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林奇离世｜林奇主义的飘散

2025年伊始，全球影迷对于新年的喜悦很快被两条噩耗冲淡。

从1月7日开始，一系列火灾在洛杉矶地区附近疯狂蔓延，20余人因此丧命，数十万人被迫逃离家园。

此次火灾的破坏力是洛杉矶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参与救援的消防员称之为“一场城市灾难”，洛杉矶市长更是形容其为“史无前例的火灾风暴”，《纽约邮报》则用大标题“HELL.A.”（地狱般的洛杉矶），来形容这场大火。

《纽约邮报》对洛杉矶大火的报道

当然，地处洛杉矶的世界电影工业中心好莱坞也被祸及，各大制片厂的多部电影、剧集的制作、拍摄、宣传工作已被暂停。

奥斯卡前哨奖项演员工会奖取消了相关活动，转而直接通过新闻发布提名名单。第97届奥斯卡金像奖提名名单公布时间也一推再推。

由于洛杉矶地区火灾仍在继续，我们认为有必要延长投票期并推迟提名公告日期。

美国《名利场》杂志高级编辑马克·马尔金评论说：

“新冠疫情对好莱坞的打击非常严重，罢工对好莱坞的影响则很可能是永久性的，再加上如今的山火，好莱坞正没完没了地遭受打击。”

洛杉矶地区居住着约68万影视、音乐及相关行业的从业者，其中就包括国际名导大卫·林奇。

2024年11月，大卫·林奇透露自己患上肺气肿。因为洛杉矶大火，他被迫搬家，导致病情恶化。

2025年1月16日，他的家人在社交媒体上宣布了他辞世的消息，这天距离他79岁生日只有4天。

大卫·林奇的家人发布于社交媒体的讣告

作为他的家人，我们怀着深深的遗憾宣布，这个名叫大卫·林奇的艺术家去世了。我们希望眼下还能保留一些隐私。没有他陪伴我们的世界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洞。但是正如他所说：“把你的目光留给甜甜圈，而不是洞。”

这一直都是个阳光明媚、晴空万里的好日子。

中国影迷大多数对大卫·林奇并不陌生，在各种经典电影的榜单里，他执导的“烧脑神片”《穆赫兰道》总有一席之地。

大卫·林奇导演作品《穆赫兰道》

(*Mulholland Drive*, 2001)

对于剧迷来说，林奇的《双峰》(*Twin Peaks*, 1990)同样是无可置疑的神剧。

陈冲与大卫·林奇在《双峰：与火同行》片场的合照

《蓝丝绒》《妖夜慌踪》《内陆帝国》等作品，尽管可以称得上晦涩难懂，却也因其诡异的魅力吸引了很多观众的目光。

大卫·林奇导演作品

《蓝丝绒》(*Blue Velvet*, 1986)

《妖夜慌踪》(*Lost Highway*, 1997)

《内陆帝国》(*Inland Empire*, 2006)

（由左至右）

大家对这位导演着迷，一遍一遍去尝试剖析他所创造的欲望与恐惧，不愿在这场梦境中醒来。

死亡、悬疑、欲望、诡谲、怪诞、超现实......这些都是大卫·林奇作品独树一帜的标签。以至于当我们谈及某位导演的风格时，会将其作品定义为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等，而谈及大卫·林奇的作品时，我们会称之为林奇主义（Lynchian）。

导演大卫·林奇

他曾4次获得奥斯卡提名，并拿下奥斯卡金像奖终身成就奖、威尼斯国际电影节终身成就奖，以及戛纳金棕榈奖等荣誉。

但这位影坛鬼才的风评却在早期生涯中两极分化严重。

大卫·林奇导演作品《橡皮头》

(*Eraserhead*, 1977)

1977年，26岁的大卫·林奇的第一部故事长片《橡皮头》上映。在电影院前，一名记者询问看完电影的观众的感受，有人说：

“这是我一生中看过的最疯狂的电影，我认为这是一个引人入胜的‘噩梦’。这是我全年见过的最棒的东西。”

也有人说：

“这是某个无聊、怪异、心智不健全的人做的电影，太差了，我不喜欢。”

喜欢他的人认为他可以在电影界名留青史，更多人则认为他那些晦涩不明的作品简直是无病呻吟、故作玄虚。

大卫·林奇导演作品《象人》

(*The Elephant Man*, 1980)

1980年，他执导的《象人》在评论和票房上大获成功，摘下戛纳金棕榈的《我心狂野》(*Wild at Heart*, 1990)让他在世界影坛声名大噪。

越来越多的影迷们借专业影评人的分析才认识到，大卫·林奇那充满超现实主义的个人美学风格中，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和对个体的人文关怀。

与大家想象中不同的是，如此钟情钻研人性秘密与扭曲的大卫·林奇出生于一个完整且幸福的中产阶级家庭，他的父亲是美国农业部科学家，母亲是英语老师。

可能受父亲职业的影响，他小时候对后花园里灿烂的樱桃树非常感兴趣，但经过仔细观察，他发现慢慢渗出来的黑色树脂上趴满了无数只红蚂蚁。

导演大卫·林奇

当他看到一棵快死亡的树，会意识到其实早在十多年前，藏于表面内的树芯早已开始腐烂。

他慢慢发现万物表象之下，并非只有生命力，还有衰败和死亡。

所以在林奇的作品中，他热衷挖掘普通事物下隐藏的黑暗与罪恶，像《蓝丝绒》中看似波澜不惊的平静小镇下，翻涌着邪恶与暴力。

而就是这么一个以怪异惊悚闻名的叛逆怪老头，却在千禧年前拍了一部与自身气质完全不符的电影——《史崔特先生的故事》(*The Straight Story*, 1999)。

《史崔特先生的故事》凤凰卫视电影台

1月30日 11:20即将播出

史崔特先生已经七十多岁了，与有智力障碍的女儿罗斯相依为命。

他曾是二战老兵，如今英雄迟暮，身体状况每日愈下。

《史崔特先生的故事》剧照

不仅如此，他的个性还孤僻古怪，在家里绊了一跤，却怎么也不愿意接受治疗。

偏偏这时候，与自己决裂多年的哥哥莱尔中风的消息突然传来。

对于这把年纪的他来说，即使有着血海深仇也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在有生之年与自己的哥哥一起再看一次星星。

经过一整天的考虑，史崔特决定骑着自己的除草机，一个人去探望他。

可理想虽美好，真要操作起来也太离谱了。

《史崔特先生的故事》剧照

年过古稀的老头史崔特本就虚弱，还要开着一辆破二手家用除草机，来一场穿越300多公里的漫长公路之旅，简直是天方夜谭。

此举自然是遭到周围人的质疑与嘲笑，但他没有否定自己做下的决定，在众人的目光下开着小破车上路了。

一路上，老头遇见了各式各样的人，也碰上了各种各样的挫折。

不过好在，他如愿以偿抵达目的地，见到了哥哥。

《史崔特先生的故事》剧照

多年再相见，史崔特和哥哥的千万般情绪与言语尽在不言中，融化在了一汪星空之下。

《史崔特先生的故事》剧照

《史崔特先生的故事》平铺直叙，没有任何大胆先锋的表达，甚至温情到让人落泪，这放在林奇其他诡谲、乖张、非理性的作品中绝对是另类的。

首先，该片改编自真实事件，以温情、质朴为基调，凡事力求还原现实，展现出美国中部小镇的风土人情。而林奇擅长将梦境与潜意识交织在一起，创造出令人不安却又着迷的超现实视觉体验。

林奇的电影往往都发生在室内，通过狭窄、阴暗的空间，他才能更自由地操控视觉和叙事元素，营造出标志性的林奇式压抑。而在《史崔特先生的故事》中，影片大量展现田野、河流和森林等自然景观，这种视觉风格与林奇其他作品中的阴暗色调形成了鲜明对比。

导演大卫·林奇

在绝大多数林奇式电影里，红色是绝对的主色调。而在该片中，红色的互补色——绿色尤为抢镜，不仅是那辆亮眼的除草机，还有一路上葱葱郁郁的土地。红色热情似火，危险又迷人，而绿色是活力的延续，是一种希望，也是一种平静。

林奇的作品常常打破传统的时间线，通过碎片化的叙事方式，将过去、现在和未来交织在一起。而《史崔特先生的故事》采用了传统的线性叙事手法，影片按照时间顺序讲完了整个故事——一个老头开着除草机，花了数周进行公路旅行，就为了看一眼自己哥哥。

导演大卫·林奇

像是《穆赫兰道》这种电影，观众哪怕看过三四遍也可能摸不着剧情的门，已经构成了观影困难。

而《史崔特先生的故事》中，观众可能只会产生一个疑问——史崔特为什么要开除草机去？

这个问题在电影中有一个简单的回答，那就是史崔特没有驾照，同时他也不喜欢坐公交车。

除此之外，该片没有对观众构成哪怕一丝挑战。

这部极其平淡温情的电影只有一个地方有些“林奇”，那就是史崔特在路上遇到撞死鹿的崩溃暴躁女人，女人发泄完扬长而去，他挂起鹿头在车上继续上路的片段稍显诡异。

不少影迷看完此片后不禁会发问：林奇怎么会拍这样一部电影？

导演大卫·林奇

或许那年53岁的林奇开始渴望回归家庭、回忆过去？

或许这部传统保守的电影对于一生放纵不羁的林奇，也是一种放纵不羁？

或许林奇本来就是一个面向阳光、心态平和的人，而不是大众想象中那个神经质的老头？

大卫·林奇、克里斯汀·麦肯纳所著书籍《梦室》

2020年，由大卫·林奇本人授权并合著的官方传记《梦室》面世，这本书对林奇生活与创作生涯进行了全方位的审视。

在书中，那些深入接触过林奇的受访者是这么描述他的：

“他性情稳定，气质阳光，心态温暖平和，并且对他人抱有真挚的善意与爱。即便是剧组中为他送咖啡的工作人员，都能得到他最真挚的尊重。”

“他是一个散发着正能量，并且极其照顾他人感受的片场领袖，当剧组人手不够、拍摄进度紧张时，他会亲自动手布置片场、整理布景、搬运器材，丝毫不觉得干这些体力活有什么跌份之处。”

尤其是在拍摄《史崔特先生的故事》时，林奇在片场常常与工作人员分享自己与父亲之间的故事，以帮助演员更好地理解角色之间的亲情。

酷爱奇观的林奇对大自然也有着深厚的热爱，摄影师弗雷德·埃尔姆斯提到林奇在拍摄《史崔特先生的故事》时，经常在自然中漫步，寻找灵感。

创作该片时，林奇在史崔特近乎朝圣般的探兄之旅中，安插进数段偶遇与交汇所碰撞出的生命的火花。

《史崔特先生的故事》剧照

离家出走的怀孕女孩看起来心事重重，史崔特主动上前帮助，给予她和孩子生命和希望的开始。

成群结队的骑行青年享受着自由的风吹拂脸庞，史崔特触景生情回忆起自己的青葱岁月，同时感慨时光易逝，自己怎么就老了。

《史崔特先生的故事》剧照

7周撞死13头鹿的女人心怀忏悔、濒临崩溃，史崔特默默担任起“树洞”的角色，试图分担女人的焦虑，也似乎想起战场上如同这头鹿一般无辜陨落的生命。

《史崔特先生的故事》剧照

同为二战老兵的陌生老人整日靠酒精来忘记那些残酷的过往，史崔特有着和他同样的孤独感。

《史崔特先生的故事》剧照

双胞胎修理工在不休的争吵中修好了史崔特的除草机，看着面前吵得面红耳赤的兄弟俩，史崔特语重心长地给了他们忠告：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比一个与你年纪相仿的亲兄弟更懂你，兄弟永远是兄弟。”

当认识哥哥的当地牧师来到史崔特身边时，他黯然神伤地说道：

“我只是想和他一起像当年那样，看着满天的星星，彼此交谈直到我们入睡。”

广袤无垠的麦田、无边无际的洲际公路、星罗棋布的夜空......人世间的爱恨情仇在大自然面前如蜉蝣一般渺小，与时间相比不足一提。

一个导演在现实生活中最真实的面貌，很可能就藏在他最不典型的作品。或许《史崔特先生的故事》就是大卫·林奇偶尔透露出心底那温柔的一面。

导演大卫·林奇

当然，即使林奇仍在人间，我们也得不到任何准确的答案。

他从不解释自己的电影，尽管那些复杂的画面让所有人陷入解谜的漩涡。

如果你突然看清楚了一件事，那么它的一部分魅力也会随之丧失。

大卫·林奇

他甚至避免与自己的合作伙伴把剧本聊清楚，因为如果是这样，“梦就停止了”。

林奇并不想要观众们看懂他的电影，他追求的就是无法解释或搞懂的东西。

如今林奇已离世，给世界留下的层层谜团恐怕真的再无解开的可能。

这位以“梦”著称的导演，出演的最后一部已上映电影是2022年由史蒂芬·斯皮尔伯格执导的《造梦之家》，大卫·林奇饰演斯皮尔伯格的导演生涯向导约翰·福特。

大卫·林奇在《造梦之家》中饰演约翰·福特

林奇本人确实也是无数人的向导。

《穆赫兰道》的女主演娜奥米·沃茨发布长文悼念大卫·林奇：

“我的心碎了，我的老友大卫，没有他，世界将完全不一样。影响我的不仅仅是他的艺术，他的智慧、幽默和爱让我对自己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特殊信念。他通过精湛的叙事技巧，邀请所有人窥探这个世界，让电影获得了提升，激励了全球一代又一代的电影人。”

演员娜奥米·沃茨与导演大卫·林奇

《蓝丝绒》《双峰》的主演凯尔·麦克拉克伦说：

“世界失去了一位杰出的艺术家，我失去了一位亲密的朋友，他为我幻想未来，允许我在我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世界旅行。大卫，我永远被你改变。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演员凯尔·麦克拉克伦与导演大卫·林奇

导演詹姆斯·古恩说：

“安息吧，大卫·林奇。你启发了我们很多人。”

很多游戏也在他影响下诞生，像是《锈湖》《寂静岭》《奇异人生》，其创作者大都表示过自己受到林奇的作品，尤其是《双峰》的影响。

除了电影，大卫·林奇还在很多领域有所成就。

导演大卫·林奇

在执导2006年的《内陆帝国》之后，大卫·林奇不再以稳定的节奏拍摄长片，他回归了最开始的兴趣，将大多数精力放在艺术创作上。

他接拍广告，参与音乐剧制作，开办美术个人展览，还组建乐队进行音乐创作，甚至创办了自己的咖啡品牌。

疫情期间，这位“老顽童”在个人媒体上开辟了一档节目，内容是面无表情地向网友播报洛杉矶的天气预报。

大卫·林奇的天气预告栏目

他去世后，家人在讣告中写道：

“正如林奇所说，‘今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依然是美好的一天’。”

林奇的离开，无疑给影视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将电影的没落映照得更寂寥。

但他安慰大家：

把注意力放在甜甜圈上，而不是那个洞上

来源：凤凰卫视电影台

编辑：福尔魔歌、Te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