区未存在暴力行为。

记者 | 吴 雪

高墙之内，戒备森严。

余溪俯首侧身，用手肘一寸寸压实被褥，然后整齐对折。不出半分钟，一个“豆腐块”顺利搞定。

在国内某监狱五监区，整理内务这件小事，余溪练习了一年半，按照他自己的话讲：“规范内务是改掉坏习惯的第一步。”入狱之前，余溪过得并不如意，他曾在缅甸一处电诈园区做客服，梦想暴富。

但命运像和他开了一个玩笑，被解救后，余溪被判刑两年多，出狱时，00后的他即将年满26岁。

31岁的巩羽，年龄比余溪大，技能强更老成。曾在菲律宾阳光电诈园区负责股票炒群（指在微信或QQ群内使用适当的营销策略，让群活跃起来，达到引流等效果），拉拢客户，涉案金额约8亿元。

他亲历过被电棍打到皮开肉绽，无法直立行走；被关小黑屋一天一夜，差点昏过去。回忆踏上回国飞机时的情景，巩羽眼泪扑簌簌直流。我似乎在他眼中读懂了什么，悔恨、不甘，还有，对未来的渴望。

余溪和巩羽都是电诈回国服刑人员，一个曾在缅甸，一个曾在菲律宾。

曾几何时，他们以为自己永远回不了家。现在，他们用自己的遭遇告诫所有年轻人：“天上不会掉馅饼，世上没有后悔药。”

2023年9月，164名从事虚假投资理财类电信网络诈骗的犯罪嫌疑人被河北、河南、重庆公安机关从东南亚押解回国

自“王星事件”后，人们发现，除了缅甸电诈外，在柬埔寨、菲律宾等国，也有大量成规模的电诈团体。甚至，在东南亚之外，电诈团伙还在源源不断地开发“新园区”。中东的迪拜、高加索地区的格鲁吉亚，都是他们的目的地。

朋友50万元把我卖了

园区四周全是持枪的人

余溪和巩羽所在的监区是一幢四层监舍楼，一个房间约10到12人，和他们一同入狱的还有十余名电信诈骗服刑人员。

尽管需要几年的改造，但相比在电诈园区的“如履薄冰”，两人都表示，心理上更有安全感。

《新民周刊》了解到，根据近几年监区收押的罪犯情况看，前些年主要集中在信用卡诈骗，包括套路贷、合同贷款诈骗等，近年来电信诈骗数量明显激增。

这些电信诈骗回国服刑人员，有的是受到同乡、熟人的邀约，有的看到网络信息之后，主动联系，也有人是被高薪招聘等虚假信息蒙骗，其中，不乏有人明知前往缅甸、菲律宾等地是从事违法行为，仍自愿前往的。

也有开始被蒙骗，最后自愿走上违法犯罪道路的。

余溪是怀抱着暴富梦想前往缅甸的。2020年，他只有20岁，年轻人有冲劲，敢闯敢拼。在朋友推荐下，听说缅甸做客服可以拿到3万元到4万元的月薪，两人便踏上了飞往云南的飞机。“到了之后有人接上他们，翻越边境线，在酒店住了两天后，就去园区上班了。”

余溪在缅甸万豪园区工作，开始说做满四五个月，不想干可以随时走。但真正想走时却走不了了。朋友告诉余溪，如果要走，必须赔钱给园区，按照赔付点数计算约20万元。解决办法是要么在这里继续打工还钱，要么打电话给家人缴纳高昂的赎金。

看到那些不守规矩的人挨打关小黑屋，余溪害怕了。

那天，他看到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左腿骨头被打得裸露在外面，一瘸一拐。即便知道是诈骗，余溪也只能硬着头皮在这里继续工作。后来余溪因为业绩不好，又辗转被卖到CBD园区。

巩羽不是自愿入局的那批人，但最终也参与了非法电诈活动。2020年前往菲律宾是去旅游，因为疫情滞留在那里，刚开始他主要靠做外汇兑换、代购养活自己。但随着身边的圈子越来越混杂，巩羽沦为朋友的敛财工具——“猪仔”，被以50万元的价格卖给了位于菲律宾帕赛市的阳光电诈园区。

朋友约巩羽出去玩那天，对方说派车来接他，巩羽毫无防备，匆匆下了楼。楼下停着一辆商务车，朋友招呼他上车后，巩羽顿觉情况不妙。“后排坐了两个菲律宾人，上来就把车门锁了，三个人没收了我的手机，我一看那形势，就知道自己被绑架了，逃也逃不掉。”

巩羽的住所在菲律宾马卡蒂市，距离阳光电诈园区所在地帕赛市不远，车程不到一个小时。

据巩羽描述，园区有一幢七层办公大楼，楼内吃住玩办公，应有尽有，工位、走廊、房间、办公室等摄像头监控无处不在。围墙上面是电网，四周是持枪的安保，整个园区日夜高效率运转。

朋友将巩羽移交给园区“后勤”，收取对方50万元后离开，而这50万元将由巩羽在园区工作赚钱来抵债。

任何一个进入园区的人，都需要办理一系列严格手续。比如，没收护照、手机是基本操作，物业还会让他拍摄一个视频，说明自己是自愿加入园区，且园区未存在暴力行为。

园区像一个被层层包围的孤岛，逃跑几乎不可能。干了一段时间，电诈组长把手机还给巩羽，他尝试联系菲律宾的女友报警求助。谁料，这一园区由一些菲律宾警方庇护，很快有人通知了园区物业，巩羽被一群菲律宾人带到“小黑屋”，绑在高低铺床架上，用电棍打了一天，皮开肉绽。

而此前，在有关电诈园区报道中，有刑警发现了大量犯罪证据，包括高墙、铁丝网、碉堡……每个园区里都有铁栏杆，到处都有喷溅血迹，好多园区里都有大铁笼子。拔指甲、剁手指、泡水牢、吊起来殴打等暴力手段和酷刑，都在园区里普遍存在。

股票炒群1000人里

有800人都是假的

电诈群里有1000个人，800个都是假的 网络图

涉缅北的被告人，往往涉及多项罪名， 其中包括偷越国边境罪，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诈骗罪，妨害信用卡管理罪，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罪，等等。

据网络公开的128份判决书统计，罪名最多的是涉及偷越国(边)境罪，共25起。其次是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和诈骗罪。这些串联起一条缅北电信网络诈骗的犯罪链条。

在电诈集团内部，每个人各司其职，以团伙形式作案，上下班和食宿时间，均有统一规定。他们往往分为管理人员和实际操作各项业务的人员，有诈骗犯、“蛇头”、打手、国内下游负责洗钱的帮手。

由于业绩不错，巩羽很快获得电诈园区管理者的青睐。以他参与的“股票交易”业务为例，岗位主要分为股票讲师组、炒群组、虚假网站运营组、操盘手组、管理组等。

上游先从社交媒体发布炒股视频，通过买粉、直播间授课等操作，将大批炒股意向客户引流到专属群里。

“群里有一名假装老师的人授课，其实都是骗人的。和老师学习一个月后，再引流到其他虚假投资软件或网站进行诈骗。”巩羽说，所谓的股票老师其实根本不懂股票，都是乱说乱讲，巩羽所在的炒群组任务就是吹捧老师，形成“羊群效应”。

“群里有1000个人，800个都是假的，炒群组共20个人，每个人点对点控制30到40个号。”获取信任后，由操盘手接盘聊天，进入提前设置的虚拟炒股软件，诱导用户充钱。

余溪在缅甸从事“跑分”业务，是犯罪分子的“黑话”，就是“洗钱”。犯罪分子通过“跑分”，让赃款在多个银行账户之间不断转移，利用个人账户代收账、转账，以此赚取佣金。“我们在网站发布招聘信息，一般瞄准的是宝妈、闲散人员，看你喜欢什么业务，拉到自己人组建好的兼职群进行诈骗。还有杀猪盘，主要让你不停地拉下游进来，类似传销。”

据两名服刑人员描述，电诈园区分为不同的组别，每个组别负责的模式不同，如果做不出业绩，就把你卖到别的园区，一直转手一直卖。“到最后，你还活不活在世界上，可能都是个未知数。”

监狱对电信诈骗罪犯进行认罪悔罪教育

2023年，巩羽所在的电诈园区被菲律宾警方端掉，经历了三个多月的阴霾后，巩羽登上了回国的飞机，当时涉及该园区一同回国服刑人员共180多人；2023年10月份，余溪也被中国警方解救回国。

“我踏进国门时，心想我终于解放了，终于逃脱这个可怕的地方。在园区，就像《孤注一掷》电影里一样，如果完不成业绩，或者触犯公司底线，就要承受巨大的折磨。”余溪说，现在，他在监室负责清扫工作，通过很多小事情来提高自己，将违法思想彻底改造。

出狱后想当反诈主播

巩羽被解救时，长吁一口气。园区端掉后，他再也不用还50万元的债务，更不用挨打了。

但他不解的是：为什么被当“猪仔”卖掉，回国仍然被判刑三年多？

事实上，长期驻扎缅北的诈骗集团，往往存在多种不同的违法犯罪行为。

比如，诈骗集团的头目，除了诈骗之外，是否还存在故意伤人、组织偷渡等犯罪行为？而如果有人只是在诈骗集团当厨师呢？但是又是否存在偷渡的情况？

北京市社会科学院法治所副所长王洁表示，“证据是这些人定罪和量刑的重要依据。”但由于跨境电信网络诈骗纷繁复杂，往往存在难以取证的问题。

对于国外电信诈骗罪犯，在教育改造上也有所不同。《新民周刊》了解到，监狱首先对电信诈骗罪犯进行认罪悔罪教育。因为这批收押的电诈罪犯有一个特点，由被动胁迫变为准积极参与再到主动参与。其实部分罪犯初期可能被骗，到了缅甸、菲律宾等地，了解了整个犯罪经历后，可能将电信诈骗彻底变成自己谋生和赚钱的手段。

针对此类罪犯，主要教育引导他们清算犯罪危害账，通过进行法制教育等，深刻了解其行为产生一系列的深远影响。“我们发挥监狱综合治理功能，与当地司法所、派出所协调配合，和罪犯家属取得联系，通过亲情规劝，帮助他们做到认罪悔罪。”

《新民周刊》了解到，他们在监狱内开展形式多样预防电信诈骗的宣传。比如，邀请法律援助中心选派的律师，来监狱开展了“拒绝参与，远离骗局”的讲座，并结合生动的案例让服刑人员全面了解电信诈骗过程与危害；邀请人民法院法官来监开展普法释法活动，对诈骗罪的定罪量刑的标准进行了解读。

当问及是否想念父母时，面对镜头，余溪落泪了。

自2020年进入缅甸做客服后，余溪已经5年未与家人取得联系。此次回国，在民警帮助下，余溪写了一封信寄回老家，但始终未收到回信，但他打算出狱后就回家。

谈及出狱后的打算，余溪表示，自己会踏踏实实做事，绝不会再做违法的事情了。同时还告诉大家，千万不要相信天上掉馅饼、发红包之类的好事，电信诈骗更要小心提防，切勿掉入陷阱。

巩羽则希望创业，当一名反诈主播，通过自身的经历给大众警醒。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余溪、巩羽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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