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国行｜三毛90岁啦！探访上海五原路张乐平故居

张乐平之子张慰军忆在五原路288弄3号的生活。(02:01)

2025年，三毛90岁了，依旧是家喻户晓的漫画人物，这或许是画家张乐平当初始料未及的。

1950年2月，为迎接新中国成立后的首个春节，《大公报》邀请张乐平绘制三毛年画。画中的三毛打着腰鼓、扭着秧歌，庆祝“解放全中国和平统一”和“建设新社会安富康宁”。

同年6月，张乐平一家搬入上海市区的五原路288弄3号。从此，这座近代里弄式花园洋房成为张乐平后半生的创作与生活的核心地。1954年，张乐平的小儿子张慰军出生于此。

乙巳新年，澎湃艺术跟随张慰军“回老家”，听他讲述那时的新年。

1950年2月，为迎接新中国成立后首个春节，张乐平绘制的三毛年画。

张乐平（1910年11月10日—1992年9月27日）被誉为“三毛之父”，在其位于上海徐汇区五原路弄堂的故居花园中，90岁的小三毛依旧俏皮，他似乎把参观者带到了故事中。在此，张乐平创作了《三毛新事》、《三毛学法》等系列连环漫画。

张乐平故居花园里的三毛雕塑

张乐平

故居的小楼是一栋假三层近代里弄式花园洋房，建于20世纪30年代。1950年6月开始，张乐平和家人在二楼，居住了近半个世纪。2016年经修复旧居对公众开放，二楼复原为20世纪五六十年代张乐平居住时的原貌，一楼为展厅。

张乐平故居内部，图为画室（兼客厅、书房）。

踏着木质楼梯走上二楼，张乐平曾经伏案创作的木桌映入眼帘，笔墨纸砚还像旧时一样摆放着，墙上一张1959年张乐平夫妇和7个孩子围坐阅读的照片与眼前的场景对应，让人恍惚回到过去。照片最右侧与母亲挤在单人沙发上的小男孩便是张慰军。

1959年，张乐平一家在五原路，右一为张慰军。

新中国成立前夕，张乐平将家眷从嘉兴接到上海。在乌鲁木齐路的亲戚家暂住后搬到衡山路700号3室，之后因华东军管会征用，衡山路700号的住家就另外找房子。

张乐平和邻居韦布（著名电影人）看中了五原路288弄3号的房子，两家人一家住楼下，一家楼上，继续做邻居。因为张乐平夫妇有七个孩子，韦布家有八个孩子，他俩自嘲“七上八下”。“那时我很小，‘七上八下’不太记得了，但周围的小朋友都知道，我爸爸是画三毛的，都喜欢到我家来，这里是288弄的‘儿童乐园’，到了过年尤其热闹。”张慰军说。

五原路288弄3号的张乐平故居。

忆过年：大年初一，最多一年有150多人来

“我外婆是绍兴人，绍兴人过年吃汤团、年糕。所以每到过年，弄堂里的小孩子们分工出动，排队买年货和准备过年的各种事情。那时五原路上有小菜场，凭票买到一点糯米，就磨粉做汤团。隔壁邻居家有石磨，我家有研芝麻的石臼，研了糯米粉后要浸几天，每天换水。孩子们把生猪油剥开捏着糖，往芝麻粉里拌。”张慰军回忆说，“那时物质并不丰沛，但过年的气氛很浓，特别是初一，互相拜年。记得有一年，来的人特别多，我们算算，大约来了一百五十几位客人。”

张乐平故居一楼现辟为展厅，图为入口处的张乐平雕塑。

即便在平日，画家也常来走动，其中就包括了当时住在五原路上的江寒汀、汪观清，以及住不远的关良、贺天健、唐云、应野平、程十发、戴敦邦等许多画家都是常客。

张乐平的画案

“傅抱石伯伯到上海，也到我们家，也在这张桌上画画。”张慰军指着画案说。那是张乐平故居中最为醒目的摆设，案上的调色盘还有残留的颜色，似乎画家刚刚搁下画笔，去楼下拷个绍兴酒。傅抱石也爱喝酒，两人会准备好酒菜，在南京会合、同路去北京去文代会。

画案上的摆设。

1949年后，生活在北京的张光宇、张正宇兄弟与张乐平也是老相识，他们来上海，张乐平会备好大闸蟹，一起在此画画，喝酒。“记得‘文革’临近结束时，张正宇伯伯在这里吃中饭，大闸蟹配黄酒，张正宇伯伯脸比较圆，在酒酣耳热之时，脸通红。我爸爸就在蟹壳上仅用几笔便勾勒出他的肖像，像得不得了。戴敦邦叔叔当场看了笑得合不拢嘴，至今还常提起。现在这个蟹壳由张正宇伯伯后人保存，黄永玉叔叔在北京看到这个蟹壳，说‘乐平就有这个功夫，时不时有意想不到的事发生。’”张慰军说。

张乐平在蟹壳上画的张正宇肖像。

除了画家之外，昆剧大家俞振飞、话剧导演罗毅之、电影导演吴永刚、剧作家任德耀、儿童文学家孙毅、滑稽戏导演殷振家，及众多演艺界朋友也是常客。当然还有很多文学界的朋友。“那时住在新康花园的《收获》杂志创办人之一靳以伯伯也常来。他女儿和我姐姐是同学。他和我爸爸会约好一起去看巴金，我们叫巴金李伯伯；也有时候高伯伯（柯灵）回过来先走到我们家，再一起去李伯伯家。”“50年代末，这所不大的房子里还接待过苏联、丹麦，匈牙利等国的画家。其中我印象最深的是苏联漫画家叶菲莫夫，他还送我一个小勺子。”张慰军说。

1977年，张乐平等在巴金家（左起：师陀、巴金、孔罗荪、张乐平、王西彦、柯灵）

孩子们更是五原路288弄3号的热闹之源，也是张乐平的创作之源。除了几个儿女都是模特外，其他孩子来，张乐平也会说，“来来来，给我做个样子”。“被画的小朋友会很开心，通常很快就会在报纸或杂志看到，就会自豪地和人讲：‘这个是张伯伯照我样子画的’。”张乐平也喜欢孩子们，给小朋友发糖吃，画了小朋友题材的画往往先给小朋友们看，看得懂的，才拿出去发表。

张乐平，《祖国万岁》，1961年

弄堂里的“小巴辣子”，1968年

三毛90岁，他的形象跨越了几代人

1935年7月28日的《晨报》副刊《图画晨报》上，因为发表连环漫画《王先生》的漫画家叶浅予生病，张乐平便在该报发表了两幅三毛漫画，以补《王先生》之缺，这便是现在能找到的最早的“三毛”。到了2025年，三毛90岁了，依旧是家喻户晓的漫画人物，这或许是画家自己也始料未及的。

目前能找到的最早的三毛漫画，刊登在1935年7月28日的《晨报》副刊《图画晨报》。

1948年张乐平绘制的《三毛流浪记》画册第一张封面手稿

到了1940年代末，随着《三毛从军记》、《三毛流浪记》的相继问世，三毛已成为上海滩流浪儿的缩影。宋庆龄无限关怀这些与三毛同样遭遇的受尽苦难折磨、缺少温暖的苦孩子。可是战争期间，由她领导的中国福利基金会已很少有国内外的捐款，因此，就想借“三毛”这个形象，在上海发起个“三毛乐园运动”以筹款，并举办“三毛生活展览会”展张乐平原作。为此，张乐平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精心赶作了30多幅三毛水彩画进行义卖，收入全部捐给流浪儿童。

《三毛头像》 纸本墨水

1949年4月4日（当时的儿童节），“三毛生活展览会”在上海大新公司（现市百一店）四楼开幕，盛况空前，中外记者争相报导，每日参观者多达2万人。“三毛生活展览会”和“三毛乐园会”为流浪儿童筹得了钱款，以及书籍、文具、衣服、药物等物品，救济了数以千计的贫苦儿童。漫画人物三毛，为许多真实生活中的“三毛”提供了庇护和生存的机会。

1949年4月4日，“三毛生活展览会”现场

新中国成立后，张乐平满腔热情地使三毛在新社会活跃起来，随着《三毛翻身记》、《三毛日记》《三毛今昔》等陆续诞生，伴着他的欢笑，做好事，爱学习，勤劳动，成了新一代少年儿童的缩影，许多孩子都是看着三毛的故事长大的。除了三毛以外，张乐平在1950和1960年代还创作了《二娃子》（唐弢配诗）、《好孩子》、《我们的故事》、《小猫咪咪》等长篇连载作品，以及年画、剪纸、速写、插图、彩墨、造型设计等。

故居一楼，展出的出版物《三毛今昔》，书名为幼年张慰军题写。

然而，随着“文革”的到来，张乐平和三毛都没有逃脱厄运。即便如此，在刘海粟、林风眠等在最困难的时候，张乐平会偷着去看他们。他自己刚被“解放”，立即设法去和他的老友沈柔坚、特伟等取得联系，他还多方打听华君武、赖少其等朋友的情况。后来，刘海粟平反，张乐平反而不去了。他说：“他现在有人去看了，我就不必去了。”而当林风眠离开上海的时候，张乐平又是少数几个赶至机场送行的人。

在那些岁月中，让张慰军尤其记得是1961年起，在五原路常熟路口“上海常熟服务站”修鞋17年的画家任微音（1918-1994）。“我爸爸和蔡上国先生（1906—1986，油画家，原上海美专和交通大学教授）经常去看他。有次看到任微音叔叔被站长训斥，大家都不敢出声。站长走后，我爸安慰他。他们讲了很久话。那时我很小，不太懂。后来，我爸爸和我讲，他是很好的画家，现在落难了。后来我爸爸也落难了，他们还互相安慰。”“1992年，我爸爸去世，任微音叔叔大哭，说如果当时不是我爸爸和蔡先生，他可能熬不过去。”

第一幅《三毛学雷锋》漫画（《解放日报》1977年6月1日）

当十年浩劫的阴霾逐渐散去，三毛也重新归来。1977年6月1日，《解放日报》刊登了几幅《三毛学雷锋》。那个天真烂漫、活泼可爱的三毛又跃然于报上，一时成了热点新闻。从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中期，张乐平还创作了《三毛爱科学》、《三毛与体育》、《三毛旅游记》、《三毛学法》等，这些作品顾名思义，表达了张乐平对孩子的一颗赤诚之心。

张乐平夫妇卧室。

在与画室相通的是张乐平夫妇的卧室，如今依旧挂着一面少先队队旗，这是1985年三毛诞生五十周年之际，孩子们送给张乐平的，自此这面旗子就一直挂在他床前的墙壁上。

1985年，张乐平带着孙女参加“三毛50岁生日会”

走出卧室，右手边是子女们的房间。房中还有一张吃饭的八仙桌。张乐平好喝酒，每餐都要喝点老酒。为他的健康，夫妇俩没少争吵。为真实展现这一场景，故居桌上还放了当年张乐平喝酒用过的小酒杯。

吃饭间和子女卧室，桌上放了张乐平的小酒杯，墙上有张乐平和三毛的合影。

这张桌子也见证了张乐平夫妇的好客。“我们家一直很热闹。不光7个孩子，还有周围邻居、同学，甚至同学的同学，常来串门。母亲习惯让保姆做很大一锅饭，他们常会坐下来吃饭，有时候桌上一起的人，我也不都认识，大家也都很随意。”张慰军回忆说。

1980年代末张乐平与台湾作家三毛在上海

在这间房间中，还挂着另一位三毛与张乐平的合照——这是中国台湾女作家三毛（陈平）。1989年4月，三毛在上海与张乐平“父女相见”并拜张乐平夫妇为义父义母，传为文坛佳话。张乐平高兴地说：“没有想到画三毛会‘画’出个女儿来。”来上海两次，三毛并没有住酒店，而是住在此处。张乐平晚年亦为海峡两岸的文化交流倾注了很大的热情。

1992年，张乐平最后的作品《猫哺鼠》

1992年9月，张乐平离世，妻子冯雏音遵照遗愿，将《三毛从军记》原稿共114组全部捐献给了上海美术馆收藏；《三毛流浪记》原稿共234组也全部捐献给国家，由中国美术馆收藏。1995年，冯雏音向张乐平的家乡浙江海盐捐赠张乐平的592幅作品原稿。

张乐平，《三毛从军记》（第86幅）

离开张乐平故居已近傍晚，院子里依旧满是绿意，仿佛时间在这里停驻，保留着那个时代的记忆与温度。这条弄堂不仅承载了张乐平的家庭生活，也见证了他为中国漫画事业和教育事业做出的卓越贡献。随着乙巳新年的到来，三毛90岁了，他的形象跨越了几代人，但依旧是人们心中那个天真无邪又机智勇敢的小男孩，这里就是三毛的家。

张慰军在张乐平故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