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尘埃‖《金瓶梅》：孙雪娥，鉴别混人的一面镜子

在《金瓶梅》中，孙雪娥的经历最惨，用八个字总结她的一生，就是：生于奴仆，死于娼妓。但就是这样惨的一个人，却一点都引不起人的同情，原因很简单：因为她混！

孙雪娥是随西门庆原配陈氏的陪嫁丫头，本来是个婢女。

因为生的五短身材，轻盈体态，颇有些姿色。又只有二十岁，在潘金莲进门前，西门庆与她带了鬏髻（JIU,JI），做了西门庆的第四房小妾。

由婢而妾，称为婢妾，比从外边纳回来的妾身份还要低。如果说妾在一个家庭里勉强还算是个主人的话，婢妾事实上还是个奴婢。

所以，西门庆其它妻妾每天玩耍，做针线活解闷打发无聊的时候，孙雪娥却在忙着“率领家人媳妇在厨房上灶，打发各房的饮食”。

“能造五鲜汤水，善舞翠盘之妙。”这句评语说明孙雪娥的厨艺很好，但是西门庆并没有因此对她多那怕一丝宠爱。所以说“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是一句扯淡的话，是男人编出来骗女人的。

饭做的差，不好吃，减分；饭做的好，好吃，不加分。大概就是这样。

潘金莲因为进门晚，所以排在第五位，称为五娘，孙雪娥排在潘金莲之前，按说就是四娘，起码孙雪娥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西门庆府里的人，没人称她四娘，只叫她姑娘。唯一的一次，是西门庆有一次在孙雪娥屋里歇了一夜，孙雪娥得了勇气，在叫来唱曲儿的洪四面前自称了一次四娘，马上招来了潘金莲的一番痛骂，就连平时很低调的孟玉楼，也跟着一顿嘲讽。

“金莲道：没廉耻的小妇人，别人称道你便好，谁家自称四娘来？这一家大小，谁兴你，谁数你，谁叫你是四娘？汉子在屋里睡了一夜，得了些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了？！”

玉楼道：”你还没曾见嘞，今日早晨起来，打发她爹往前面去了，在院子里呼张唤李的，便那等花俏起来。”

妻-妾-婢妾，三者之间存在着阶层差异，是一条完整的鄙视链。

所以，吴月娘和众妾妇还杯回酒时，孙雪娥就得跪着接酒来饮，其余人都是平叙姐妹之情。

所以，吴月娘的嫂子请客，点名让孙雪娥也去逛逛，吴月娘只说一句她还得给一家人做饭，孙雪娥就去不了。

所以，众妻妾裁新衣，要先裁吴月娘的，是两件袍儿，两套袄儿，一条裙子。其它四房都裁了一件袍儿，两套衣服，而轮到孙雪娥就只给她裁了两套衣服，没有袍儿。

作为婢妾，孙雪娥就很惨。

还有更惨的。

潘金莲初入西门府，要立威，首选打击的对象就是孙雪娥。

起因是春梅和潘金莲怄气，被骂了，就自己跑到厨房槌台拍凳发泄，厨房是孙雪娥的地盘，于是孙雪娥说：“怪行货子，想汉子去别处想，怎的在这里硬气？”

按现在的话说就是：“浪货，想男人去别处想，别在老娘的地盘撒气。”

春梅一听就炸窝，暴跳起来：“哪个歪缠我哄汉子。”

于是离开了厨房，回到前面房里，和潘金莲两个人在西门庆面前一唱一和，挑动西门庆的怒气。

结果就导致了西门庆一天三次打了孙雪娥，最后一次用上了棍子，而且发狠话说：“贼奴才，你还说不欺负她，我亲耳朵听见你还骂她，你骂她是奴才，你如何不撒泡尿把你自家照照。”

孙雪娥被西门庆踢骂一顿，敢怒不敢言，气得在厨房里两泪悲流，放声大哭。

惨，真是惨。

可是并不让人同情，为什么呢？因为她混。

我判断一个人混，方法很简单，就是看这个人对人、对己是否使用同一套标准。

在孙雪娥看来，虽然之前她和春梅两个人都是奴婢，但今时不同往日，自己成了西门庆的妾，自然高春梅一头，所以调笑春梅想汉子，骂她几句，春梅就应该乖乖忍着。

这是有先例的，孙雪娥被打后，找吴月娘诉苦，吴月娘说：“有什么事，你好好和她说就是，平白的骂她干什么？”

孙雪娥说：“（潘金莲）没来那会儿，春梅在娘房里，着紧不听手，我在灶上拿刀背打她，娘也没说什么呢，今日到了潘金莲的屋里当丫头，就这样的娇贵起来了。”

孙雪娥的逻辑很简单，我是妾，即便是婢妾，那也比春梅你这个婢女要高一头，我骂你打你，你都应该受着。

但这套逻辑，孙雪娥是不打算用到自己身上的。

所以虽然挑唆打她的潘金莲比她地位高，动手打她的西门庆更比她地位高，可她仍然为自己挨打感到委屈，愤愤不平，去向吴月娘告状。

同样的标准，只适用于别人，而自己可以不用理，这就是混。

还不止如此。

因为西门庆流连勾栏，把家里的女人都丢在一边，潘金莲寂寞难耐，勾搭了孟玉楼的小厮琴童。孙雪娥知道了这件事，为了报复潘金莲，先是去报告了吴月娘，吴月娘不管，紧接着又去报告了西门庆，导致潘金莲被西门庆剥光了衣服罚跪，雪白的身子上还被抽了一马鞭子。

同样是孙雪娥，与家仆来旺偷情，却心安理得。

在孙雪娥看来，潘金莲私通琴童，就是比养汉老婆还浪，一夜没汉子也不成；而她孙雪娥私通来旺，那不过是女人正常的生理需求，甚至还有感情在里面，怎么能和潘金莲一样呢？

一句话，同样的事情，你就是欲望，我孙雪娥就是感情。

西门庆死后，春梅被发卖，阴差阳错的做了守备夫人。

而孙雪娥自己，和重回清河县的来旺鸳梦重温。她递给来旺一包金银首饰，零碎银子，两件缎子衣服，然后两人一起私奔了，寄居在细米巷屈姥姥家，结果被屈姥姥的儿子偷了他们的钱，拿去赌，犯了案，一查，钱是孙雪娥从西门府偷出来的。吴月娘不肯把她领回家，她就被官媒发卖，巧不巧就卖到了守备府。

西门庆的妾，落到了西门庆的丫鬟手里，而这个丫鬟刚好因为生了儿子而做了夫人。

那雪娥见是春梅，不免低头进见，望上倒身下拜，磕了四个头，这春梅把眼睛一瞪：“把这贱人的鬏髻（JIU,JI）摘了，剥了上盖衣裳，打入厨下，与我烧火做饭。”

之后，春梅因为要和陈经济私会，嫌孙雪娥碍眼，就说要吃鸡尖汤，孙雪娥不敢怠慢，精心做了一碗，春梅嫌淡，又做了一碗，春梅嫌咸。

然后对丫鬟说：“你对那奴才（孙雪娥）说去，她不愤做与我吃，这遭做的不好，教他讨分晓。”

雪娥听了，悄悄说了一句：“姐姐几时这般大了，就抖索起人来了。”

雪娥此时大概不记得，她得势的时候拿刀背打春梅的事儿了。

结果春梅抓住了这句话，把孙雪娥衣服剥去，打了三十大板，又把薛嫂叫来，让她把雪娥领出去卖掉，并且指明一定要卖入娼门。

薛嫂好心，把孙雪娥卖给了一个姓潘的木客。谁知道这木客身份是假，他买了雪娥之后，改名玉儿，让她做了下等娼妓，每日敲着锣儿，在酒楼上接客唱曲，之后被守备府的亲随张胜包占。

陈经济因为和张胜的小舅子发生恩怨，挑唆春梅对付张胜，正好被张胜听见。张胜杀了陈经济，又想杀春梅，没成。

孙雪娥担心春梅的报复，就上吊自杀了。

孙雪娥的一生遭遇的确悲惨，但是想到如果上位的是她，以她的品性，她对待别人，未必就不会比别人对她更狠。

她总是喜欢说“像我这样没有时运的人”，可想想她有时运时，拿着刀背挥舞的样子，就让人对她的悲惨同情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