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文 | 中华和合家文化的价值意蕴

家和万事兴，国和万事成，世和万事平。在家国同构的社会中，家和是本根、是基础。自古以来家庭是中国社会最基本的细胞和单位，稳定家庭结构及其人伦关系，对于治国安邦具有奠基性的作用，家庭道德教育对于社会的稳定和发展仍然有着不可或缺的重要意义和价值。家庭和睦、和谐、和合这是根基，关系着治国理政。

在西周幽王八年，郑桓公作为王室司徒，与太史史伯谈论“兴衰之故”和“死生之道”。当论及远古帝王成就“天地之功”时，史伯说：“虞幕能听协风，以成乐万物生者也。夏禹能单平水土，以品处庶类者也。商契能和合五教，以保于百姓者也。周弃能播殖百谷蔬，以衣食民者也。”（《国语，郑语》）虞夏商周之所以能够成就与天地一样长久的赫赫功业，根本原因在于他们能够在天地与人事之间创造和合生意。“商契能和合五教”，韦昭注：“五教：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这是人之为人的基本人伦道德。若能如此，家庭便和睦、和谐、和合和乐。

相传“和合二圣”或“和合二仙”，是唐时两个和尚，一个叫寒山，一个叫拾得。寒山在浙江天台山寒岩隐居，其诗说：“我家本住在寒山，石岩栖息离烦缘。”“余家本住在天台，云路烟深绝客来。”拾得是由天台山国清寺高僧丰干化缘路过荒郊捡来的，带回国清寺抚养长大，起名拾得。寒山诗写得很好，具有乐府民歌特色，时而白描众生百态，时而讥讽时弊，时而阐发佛教义理。语言直白浅近，晓畅自然，而禅趣盎然，蕴意深刻，发人深省。寒山与拾得一见如故，情同手足。拾得在国清寺厨房干活，常常把余羹剩饭送给寒山充饥。两人参禅论道，互相写诗酬唱，在佛教中，传说寒山是文殊菩萨化身，拾得是普贤菩萨化身。道教把二人归入“下八仙”与“上八仙”张果老、李铁拐等并列，是为儒释道三教和合。传说唐贞观年间寒山和拾得到苏州好利普明塔院任住持，并将其改名为寒山寺。唐代张继在《枫桥夜泊》诗中说：“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这首诗在日本流行很广。

自古以来，寒山、拾得被奉为二圣，甚画像在民间年画中是两个天真烂漫的孩子，一个手持莲花，与和谐音，一个手捧着盒子，谐音合。盒子里飞出五个蝙蝠，寓意五福临门。《尚书·洪范传》中讲到五福临门，认为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为人生五大幸福，体现了人间在世的和合。清维正十一年（1733),封寒山为“和圣”，拾得为“合圣”，即为“和合二圣”，又称“和合二仙”。北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日本僧人念救，到天台捐资国清寺修建“三贤堂”，北宋神宗熙宁五年（1072)日本天台宗高僧成寻到天台山求法，参拜国清寺三贤堂，在他的《参天台五台山记》中就写道：“午时参礼三贤院。三贤者，丰干禅师，拾得菩萨、寒山菩萨，弥陀、普贤、文殊化现，禅师旁有虎。”并获《寒山子诗一帖》，令弟子带回日本，这是寒山诗最初进入日本，并影响日本的文学诗的创作，无论是五山禅林文学诗人绝海中津，还是平安时代日本和歌鼻祖西行法师，江户时代俳句大师松尾芭蕉，他们的诗风里都有寒山的影子。寒山由地方民间传统文化，发展成为中日、中西“和合文化”的象征，体现和合共生、和合天下的意蕴。

相传和合二仙就是爱神，和仙手持荷花，象征并蒂莲，合仙手捧盒子，象征好合。和合二仙主婚姻和合，所以以前民间结婚时都要贴和合二仙的画像，因为婚姻是建构家庭的基本元素，家庭和合的基础在于婚姻的美满，夫妻恩爱的浓浓感情。多少年来，人们一直憧憬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美好家庭生活，“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男女双方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敬老育小，这都是修来的。

男女嫁娶婚姻成家庭，由家庭而推及社会、国家、国与国之间的和合，《焦氏易林·覆之益》：“衔命上车，合和两家，蛾眉皓齿，二国不殆。”奉命上车出嫁，夫妇和合两家，姑娘年轻又美丽，两国关系多融洽。《焦氏易林·噬嗑之家人》：“析薪炽酒，使媒求妇，和合齐宋，姜子悦喜。”劈柴温酒接待媒人，使她为我去提亲，和合齐、宋两国，男女双方都高兴。《家人之渐》又说：“执斧破薪，使媒求妇，和合两姓，亲御饮酒，召彼邻里，公姑悦喜。”《诗经》中描述生动亲切的婚恋和合。《诗经·小雅·棠棣》：“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郑玄笺：“好合，志意合也。合者，如鼓琴瑟之声相应和也。”夫妻如鼓琴瑟之好合，家庭妻小都非常喜悦。百年好合的“好”字，清代黄生《字诂》解释说：“余谓好，从女从子，盖和合二姓，以成配偶，所谓好也……言和好如婚姻也。”这是天作之合的美好祝愿，人唯有结婚，男阳女阴和合，才是完美的人生。无地造人，一男一女，和合为夫妇，人类才能生生不息。

夫妻二人既然走进婚姻殿堂，就应互敬互爱，同舟共济，患难与共，矢志不渝。中国优秀传统文化往往把夫妻比喻为天长地久的天地关系。《中庸》说：“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天地絪缊，化生万物，夫妇和合，养育儿女。天地和合，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夫妻和合，家庭兴旺。《荀子·礼论》说：“欢欣和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千百年来恩爱、和睦、美满、幸福、和合家庭的价值理想。

《大学》讲：格物知至，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不正，不齐，无以治国，平天下？”“治家不能，焉能治国”。《周易·家人·彖传》讲：“正家，而天下定矣。”治理好家庭，国家才会安定，百姓才能安居乐业。为什么重视正家、齐家，是因为社会是错综复杂的，矛盾冲突不断，它自然要反映到作为社会基本细胞的家庭中来，而产生各种矛盾、冲突，应该怎样来化解呢？

一是互信。家庭成员夫妻、父子、婆媳、兄弟，姐妹之间，互相信任，坦诚相待，不要心生他想，切忌疑神疑鬼，互相猜忌：不信谎言，不信挑拨离间。坚定互信，共同应对挑战、流言蜚语。家庭当中，怎样来共同教育子女，往往是夫妻、祖父母之间产生分歧、矛盾，甚至吵架。当然不同的人有不同教育子女的方法，母亲有母亲的想法，父亲有父亲的想法，祖父祖母也有其想法。父亲比较严厉，甚至要骂，妻子就不同意，有时候就维护孩子，娇惯孩子，为此往往发生吵嘴，特别是孩子成绩不大好，考试成绩不符合家长的要求，这个时候夫妻之间往往互相埋怨，产生矛盾，影响家庭和睦、和谐、和合。夫妻应该互相信任，双方都是希望孩子好，思想的出发点是相同的，没有一个父母不希望孩子学习、品德、礼貌、作风、身体好的，因此需要互相相信、信任，和合共帮、共进、共教，使孩子德智体全面发展，成为祖国杰出人才，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作出贡献。

中华民族自古以来是讲诚信的国家，不像有的国家言而无信。《论语·颜渊》记载“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子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子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去掉军备、粮食。没有粮食，人不过死亡，但自古以来谁都免不了死亡，如果人民不信任政府，国家是站不起来的，这就是说信比军备，粮食更重要。所以自古以来中华民族就非常重视诚信，把诚信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家庭互信，是家庭和合、和睦、和谐首要的条件。

二是互尊。是人对自身价值与他人价值的确认，是对人的尊严、人格的尊重，亦是对自我尊严、人格的尊重。中国古人都将自尊与尊他看作立身处世不可缺的理性品格。自尊是一种积极的自我珍重的心理和精神，自觉免辱拒侮之心和知耻精神，从这种精神出发，人们便能在应接事物中自觉作出符合人的尊严的善的选择，就能维护自己形象，自觉约束自己，做到行不苟且，便能出于自尊而严于自律，自觉地尊重他人。一个人高尚的志节、精神、德操来源自尊和尊他。

自尊并非妄自尊大，唯我独尊。而是建立在与人为善的德性基础上的自尊。孟子认为，为了讨好他人而卑躬屈膝，牺牲人格尊严，这是最卑贱的。孟子引曾子的话说：“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孟子·滕文公下》）。意思是竦起两肩，故作恭敬，装着一副笑脸去媚悦他人，这比三伏天在地里干农活还要累，甚至认为，即使面临生死关头，也不可为求生而受侮辱，丧失自尊。既自尊又尊他的互相尊重，换言之，就是互相礼让，不自以为是。处处都以自己为对，自己正确，而不相让，矛盾就会愈来愈大。在家庭中礼让，就是互相包容；互相相让，不自我夸耀。做到善于养己之所长，而“不言其所长”，以免听者以为是贬低别人；互相相让，不妄自尊大。人人是平等，“从他平他之谓和”，平等相待，而能和谐、和合；互相相让，不自我满足，更不能居功自傲。骄傲使人落后，“满招损，谦受益”。自尊与尊他相辅相成，融突和合。

三是互忍。中国古人把家庭和睦，大妻恩爱，归结为一个忍字。宋代司马光撰《家范》一书，《家范》中记载了唐代郓州寿张人张公艺，九代人生活在一起，说治家要互相忍耐，要有理性。唐高宗知道后，就非常赞赏。麟德年间（公元664-665年）唐高宗到泰山封禅，路过他家，到了他家以后，看到这个情况，就问张公艺，你怎么能够做到家庭和睦、和谐、和合，九代聚居？这个一般人家很难做到，现代三世同堂都很难了。唐高宗看到后感到难以想象，他问张公艺你怎么做到的，张公艺就在纸上写了一百个忍字，进呈给高宗皇帝。他的意思是说，有的家族之所以不能和睦、和谐相处，或者是因为家长分派衣食不公平，或者因为上下尊卑的礼节有疏漏，这样家庭内产生矛盾，以至怨恨。倘若一家人都能互相忍让，那么家庭成员之间就能和睦和谐相处了，整个家族也就长盛不衰。汉代京城田氏三兄弟田真、田庆、田广一直和睦相处，家庭庭院中紫荆树，长得花繁叶茂，但后来三兄弟闹别扭，要分家，紫荆树一夜之间就枯萎了。如果三兄弟忍耐，就不会要分家了。晋代陆机作诗曰：“三荆欢同株，四鸟悲异林。”李白亦感慨地说：“田氏仓卒骨肉分，青天白日摧紫荆。”今日中国发展，要实现伟大复兴，必须赓续中华优秀和合家文化传统，互相谦让，和合相处，和合社会，和合国家。

四是互敬。互相敬重、敬爱。敬既是人自身修养的美德，也是对人处事的德性要求。敬即敬重，敬爱人，以礼待人。敬必须真心诚意，尊人卑已，自厚宽人，克骄防矜，不自为人。强调“事思敬”，不自矜，不自是，能下人。择善而从，自反自省。因此，古人对敬非常重视。唐甄在《潜书·敬修》中说：“能敬者，与觉俱在，与息俱存。”意谓敬与觉悟一起存在，与生命俱存。何谓敬，他说：谨慎，敬也；温恭，敬也；无肆无慢，敬也。敬者，止欲于未萌，消欲于既生，甚言行举止合乎礼度。孔子倡导“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语忠诚老实，行为忠厚严肃，即使到了别部族的国家，也能行得通的。宋明理学家二程（程颢、程颐）说：“学者不必远求，近取诸身，只明人理，敬而已矣，便是钓处（关键的地方）。”涵养须用敬。朱熹认为敬包含有收敛、谨畏的意思。敬如同种田需要灌溉一样，是存养的重要功夫。

家庭和睦、和谐、和合，夫妻的和睦是家庭和合的核心。因为夫妻关系是组成家庭的基础。夫妻之间互敬是维护家庭和合的根本。据司马光《家范》载：晋国的臼季出使远方，路过冀地，看见冀缺锄田，他的妻子给他送来饭，妻子对丈夫非常恭敬，而冀缺对妻子也相敬如宾。臼季就把冀缺带回晋国，对晋文公推荐说：对别人恭敬是有德行的最大表现，一个人如果能做到恭敬，他肯定有德行。而德正是治理国家所需要的，陛下请重用这个人，不会有错。晋文公听从他的话，冀缺委以官职，成为晋国很出名的好官。司马光《家范》又载：“东汉梁鸿到吴地避乱，投靠在大家世族的皋伯通的门下，寄居他家廊下，靠为人舂米为生。梁鸿每次舂米回来，妻子都为他做好饭菜，举案齐眉。”伯通发现后很惊异，说：他是一个佣人，都能让他的妻子对他如此恭敬，“非凡人也？”又载西晋太宰何曾，他家闺门整肃有规矩，全家人从年轻的到成年的，没有一个人喜欢声色，何曾在年老之后，每次与妻子相见，皆正衣冠，相敬如宾。这是维护家庭和谐、和合的保证。

五是互爱。互相亲爱，是营造幸福美满家庭的情感基础，夫妻双方共同呵护，相敬相亲，皓首偕老的价值观、道德观。家庭中父兄、夫妻要多互相理解、谅解，有矛盾，多替对方想一想，冷静理智，不要急躁、草率，切忌不问青红皂白就打口水战，它会大伤感情。父母、夫妻、婆媳之间多交流沟通，有看法、意见说出来，可以消除误会，不要闷在肚里，矛盾意见越积越多。多了解对方的生活理念，生活习惯，有不一致的地方，互相包容，平时生活中多关心、体贴。以感恩的心，善待双方父母。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多讲爱，孔子讲“泛爱众”，墨子讲“兼相爱”。贾谊讲“德莫高于博爱人，而政莫高于博利人。”家庭是爱的发祥地，爱的凝聚地，爱的生命地。夫妻互爱要维护对方的威信，维护对方的权威，那就是多看、多说对方的优点，这是互爱具体体现，也是使家庭和合和睦重要方面。另一方面夫妻之间要互相体谅，互相体贴，家庭当中要避免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闹矛盾，而损伤感情，破坏家庭和睦。维持家庭和谐确实是一个大学向。我们怎样去学好这个学问，对每个人来说，都很重要。一是不要攀比，跟这个攀比，跟那个攀比；二是人无完人，对方有缺点，互相宽容，互相忍让，多想对方的优点长处；三是互相尊重，相敬如宾，相濡以沫；四是平等赡养双方老人，使一家人都快快乐乐，温馨美满。这些是互爱的理想境界。

婚姻就像春天绚丽的鲜花，就像夏天热情的奔放，也像秋天丰硕的果实，像冬天温馨的家园。家庭是安全的港湾，温馨的乐土，幸福伊甸园；是抚平烦恼的诊所，是放松神经的温床，是快乐的故乡；是由浓浓爱意包裹起来的乐园，是使人获得再生的力量，是用爱改变人性缺失而趋完美的境界。英国弗兰西斯·培根说：“夫妻的爱，使人类繁衍。朋友的爱，致人以完善。但那荒淫纵欲的爱，却只会使人堕落毁灭。” 安东尼是凯撒的部将，因迷恋女色而战败被杀；古罗马执政官克劳底亚，亦因好色被杀。古诗人荷马说：那追求海伦的巴立斯王子拒绝了天后朱诺的财富，智慧之神密纳发的智慧，而专情于海伦，所以将金苹果给了海伦，忠于爱情，获得幸福。如此，我们的家庭、社会也是幸福，快乐，和睦、和谐、和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