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宋词的朋友,一定对晏殊、晏几道这对父子不陌生。被后世尊为“大晏”的晏殊以风格含蓄婉丽的小令著称于世,是北宋专攻令词并以此名世的第一人,号称“北宋倚声家初祖”(《蒿庵论词》清·冯煦)。而近代国学大师王国维更是在《人间词话》中,将晏殊所作《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中的千古名句“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视为世人治学治世所必经的第一层境界。
晏殊是北宋宰相中诗词作得最好的、词人中官最得最大的
大晏牛叉如此,那么他的第七子、被后人称为“小晏”的晏几道又成就如何?
明清以来的著名词评人如周济、夏敬观、陈世宜等均毫不客气的做出定论——跟做儿子的相比,当爹的“啥也不是”:
“至于北宋小令,近承五季。慢词蕃衍,其风始微。晏殊、欧阳修、张先,固雅负盛名。而砥柱中流,断非几道莫属。”(《声执·宋词举·论北宋六家》)
要论天赋,父子二人都可谓是文华天授,均7岁能诗、14岁便中了进士,很难分出高下。但要是非得在文学成就的高下之分上找个理由,我想大概是因为人生际遇上的天差地别。
晏殊的一生堪称是古之士大夫成功的典范——他在真宗、仁宗两朝都担任过宰相,而且在任职期间对外无大战,内部也比较平靖,再加上赵恒和赵祯御下宽厚,所以晏殊算是名副其实的太平宰相。长期闲适富贵的生活深深影响了晏殊的词风,无论是写文人的无病呻吟、男情女爱还是离愁别绪,其情感基调都是舒缓的而非激烈的,充满着高高在上的大气包容的气质,即便是前句还在为情绪所困,但转眼间便能轻而易举的自我解脱。
即便是描写愁怀别绪,晏殊的词也给人以闲适和贵气的感觉
可是晏几道就惨了。他有着不亚其父(可能还胜之一筹半筹)的才华,但却完全没有当官的智慧和待人处事的手段,很快就搞得家道中落。话说晏殊当宰相时可没少替子孙操心,像个八爪章鱼一般给晏家编织出一个庞大的、搬出来能吓死人的关系网——范仲淹、孔道辅、王安石、韩维等均出自其门下,韩琦、欧阳修都曾受过他举荐重用之恩,富弼、杨察更是成了晏家的女婿。试想哪怕晏几道在仕途和生活上能有普通人的本事,起码保证一辈子的平安富贵是不难的。
可晏几道却是出了名的不谙人情世故,根本无法在晏殊身后维持门户,还将晏家昔日的关系网搞得支离破碎。在他最落魄时,曾携诗词文章求助于父亲昔日的幕宾韩维,却收获了后者这样的冷眼:
“得新词盈卷,盖才有余而德不足者,愿郎君捐有余之才,补不足之穗,不胜门下老吏之望。”(《邵氏闻见录·卷十九》)
韩维昔日与晏殊交情极佳,在其去世时还曾撰文痛悼,而且素有“风节素高,奸邪畏之”(《宋史全文·卷十三下·宋哲宗三》)的风评,并非忘恩负义之人。所以他对晏几道的拒绝和厌弃,原因很可能出在了后者身上。
跟他的富贵老爹相比,晏几道的人生可以用凄凄惨惨戚戚来形容
于是老晏家的诗词风格就从大晏富贵逼人的“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变成了小晏凄凄惨惨切切的“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所谓悲愤出诗人果然不假,小晏没有大晏当官的本事,日子过得潦倒困窘,这才将自己的文学才华发挥得淋漓尽致,恰如李杜、苏辛。
从晏殊父子有着天壤之别的人生经历中,我们会发现在北宋哪怕是投胎到了宰相之家,似乎也没法安稳的当个富二代,相反倒是虎父生犬子、富贵不过三代的倒是比比皆是。
01
在北宋之前,情况却不是这样的,起码在大多数情况下不是这样的。
从遥远的夏商周三代到近在眼前的隋唐五代,尽管官制有过世卿世禄制、军功授爵制、察举制、九品中正制等不同形式,但万变不离其宗——除非改朝换代,帝位传承就是皇室的一家一姓之事,与其他人无关。但为此皇权也不能不付出代价,那就是他刨出的“萝卜坑”(即官位)中最光鲜肥美的,绝大部分都得由位高权重的勋贵豪族所独家垄断,并且还得父子相承,类似于世袭。所以才在汉时出现了汝南袁氏的四世三公、弘农杨氏的四世太尉,所以顶级士族联盟“七宗五姓”才会在中唐一朝289年间涌现出近80个宰相。
为啥在《三国演义》开篇时袁绍那么牛叉?全都是靠祖宗余荫的加持而已
不过皇帝显然不会喜欢这种情况,一直采取各种手段试图瓦解豪族手中的权势,以达到“朕躬独断”的目的。所以在汉时的刘家皇帝试图通过外戚和宦官来搞对抗,结果弄得“国恒以弱丧,而汉以强亡”(《读通鉴论·卷八·桓帝》);西晋时的司马家皇帝异想天开的大搞分封,结果自家亲戚不争气弄出个八王之乱,最终凄凄惨惨的亡国南渡;隋唐时搞不清是姓杨还是姓李的皇帝又发明了科举制,一度让英明神武的唐太宗李世民欣喜若狂,以为找到了对抗士族门阀的不二良方:
“(李世民)尝私幸端门,见新进士缀行而出,喜曰:‘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唐摭言·卷一·述进士上篇》)
事实证明李大帝高兴得太早了。在贞观年间除了马周、戴胄等寥寥无几的几个例外,绝大多数的朝廷重臣都是世家子弟或是其代言人。哪怕到了中晚唐时期通过科举晋身朝堂中枢已经成为主流,但在这些人的背后若隐若现的,仍然是士族的影子。
最终彻底解决这一问题的,并非哪位雄主明君,而是一个在正史中上不得台面的小人物——黄巢。正是他采用肉体消灭这一最为简单粗暴的手段,彻底断绝了在华夏传承了数千年的贵族传统,同时也给他最讨厌也最梦寐以求的皇帝解决了一个最大的麻烦。
所以在宋太祖赵匡胤黄袍加身之后,才能顺利的将科举确立为唯一的取才之法,甚至如果脑袋上不顶着个进士的头衔,甭管家世如何显赫、祖宗怎样牛叉都不能当宰相。这是在北宋之前的历朝历代都是无法想象的事情,同时也让士大夫集体懵逼。
黄巢起义最大的历史意义,就是对士族门阀进行了肉体上的大灭绝
这个大宋朝的官,到底该咋当?
不是说已经当了上千年官的士人们,突然间就丧失了他们生存于世的唯一技能,而是说他们当官的初衷或者动力,起码有一部分已经不存在了。
在帝制时代,所谓“家国天下”的顺序对于士人而言是万万变不得的——先顾小家,再管皇帝的那个“大家”,如果还有闲工夫,再操心一下在此之外的那些破事。这就是历朝历代士人当官的准则。可是到了北宋,哪怕当老子的能坐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位置,只要儿子考不中个进士,那也仅是如同烟花般的一时璀璨罢了,根本无法惠及家族子孙。事实上就算儿子能考上进士,结果也是不确定的。就像晏几道也是14岁中进士,可是他本身并不具备成为高官的素质,或者说就是因为皇帝不想用他,那么老晏家照样得玩完。
02
孟子曾经曰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对于古代人(包括现在的某些人)来说,生儿子当然是人生中的头等大事。可对于士大夫而言,光生下儿子还不行,还得子承父业、广大门楣自己的人生才算圆满。否则就算生下再多的儿子,可要是保不住富贵权势的话,那简直就是生不如死。
在中国人的传统价值观中,光繁衍后代是不够的,还得望子成龙
在没法让皇帝改主意的前提下,北宋那些功成名就、比如当上了宰相的士大夫们要想保持家门不堕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千方百计的让儿子考上进士。
看到这里,可能有人脑海里就会冒出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作弊!事实上在北宋科举中作弊还真不是件容易事,像在唐朝风行一时的让官宦子弟顺利过关的公荐、公卷等弊政早就被明令取消,考试制度日趋完善严密。比如考官就安排了一大堆,还经常让冤家对头互相监督、鼓励揭发,而且通常在考前一个月就把考官关起来,严防考题泄漏和拉关系、走后门。同时还是实行了回避制度,即考官家的亲戚、门生要么干脆别来考试,要么就在别院就试(即别头试)。
在考试期间,也有糊名法、眷录法等防作弊措施,而且一旦官宦子弟在考试中作弊,他们的老子也得跟着倒霉。所以起码在北宋时期的科举考试还是相对公平的,但到了朝不保夕的南宋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然作弊的情况也不是没有,最著名的一个例子就出在大文豪苏轼的身上——元祐三年(公元1088年)苏仙儿知礼部贡举,结果他在被关起来之前就拟定了考题《扬雄优于刘向论》并准备交给应考的门生、“苏门六学士”之一的李廌。结果弄巧成拙,李廌因外出没拿到考题,最终惨遭落榜,而考题却被章惇的两个儿子章援、章持所得,结果这俩前宰相公子一个考了个头名(殿试第五),另一个考中第10名。
但这种情况毕竟是少数,绝大部分宰相家公子只能老老实实的去参加考试,然后接受铩羽而归的命运——在《宋史》有载的168个宰相子孙中,考中进士的只有区区30人而已,仅占18%。要知道北宋的赵家皇帝也并非一味的“隔路”,这些高官子弟大多有个官身,可以参加“锁厅试”。相对于像福建、江西等地成千上万人争夺一个进京参加礼部试的资格,他们在锁厅试所要面临的竞争对手只有数十人甚至几个人而已,难度可谓是天差地别。
从两宋到明清,考中进士就成了士人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同时在父祖的庇佑下,他们能够享受到那个时代最优质的教育资源,甚至可以比别人更早获知考官的人选、文风和喜好等高价值信息,从而提前做好准备。但就在这样天时地利人和均都具备的巨大优势下,区区18%的取中率就低得有点过于可怜了,这在说明了北宋科举的公平性的同时,也证明了进士实在是太难考了。
尤其是让人羡慕嫉妒恨的是,宰相家子孙中进士还经常出现“一锅出”的现象。
比如曾在宋仁宗赵祯一朝担任过中书门下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即排位第三的宰相)的梁适。说起来老梁也是挺尴尬的,他爹梁颢是雍熙二年(公元985年)乙酉科状元,哥哥梁固是大中祥符二年(公元1009年)己酉科状元,而在他的8个儿子中,也有梁彦昌、梁彦回、梁彦开、梁彦明、梁彦昇5人高中进士,于是才有了“满堂笏,梁半朝”的美名——话说像这种一家子能同时蹲在朝堂上的开会的盛况在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但基本都是凭借裙带关系得来,而梁家人却是靠自己的本事爬上来的,这就非常的难能可贵了。
但为啥说梁适会尴尬呢?因为他跟他的另外3个熊儿子一样,都没能考中进士,只能凭借荫补得官。不过鉴于老梁家强大到变态的基因,没人敢于质疑梁适的智商和能力,所以他才在唯有进士才能做宰相的北宋,成了少有的几个例外之一。
比东平梁氏更变态的,是灵寿韩氏。
灵寿韩氏的开山老怪韩亿在咸平五年(公元1002年)进士及第,累官至参知政事(副宰相)、太子少傅。老韩的8个儿子中,次子韩综、三子韩绛、四子韩绎、六子韩缜也都考中了进士,孙辈中的韩宗彦(韩纲之子)、韩宗道(韩综之子)、韩宗师(韩绛之子)以及韩宗恕、韩宗武(均为韩缜之子),还有再后一代的韩瑨、韩璜也都曾在东华门外唱过名——韩亿祖孙四代共涌现了进士12人,这在北宋是绝无仅有的一例。
北宋宰相家的儿子即便考上进士,能子承父业的也寥寥无几
而且韩亿(副相)、韩绛(宰相)、韩维(副相)、韩缜(宰相)父子4人同列宰辅之列,不仅是在北宋,在历朝历代都是极其少见的。
不过要说起北宋宰相中的学霸,那是谁都没法跟章惇媲美。他的父祖都是进士,族父章得象更是在仁宗朝当过宰相,所以家学渊源的章惇在23岁就进京应试并轻而易举的进士及第。不过当年的丁酉科状元章衡是章惇的族侄,心高气傲的后者不甘屈居小辈之下,竟愤然放弃进士的资格,打算重考!
话说考中进士的难度可比今天的高考要高上千倍百倍,范进中举都能兴奋得发疯(考举人的乡试大概相当于今天的中考吧),更何况中进士?多少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达到的目标,章惇却像丢掉一个垃圾一般的说不要就不要了!
更让人无语的是,3年之后章惇卷土重来,又位列开封发解试头名并高中己亥科礼部试一甲第5名……
章惇性格孤傲强硬,堪称是北宋宰相中的钢铁直男+头铁战士,所以当他的儿子恐怕压力不小。这也使得章家出不了衙内,他的4个活到成年的儿子不管自愿还是被迫统统都得头悬梁、锥刺股,最终都考上了进士——虽然章援、章持有作弊之嫌,但谁让苏轼跟章惇关系好得合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呢?
韩琦、韩忠彦父子两宰相,这在北宋是唯一的一例
除此之外,像李迪、吕夷简、蔡京以及我们前边提到过的晏殊都有不止一个子孙考中过进士,韩琦的长子韩忠彦更是子承父业当上了宰相,也算是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