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乡魂（下）

图文/默雨言秋 　

第五节

　　抓逃兵的人空手回去啦！

　　这一年，正是秋收季节，田野里一片金黄，村民还着丰收的喜悦，把掰下来的玉米穗一筐一筐堆在田头上，到了傍晚，说着笑着，套上驴车，装满金灿灿的玉米穗拉倒场上。

　　人们正忙着，不知谁喊一声：“解放啦！”

　　喊声如半空响声霹雳，一下炸醒沉睡的大地，村民心里那个喜欢呀，无法用恰当的词汇表达出来。晚上一轮明月从东边地平线上跃上空中，天上像挂一盏大灯笼，打麦场上挤满了人，麦场头上摆放一张长条桌子，后边放一条长凳子，长凳子上坐着三个乡干部。

　　乡干部是上级派来协助村里工作的，村民称他们驻村干部。住村干部当中有个黑大个，黑大个是三人的组长，黑大个看看村民来的差不多啦，站起身望着喜气洋洋的村民，半晌才说：“乡亲们，今晚召集大伙来开会，要求大伙选个村长。”

　　村民听见驻村干部要求自己选村长，都不吱声啦，瞪大眼睛疑惑的望着驻村干部，好像对住村干部的话又懂又不懂，沉默一阵子，大伙还是不说话。难怪，过去村保长日本人让谁干谁才能干，如今让大伙推选，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事还挺新鲜呢！

　　黑大个笑啦，大声说：“乡亲们，如今解放啦，天是人民的天，地是人们的地，人民当家做主啦，人民说了算，所以，村长要大伙选。”

　　一句话，说的大伙心里暖洋洋的，七言八语一阵子，黑大个又喊：

　　“乡亲们，别说话啦，大伙提名吧！”

　　一听说要大伙提名，村民犯愁啦，选谁呀？多少年来，逃荒的要饭的，打长工做短工的，一天到晚就是为了糊口，村长要带领大伙干事，谁有这本事？想来想去，一个个犯愁，愁的要死，这个叹口气，那个摇摇头，嗨！没事的时候，嘴巴子巧得很，说不完的话，今天都成哑巴啦！

　　村民正在为难，人群里站出来一个年轻人，他快步走到长条桌子前，笑着说：“我认为我当村长行！”

　　一句话，说的会场上的人大眼瞪小眼眼看他，就像看稀奇动物，毛遂自荐，开天辟地第一回，不是听说，是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半天，人们回过神来，听见人群里有人小声说：

　　“王来顺当村长行，这些年来一直在外闯荡，有经验。”

　　“没说的，他能干村长。”

　　还有人拉长腔说：“人家当村长有资格！”

　　“旁边的人问：“什么资格？”

　　“你忘啦，刘邓大军挺近大别山的时候，路过咱们村，王家顺骑高头大马，胸口戴大红花，跟队伍走啦！解放军打羊山的时候，王家顺受伤才回的家！”

　　“让你说，王家顺是有功之臣啦？”

　　“可不！”

　　“是呀，有功之臣才有资格当村长。”

　　“你说的在理。”

　　大伙七言八语议论一阵，王来顺他爹从人群站起来，挥手看看大伙，最后目光落到驻村干部身上，高门大嗓说：“我同意王来顺当村长！”

　　黑大个猛然站起来，看着王来顺他爹。他不知道这老头是王来顺的爹，再看王来顺挺年轻，威威武武的，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悠，又听见下边有人说，他参加了解放军，跟随刘邓大军挺近大别山，打羊山的时候，受伤回到家乡，心里一喜，想一会儿，半袋烟工夫，才问王来顺：“你参加刘邓大军啦？”

　　王来顺把头一昂，挺胸，大声说：“参加啦！”

　　“哪一年？”

　　“一九四七年七月十九！”

　　“谁证明？”

　　黑大个上下打量王来顺，又看会场上，“请问，谁能证明王来顺随刘邓大军挺近大别山！”

　　会场先是沉寂，不知道谁身上的钥匙掉地上，“啪”一声脆响。人们的目光转向那边。

　　王来顺也随大伙转过脸看，他看见爹，爹也看见他，爹的眼神好像说什么，王来顺也用眼神对爹说什么，对视几分钟，王来顺他爹挥手大声喊：“这还有假，骑高头大马，胸戴大红花，走时，村里人送他跨过徒骇河，直到看不见大军的影子才回村！”

　　王来顺他爹回过头朝村民喊：“有良心的说说，我说瞎话了吗？”

　　村民这才想起来，当初王来顺胸戴大红花，骑在高头大马上喜气洋洋的样子，村民送他到村口，他跨过徒骇河的时候，王来顺朝村民喊：“乡亲们，我随刘邓大军挺近大别山啦，回来再见面！”

　　至于攻打羊山的时候，他当了逃兵，又私下刻印章，逃回村里，村民谁都不知道，后边的事还是听他自己说的。村民心眼实，他说什么就信什么，一传十，十传百，村里村外没有不知道王来顺攻打羊山受伤啦，是有功之臣。

　　村民七言八语说：“没假！是这回事。”

　　“我们亲眼看见啦。”

　　“王来顺是受伤回家的！不然，他过不了黄河。”

　　黑大个帽檐拉到眉头，脸颊一紧一紧，双眉紧锁，侧着耳朵听，听一会儿，又转头和身边两个人嘀咕，然后站起来摆手大声说：“乡亲们，请安静一下好吗，我有话说！”

　　一听黑大个有话说，场子一下安静下来，一个个瞪大眼睛，伸着脖子，支猛耳朵听黑大个说话：“乡亲们，你们说，王来顺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大伙都说说！”

　　黑大个话音未落，王来顺他爹高门大嗓喊：“这话才说完，一点儿不假！”

　　王来顺他爹回头问场子里的人：“你们说，当年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是谁？胸戴大红花的人又是谁？咱村里跟着解放军挺进大别山的人又是谁？实在人，不说昧良心的话！”

　　王来顺他爹这一说，场子里一些人嚷起来：

　　“没假，一点没假，村里哪个龟孙没看见！”

　　“说多没用，都看见啦！”

　　“王八蛋才昧良心说话！”

　　“好啦，好啦！”黑大个笑笑拿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乡亲们，这是王来顺的证明材料，请选举几个代表，在上边按个手印，证明王来顺是刘邓大军挺近大别山的解放军战士！”

　　“没问题。”

　　“写字俺不会，按手印还不简单。”

　　于是，几个老成的人走到长条桌子前按了手印。按完手印，黑大个刚要讲话，角落里有个白胡老头站起来说：“我到想起一件事来，我能当大伙面说说吗？”

　　黑大个见有人要说话，赶紧说：“老爷爷，你有话尽管说！”

　　“那一年，王来顺走不长日子，村里来两个抓逃兵的，光往王来顺家里去，至于是不是抓王来顺，不大清楚。”

　　黑大个问：“抓到了吗？”

　　“没抓到，过几天抓逃兵的就走啦，不过，抓逃兵的前脚走，王来顺后脚就来家啦，他说打羊山受伤啦，我看他来了就欢蹦乱跳的，不像受伤的样子啊！”

　　白胡子老头说的话到时啃啃切切的，可在王来顺听来，不知道怎么走了味道，这不是明明揭自己的疮疤吗！不想让自己当村长吗，可是，他是当事人，又守着驻村干部，夹在中间不好说什么，正为难的时候，王来顺他爹又高门大嗓嚷起来：“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不能凭一个人瞎说话，就成真事！”

　　王来顺心里也正想，他望一眼黑大个，轻声细语的说：“不受伤能过黄河！”

　　黑大个想起当年伤病渡黄河的事，认为王来顺说的在理，点点头：“是呀，黄河渡口管得很严，不受伤，没有证明，渡不了黄河！”

　　一句话，说的王来顺动了心，流泪啦，嘴一咧，抹起了眼泪：“我是拼着命跟队伍走的，你昧良心说这闲话，这世道，人心长到狗肺上啦，恨死人啦！”

　　王来顺他爹阴沉着脸，使劲跺跺脚，“啪”一下朝地吐口痰，一甩手把手里的东西摔倒白胡子老头脚脚前。白胡子老头吓一跳，一看这情景闸住话头，脸上一阵阴一阵晴，半天才说：“是我瞎猜，我这烂嘴烂舌，村里谁不知道！别听我瞎嚷嚷！”一边说，一边哆哆嗦嗦走到长条桌子前，指指自己的脑袋，对黑大哥说，“我脑子犯糊涂，别信我的话！”

　　黑大个接着说：“大爷，不赖你，咱们的政策是让大伙说话，说不对也不要紧！”

　　“好好，”白胡子老头笑了，你这一说，晚上我睡着觉啦！”一边说，笑眯眯回到场子里。

　　“乡亲们，请静一静，”黑大个朝人群摆手，“谁还愿意当村长，愿意当的举手！”

　　场子里又是一阵寂静，大伙大眼瞪小眼，你看我我看你，别看平时说起话来嘴上像抹油一样滑溜，到正事上，场子里没人说话啦！又等半天，黑大个见没人报名，看看天不早啦，大声宣布：“王来顺任咱们村村长，同意的举手！”

　　沉寂了一会儿，王来顺他爹大声喊：“都举手啊！不选王来顺当村长，谁有这个本事？”

　　王来顺他爹一吆喝，人们慢慢举起手来。

就这样，王来顺当上了村长。

　 　第六节

　　王来顺干村长一干就是三十年，时间过得真快，眨眼到了房地产蓬勃发展的年代。

　　一天，王家顺去天津考察回来，带着致富经验回到村里后，动员全村把旧平房全部拆除，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一年时间，村民拿个楼房建设成本价，住上楼房。

　　老辈子都没住过楼房的村民，人人喜欢，个个夸赞王来顺是能人，村里致富带头人。其不知道，村民还埋在鼓里：王来顺把村里省出的那一部分土地和农田，转手卖给开发商，卖了三个多亿元，悄悄塞到自己腰包不说！村民从此失去田地，老老少少走上了天南海北打工路。

　　常言说得好，做贼心虚，自从王来顺获得土地巨款后，整日坐卧不安，心神不定，他担心村民早晚会清醒过来，一旦到了那一天，要和自己算账。他前思后想几天，一拍屁股，一家人移民去了加拿大。

　　常言道，在外千好万好，不如自己家乡好，一晃又是十几年过去啦，王来顺老啦，夜里做梦都想家，想去他家祖坟烧个香，磕个头，考虑来考虑去，当下国内大贪官成群结队，和他同样的人不计其数，与他们比真是大巫见小巫，胆子大啦，决定有生之年回家乡看看，这就出现了开头一幕。

　　朴实的村民，虽然失去了土地，过着一日不打工，一日没饭吃的日子，没因为他卷走了土地款怨恨他，没收他的家产，风雨几十年，他老房子一直坐落在那儿，漏雨了，墙塌了，村民给他修补，直到今天还保留完好。

　　听说他要来，村民把他的房屋又整修一边。

　　王来顺饱含热泪，在乡亲们的引导下走进屋里，刚刷的雪白的房子，和新的一样，中间屋，整齐地摆着一张桐油有面的八仙桌子，一边摆一张罗圈椅子，东西房间各放一张床，床头上放着老式枣红板箱，一切都是老样子，一切显得那样利落干净。

　　王来顺挨着看屋里的每一样东西，轻轻抚摸着，每一样东西都是那样亲切，可爱，触景生情，更值得回忆，可惜，老式的后窗太高啦，高出他一头，他想往后看，有些失望，顿时，阴郁的眼里挂满了忧伤。

　　村民看出他的心思，提醒他：“仰脸往上看！”

　　仰起脸，看了一会儿，他笑啦，后窗棂上半截，映出一座座高大的楼房，这一片楼房是他亲手规划和建造的，他顿觉激情荡漾，无法控制自己多年的思绪。他要说什么，心突然狂跳起来，他想起他卷走土地款的事，他想起把村民的土地卖光的事，如今村民除了拥有楼房，一无所有啦，打工，打工，一家老小只有依靠打工生活，碰上天灾人祸，无处打工怎么活呀？

　　他想到这里，再也没有力气想下去啦，好像刚才还热情的村民，突然变得愤怒，像一头头虎狼朝他吼叫……

　　朴实善良的村民啊！没有人这样做，对他依然暖暖的笑

　　令王来顺欣慰的是，不管怎样，他有生之年，终于亲眼看到了自己家的老屋，亲自给祖辈上了坟，烧了香，而令他忐忑不安的是：“那三亿多巨款转移到加拿大，据为己有，这事一直埋在他心里，他不想说出真相，这是他的秉性决定的。

　　一周后，他怀着愧疚于无奈，匆匆离开了家乡，又回到加拿大。

这一去，也许再也看不到故土啦！

【作者简介】刘庆林，笔名：默雨言秋，2018年退休后开始文学创作，在铁血军事网，番茄读书，番茄畅听，喜马拉雅等网络平台发表200余万字，被多个有影响的网络平台改编成有声小说。其中含160余篇短篇小说，长篇小说《鲁西烈火》，《并非两人世界》，《我的国岁月》。《鲁西烈火》两年间收听人数达百万余人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