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率与公平的博弈《IBA规则》与《布拉格规则》的比较与适用分析

效率与公平的博弈——《IBA规则》与《布拉格规则》的比较与适用分析

本文作者：张利宾、蔡佳琳

背景

相较于诉讼，国际仲裁一直被视为一种灵活、高效且具有成本效益的争议解决方式。然而近年来，国际仲裁领域面临着一些亟待解决的突出问题。一方面，仲裁成本不断攀升，给当事人带来了沉重的负担；另一方面，仲裁程序的拖延现象愈发严重，严重影响了纠纷解决的效率。这些问题的存在，对国际仲裁的公信力和吸引力构成了挑战。在这一背景下，如何提高仲裁程序的效率已然成为业界关注的核心问题。其中，证据采集和程序控制的优化尤为关键。

长期以来，《国际律师协会国际仲裁取证规则》（以下简称“IBA规则”）[1]作为一种弥合普通法系与大陆法系在证据采集传统上差异的机制，在国际仲裁实践中获得了广泛认可。然而，作为《IBA规则》的有力竞争对手，《关于国际仲裁程序高效进行的规则》（以下简称“布拉格规则”）[2]的出现，引发了业界的广泛关注和讨论。

《布拉格规则》的倡导者认为，《IBA规则》仍然带有明显的普通法色彩，强调对抗式程序[3]。特别是在证据开示、事实证人、当事人指定专家及交叉盘问等方面，《IBA规则》可能导致仲裁程序拖延并增加成本。而《布拉格规则》所主张的调查式程序模式强调仲裁庭的主动管理权，并引入了灵活性的案件管理手段，能够有效提高仲裁程序效率。然而，《布拉格规则》也受到业内部分人士的质疑，他们认为，赋予仲裁庭更强的主导权未必能真正提高仲裁效率，甚至可能影响仲裁裁决的质量。

由上可知，《布拉格规则》和《IBA规则》都存在着一定的争议，厘清这两套规则的核心差异以及明确其各自适用的场景，显得至关重要。本文将从二者对比、适用场景及实践考量三个方面展开分析，力求为当事人在仲裁程序的规则选择提供更有针对性的参考。

难分伯仲，各具千秋——《布拉格规则》与《IBA规则》的核心区别

本部分将根据《布拉格规则》和《IBA规则》中的具体条款，对比二者在书面证据、事实证人、专家、适用法律、开庭审理等方面的规则差异。

1.书面证据

《布拉格规则》第3条和第4条规定了默认规则，即仲裁庭有权要求当事人开示书面证据，但应避免大量的文件开示，包括任何形式的电子开示。不过，这些条款还是保留了任何一方当事人请求仲裁庭命令另一方当事人开示特定文件的权利[4]。与之相较，《IBA规则》第3条则规定，任何一方当事人均可直接向另一方当事人和仲裁庭提交文件开示的请求。如果另一方提出异议，仲裁庭拥有最终决定权。同时，《IBA规则》第3.10条也赋予仲裁庭要求当事人开示文件的权力。

2.事实证人

《布拉格规则》第5条规定，仲裁庭有权决定要求哪位证人出庭作证，如果仲裁庭认为证人证词对解决争议没有必要，或者证人陈述已经提交，则可以决定不要求证人出庭作证进行盘问。同时，第5条也没有规定对事实证人进行无条件盘问的方法，盘问须服从仲裁庭的指示。《IBA规则》第4条则要求事实证人出庭作证。如果证人无正当理由缺席，其证词将不予考虑。

3.专家

《布拉格规则》第6条规定了默认规则，即仲裁庭将首先指定专家，但该指定并不排除一方当事人提交其指定专家的报告。《IBA规则》第5条和第6条在未提及优先顺序的情况下指出，允许当事人指定专家以及仲裁庭指定专家。

4.适用法律

《布拉格规则》第7条包含一项值得关注的原则——“法官知法”（Iura novit curia），该原则赋予仲裁庭在认为必要时适用当事人未提出的法律规定的权力，包括但不限于公共政策规则。在这一过程中，仲裁庭应主动征求各方当事人对其打算适用的法律规定的意见。相比之下，《IBA规则》并未包含类似的原则。

5.开庭审理

《布拉格规则》第8条鼓励仲裁庭仅以书面审理的方式解决争议，并以最具成本效益的方式组织听证会。相反，《IBA规则》第8条规定，除非仲裁庭允许使用视频会议或其他类似技术，否则被请求的证人应亲自出庭作证并接受直接盘问和交叉盘问。

结合上述具体规则的对比，我们可以发现《布拉格规则》在处理书面证据时，更加注重效率和成本控制，强调避免不必要的文件提交。在此过程中，仲裁庭扮演着更为积极主动的角色，拥有主导证据提交的权力[5]。仲裁庭可以直接要求当事人提交书面证据，以简化程序、降低成本，同时对证据的数量和质量进行严格把控，确保程序的高效推进。

相比之下，《IBA规则》更加注重程序的公平性，倾向于赋予各方当事人更多的自主权，任何一方当事人均可直接向对方及仲裁庭提出证据开示请求。在此过程中，仲裁庭主要扮演中立角色，仅在一方当事人对请求提出异议时才会介入并作出最终决定。这种设计使得仲裁庭在证据管理方面的作用相对被动，更强调公平与透明，而非程序的加速和成本控制[6]。

因案而异，灵活适用——《布拉格规则》与《IBA规则》的适用场景分析

结合上述对比，《布拉格规则》更适合中小型商业合同纠纷，尤其是那些争议焦点明确且证据相对简单的案件。在这些案件中，通常无需复杂的证据收集或大量的专家报告。当事人选择《布拉格规则》可以避免冗长的程序和不必要的文件开示，从而更快速、经济地解决争议。

相比之下，《IBA规则》通常适用于争议金额大、背景复杂或技术性高的商事纠纷。在这些案件中，各方往往需要收集、提交更多的事实证据和专家报告。在其间，《IBA规则》能够提供灵活的证据管理机制，确保各方立场和证据得到公平、充分的表达，平衡多方利益。

挑战与平衡——规则选择的现实考量

证据规则的选择不仅是理论上的问题，更是与实际操作紧密相连的复杂决策。首先，当事人意思自治与仲裁庭裁量权的平衡至关重要。虽然当事人可以在仲裁协议中约定具体的规则框架，但仲裁庭通常也有权根据案件的实际情况对规则进行必要的调整，以确保程序公正和高效。因此，如何在尊重当事人意愿的同时，保障仲裁庭的适当裁量权，成为仲裁实践中的一大挑战。

其次，效率与公平的平衡是规则选择中的核心考虑。如上所述，选择《布拉格规则》往往有助于提高程序效率，因为该规则注重简化证据提交和减少冗余文件，能够加速案件处理过程。然而，这种高效性往往是以牺牲一定程序公平性为代价，尤其是在涉及复杂证据或多方争议的案件中，《布拉格规则》可能未必能够全面保障各方的平等权益。与之相比，选择《IBA规则》更能确保程序的公平性，通过更加细致和灵活的证据管理机制，使每一方当事人能够充分表达自己的立场。但这也意味着，程序可能会变得更为冗长，成本和时间投入也会相应增加。

此外，现实中还存在仲裁庭根据具体案件的特点混合适用证据规则的可能性。对于一些既需要高效处理，又不能忽视公平性的案件，混合适用这两种规则，能够在确保基本公正的同时，促进案件的快速解决。

结语

综上所述，《布拉格规则》与《IBA规则》各具优势，当事人和仲裁庭需根据案件特点灵活选择和运用这些规则，实现利益或效果最优化。

随着全球对仲裁效率的关注度不断提高，《布拉格规则》的影响力有望进一步扩大，尤其在小型商业合同纠纷等相对简单的案件中。即便如此，《IBA规则》仍将在复杂性高、涉及多方利益的案件中发挥其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在争议解决发展的浪潮中，证据规则的完善与应用如同航海中的灯塔，指引着国际仲裁向着更加高效、公正的方向前行。国际仲裁参与者需密切关注国际仲裁的发展动态，及时调整策略，以在效率与公平之间找到最佳平衡。

注释：

[1] 《国际律师协会国际仲裁取证规则》（IBA规则）全文详见：https://www.ibanet.org/document?id=IBA-Rules-on-Taking-of-Evidence-2020-Chinese

[2] 《关于国际仲裁程序高效进行的规则》（布拉格规则）全文详见：https://praguerules.com/upload/medialibrary/942/9428fba9c9e6d898a364dc1510ba65f1.pdf

[3] Guilherme Rizzo Amaral:Prague Rules v.IBA Rules and the Taking of Evidence in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Tilting at Windmills.

[4] Rafael Roman T.Cruz,Quisumbing Torres:The Prague Rules and the IBA Rules:Different Sides,Same Coin.

[5] Sol Argerich:A Comparison of the IBA and Prague Rules:Comparing Two of the Same.

[6] Rekha Rangachari,Kabir Duggal:Different but similar?Comparing the IBA Rules on the taking of evidence with the Prague Rul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