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痕渡世录》
寅时三刻,檐角铁马叮咚,廊下新泥暗涌。推窗见枯柳爆出雀舌般的绿芽,恍若老僧腕间突然垂落的翡翠佛珠。去岁封存的雪水在陶罐里苏醒,烹茶时竟溢出杏花气息——原来春色最擅穿墙术,总在人心上筑巢。
裱画铺子前的石臼积满雨水,野浮萍偷绣了半幅《千里江山图》。老画师将赭石调入晨露,笔锋顿处,山峦间蓦然绽出辛夷百朵。市集喧嚷如潮,却见稚子蹲在墙角,正用柳枝蘸着胭脂水写春帖。墨迹未干,已被南风译作蝴蝶。
暮雨欲来时,西园海棠垂泪。素手接住坠落的嫣红,却触到某种温凉的慈悲。苔痕悄然爬上碑碣,篆字缺口处生出簇簇紫堇。方知最深的春色原在幽暗里修行,如达摩面壁九年,终将石壁看成了明镜台。
铜壶漏尽时,满城飞絮作雪。那枝插在钧窑瓶中的梨花,已褪成宣纸本色的偈语。始悟春色实乃佛祖撒向人间的曼陀罗,教众生识得:纵使世相如琉璃易碎,只要檐下还悬着去年的燕巢,芥子中便永远纳着须弥山的光。
《桃夭禅心录》
寅时雨歇,推窗见山溪涨碧。苔衣犹带残雪,石罅已涌暗泉,数枝野桃斜刺里杀出,将胭脂尽数泼在青崖上。我解下古琴置于溪石,七弦竟与花枝共振,惊落数瓣坠入急湍,转瞬漂成朱砂点就的《洛神赋》。
晌午焙茶,柴烟与花香缠作游丝。忽有山雀啄破寂静,衔走案头半朵残英。追至崖畔,见它正将桃花嵌进苔藓斑驳的经幢裂隙——殷红恰似佛陀眉间朱痣。千树万树灼灼其华,倒不及这偷藏的一朵来得惊心。
暮色漫过《广陵散》末句时,山月已攀上最高的桃梢。研墨欲记此日,却发现松烟里混着褪色的花瓣。笔锋游走处,墨桃渐次绽开,忽觉羊毫轻颤:原是花魂借着墨汁还魂,在宣纸上重演荣枯。
晨钟破晓,砚中墨桃凝作琥珀。始悟十里云霞原是造化设的迷阵,教人见满目繁华而忘归路。真正的桃花源不在武陵溪,在那朵被山雀衔进经幢、被松烟裹入诗笺、被琴弦震落心潭的孤花里——它开在贪嗔痴慢疑的裂缝中,恰如明镜台上的尘埃,微小却照见三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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