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鋆宵 | 囿于车里的隔代亲

龙鋆宵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

小楚的爷爷奶奶住在鄂南的一个村子里，离市区不算远，只有约二三十公里。他备战考研大半年，一次家都没有回过，这次寒假返乡终于有了时间可以去看望爷爷奶奶。没想到，当他满心欢喜打电话告诉爷爷奶奶想去看望时，奶奶却说：“先不来，再等几天吧，等你姑姑忙完有空了，再开车接你过来。”

小楚父母离异，一直是跟着母亲，但父母亲都是在本地生活，两家人平常仍常有联系。小楚和爷爷奶奶关系很好，逢年过节总会去乡下看望，一般都是他的姑姑或已经买车的堂哥堂姐接他回去。“好像没有大人的车，我就没办法去乡下看爷爷奶奶。”小楚对笔者说。在交流这件事时，笔者也突然发觉，自己也从没有独自去看过住在乡下的老人，每次也都是就着返乡看望老人的大人们的车一起去，每年能回乡下的次数也很少，可能就寒暑假各回一次。

一、农村老年人与城市孙辈

从生活地点与模式的视角出发，结合笔者对身边近似结构的家庭的观察来看，现在有一种普遍的三代人家庭模式是：农村的老年人——城乡间的父辈——城市的孙辈。虽然不乏有老年人和子女一起住在城市的家庭，但不愿意待在城市的老年人仍然非常多。这样的老年人往往将近一辈子的时间都生活在农村，在农村有着自己熟悉的一亩三分地和人际关系网络，对于陌生复杂的城市生活则感到难以适应。更重要的是，许多劳动了一辈子的老人“闲不下来”，如果有还未成年的孙辈还可去照顾照顾，如果没有，那老人在城里基本无事可做，因此便宁可待在条件远不如城里的农村老房，也不愿跟着子女进城生活。笔者的外婆就是这样的典型，外公作古已有十余年，外婆也已逾古稀，她唯一在城里待得久一点的时候就是过去帮子女带孩子的那些年，除此之外只乐意待在乡下。今年回去看望外婆，红砖瓦的老房子看着充满了年代感，但却不破不乱，被她每天打扫得干干净净，还养了猫和好几只鸡。回去的时候，外婆正在地里摘菜薹，干得可起劲，明年她还打算自己继续种茶树卖茶。

在另一端则是生活在城市里的孙辈们，孙辈们大多还在上学或是刚工作不久，在笔者家乡这个小城市里，笔者的同辈们一般都是家里第一代真正意义上从出生开始就在城市生活、落城市户口的人，也大多是家里的第一代或第二代大学生。有一个普遍的共同特征是：还没有自己的车。因此，这些孙辈们若想去看望农村的老人，基本就只能搭或借父辈的车。诚然现在城乡之间的各种客运交通算是较为健全，但据笔者了解，会选择自己搭大客车回去乡下的同辈人几乎没有，因为这既有些麻烦，又有些“奇怪”。一方面，每户家庭实际在村落里的居住地与交通站点往往是非常不重合的，虽然有能回村附近的大客车，但站点与家的距离可能还很远。笔者如果想坐客车去外婆家，需要先从城区坐到县里，还要再转两次不同的车，才能到外婆所在的村子附近。正如城市对于老年人是陌生的，农村和大山对于从小在城市生活的孙辈们也称不上熟悉，自己搭车可以说既麻烦又有风险，真正会选择自己搭车回去的孙辈非常少。另一方面，这样的行为在父辈看来可能是有些“奇怪”的。孩子跟着父辈一起回老家已然是一种惯例，小楚的妈妈告诉他，如果小孩子自己跑回去看老人，其他人可能会误会是这个孩子的父母不管这个孩子或和老人关系不好等等。因此，对于孙辈们来说，最自然、最方便、最理所应当的方式就是搭着父辈们的车回去看老人。

城乡间的父辈可以说是连接二者的桥梁，决定着农村老年人和城市孙辈何时见面。笔者与身边同辈的父母大都是在城市工作或是经常来往于城乡之间，每年也差不多只有逢年过节时才有时间回乡下看望自己的老父亲老母亲，这时候小辈一般也放假在家，就会带着一起去。笔者家乡的人们普遍都比较注重这样的“孝”和“礼”，每年返乡看望老人是必要的、重要的事情，承载着强化家庭情感纽带的功能。如果小辈不去，会被说“没良心”、“只会学习不会做人”，如果父辈不去，那可能就要被说“不孝”了。即使是看自己的爷爷奶奶也是有讲究的，小楚的妈妈每次都会给他备上给爷爷奶奶的米面粮油等物件，逢年过节要是空着手去别人家里，哪怕是自己的爷爷奶奶，在我们这都是“不像话”的。也因为如此，孙辈们通过父辈的私家车回乡看望老人基本是他们的唯一选择了，不然要是提着两壶重重的油去坐大客车，怎么也不像是一个好的选择。

二、没有车的父辈

当然，不能忽视的是父辈中还有一群情况特殊的人，那就是他们也没有自己的车的。在如今，有一辆车的重要性似乎都要胜过了房子，如果已逾而立之年还没有自己的车，不仅工作和日常生活会遇到很多不便，在外面也难免会被人议论。返乡时和亲戚聊天得知，现在在农村，男人有车已经是娶媳妇的“硬通货”，自家房子小点差点都还说得过去，要是连车都买不起，那基本在婚姻市场就只能连连碰壁了。像上述那样老人和子女分居城乡的家庭，如果父辈们没有车，回乡看老人就无疑会变成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进而很多人就会选择不回去了，孩子们也同样可能会嫌麻烦、不想花自己寒暑假的时间在回一趟老家上面，因而和农村老年人的联系就更淡了。小楚的妈妈离婚初期还没有买自己的车，小楚的外公外婆住的比较远，回去一趟不太方便，因而每年他们可能就回去看望一次，要是回去的话还需要请朋友帮忙接送。

私家车不仅是一个家庭财力的证明，似乎也已经成了城市孙辈和农村老年人接轨的一个必要条件，有车与没车的家庭，在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时完全是两幅景象。最近几年，国家对于“汽车下乡”的政策给予了非常大的支持，成效也很显著，汽车在农村已经普及得比较广泛了，现在许多农村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车。但另一方面，农村中大量的老年人并不会使用汽车，车都是成年的子女在使用。虽然汽车普及了，但老年人的生活并不见得就有明显的改善，他们不懂车、不会开车，车完全是属于成年子女的私人物品，若想去城里或把城里的孙辈接来，仍然要依赖于自己成年子女的车，否则就得兜兜转转地坐大客车，对于一些年事已高的老人来说是不实际的。城市里还没有自己的车的孙辈亦是如此，自己坐车去乡下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想探访老人还需要取得大人的同意和统一时间。

三、家远路迢迢

都说老人和孙辈常是“隔代亲”，如今却有种越来越不亲的趋势，城乡生活方式本就迥异，两者要想见面，还很大程度上限于家庭的交通工具，如果没有合适的车去接送，老人和孙辈可能一年都难得见上一次面。事实上，很多老人不愿意来城里，子女和孙辈也嫌回乡下麻烦，久而久之，很多老人也产生了“不想给子女添麻烦”的心理，就默认子女和孙辈一年回来个一次两次，就知足了，每年的看望越来越变成一种固定形式的“尽孝仪式”——平常基本不看望，只在过年拖家带口地去看望个半天、吃顿饭。询问身边一些亲戚朋友，都有类似的感受，觉得回乡看老人会带来一定的负担，“老人也知道来一趟麻烦，总叫我们别来。”、“回老家除了开车没有别的合适的交通方式，那里路又不好，每次从乡下回来都要洗车。”、“现在临过年上班都特别忙，有时候初一初二都还要去值班，假期本来也没多少，真不太想来回一整天去老家，但又不得不去看看老人，不然就不像话了。”

当然，这一问题的本质还是在于一家人的“孝心”，真心惦记乡里老人的家庭，即使很麻烦也不会推脱回去看望这件事。孙辈想去看望老人大多也依赖于父辈，所以父辈们的表率就起了重要的影响。笔者在小时候也会觉得每年回趟乡下很麻烦、浪费时间，毕竟小孩子都喜欢待城里，好玩的多，可以做自己的事情。而父母每年无论如何都要抽空带我回去看一看，也是在他们身体力行的表率下，才越来越意识到和家里老人保持联系和感情的意义，才更明白亲情的分量。假使父辈都在看望老人的事上不积极，孙辈便也很难与老人建立良好的联系，从而可能导致“隔代亲”变得“隔代越来越不亲”。

今年回去看外婆的前一天，妈妈提醒我早点休息，说明天得要“长途跋涉”了。笔者突然思考起了“长途”的含义，多远的路才叫长途呢？对于曾经在东北上学的笔者来说，可能从家到东北的两千公里才称得上是长途。而从自己家到外婆家，实际上也只有七八十公里，开车几个小时就可以来回。可是，对于没有车、只能在村里盼着我们的外婆，对于无数与子女孙辈分居城乡的农村老人来说，这段路也许真的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