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界面新闻记者 | 徐鲁青
界面新闻编辑 | 黄月
“去年这个时候，翻译网文的价格大概还是千字50元，现在30块的报价都难找到了，”网文译者张文洁感叹道。
张文洁是一位资深英文译者，她的小红书介绍中标有“二笔/翻硕/高口/专八”等关键词。她在一年半之前开始接触网文翻译，彼时她有一份全职工作，网文翻译只是兼职赚钱。网文量大，需要的译员多，她的专业水平和实践经验都不错，行业里的人互相推荐，平时并不缺单。
一年半前，千字50元的单价是她勉强能接受的价格，然而市场价格之后一路下滑，从50元降至30元，30元的单价现在都难以找到了。一段时间后，她觉得付出回报比太低，最终退出了这个领域。
她的经历并非个例。中国网络文学在海外市场的影响力持续扩大，《2024中国网络文学出海趋势报告》显示，2023年网文行业海外市场营收规模达43.5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7.06%。随着AI翻译的广泛应用，译者的生存空间被急剧压缩，市场价格不断下探，工作机会也日益减少，行业中的许多译者要么被迫接受低薪，要么干脆退出这个行业。
以中国网络文学、网络影视剧、网络游戏为代表的新载体，被称为中国文化出海“新三样”（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翻译变身AI校对
张文洁的观察是“AI正在冲击整个翻译行业”。在AI出现后的一两年里，市场上需求的纯人工翻译岗位急剧下降，MTPE（machine translation+post-editing，译后编辑）越来越多，如今的网文翻译几乎清一色采用“AI+人工校对”（MTPE）模式，人工译者变成了AI翻译的校对。
这大幅压低了翻译价格。以国内最大的网文平台之一阅文集团为例，2024年，其网文出海平台“起点国际”新增AI翻译作品超过2000部，同比增长20倍。在热销榜前100的作品中，AI翻译的作品占比超过四成。公司数据显示，AI翻译使效率提高近9倍，成本平均降低90%以上。
实际上，AI翻译很难独立完成，在处理复杂文化背景的词汇时仍然捉襟见肘。张文洁说，“几乎所有的AI翻译都需要人工来填补。”比如仙侠网文类型里常常出现的“炼气”“元婴”“筑基”“大乘”等说法，都很难找到英文的对应表达。有的翻译公司会建立专门的文化术语库帮助AI更顺利地翻译，但即便术语库很完整，AI也仍会犯错。
阅文集团的工作人员举例，网文里常出现的“破防”最开始就很难翻译，它原本是一个游戏术语，指突破怪物防御，后来逐渐被网友们表达为“情绪失控”，词语在使用过程中会逐渐改变意思，但AI翻译往往采取直译“break defense”，这时就需要人工译者的检查、修改和润色。
张文洁认为，“网文的内容其实并不好翻译，有大量对话的言情小说，也有表达很抽象的仙侠小说，不管是英译中还是中译英，都需要译员熟练掌握目的语的表达，有时候还需要查证一些表达、俚语和背景知识。”然而，“这一两年尤其AI出现后，越来越多的人觉得翻译是很轻松的工作，机器全都能搞定，你做的翻译不值钱。”
AI对翻译行业已形成冲击（资料图/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译者经验难获价值
“AI对我们的直接影响，就是大幅压低了市场价格，”张文洁说。AI生成的网文译文有很多需要修改的地方，尤其是与文化相关的内容。对于译者来说，校对并非简单的工作，必须先完整阅读原文再修改，有时甚至要完全重写。她认为，校对不过是减少了打字的时间，但增加了很多不必要的步骤，还会影响译员的思考和判断，工作量并没有降低太多。
如果说网文翻译尚能勉强维持，那么短剧翻译的价格已然跌入谷底。兼职西班牙语短剧翻译的李欣宇在西班牙读博士，短剧翻译是她平时的外快来源之一。一年内，她经历了行业报价的快速下滑。“去年11月，每分钟15元；到今年1月，降到了10元；后来每分钟5元的单子到处都是。”一年内的薪资缩水了三分之二。
短剧翻译的价格被指已跌入谷底（资料图）
尽管短期内AI翻译不会完全取代人工，但它或许会重塑整个行业生态。
“问题不在于AI取代了译者，而在于这份工作的性价比已经低到让人无法生存。”李欣宇觉得，市场价格迅速走低，但由于供过于求严重，“总会有人于愿意做”，迫使越来越多译者接受低价单，而低价单又进一步拉低了市场均价，形成恶性循环。
“AI不会消灭翻译工作，但它让有经验的译者越来越难找到合适的岗位，经验变成了一种无用的积累。”李欣宇认为，译者曾经被认为是语言与文化的桥梁，但在如今的市场，他们的经验已经越来越难以得到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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