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 | 在世界的“位置”之外觉醒——读霍桑的小说《威克菲尔德》

每个人在生活中似乎都拥有一个不可或缺的位置，都以为是自己所生活的世界的中心。这世界小到一个家庭，大到一个国家，甚至大到一个星球。

但是，这种不可或缺的位置同时也带给生命沉重的负担，因为生命总是脆弱而短暂。总有一天，人们会在自己所处的位置上忽然觉得不胜其力，而这个位置也如同囹圄，让人厌倦，觉得荒谬甚至恐惧。

不过，我们很多人虽然意识到了这种由自己所处位置带来的重负，但却无力摆脱，最后只能一点点地在生命的消耗中将自己埋葬在这个自以为是的“岗位”上。就像卡夫卡的《变形记》中的推销员格里高利·萨姆沙，他努力靠一个人的辛勤工作来养活父母和妹妹。可是当他在生活的重负下再也无力支撑，变成了一只丧失工作能力的“甲虫”时，纵然他对自己曾经拥有的位置千般眷恋，纵然他是如何想在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可还是被公司从自己所拥有的位置清除了出去，而最终他也因此被自己孝顺的父母和心爱的妹妹从其人世间仅存的家里的位置清除了出去。

或许，这就是我们普通人的艰辛而劳碌的一生的写照。而卡夫卡让格里高利变成一只“甲虫”所隐喻的其实不过是我们每个人都必然经历的宿命，因为如果不出意外，我们每个人最后都会身染疾病而失去工作和自主生活的能力，变成一只真正的人形的甲虫。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选择，就是通过主动的缺席或者不在场，来逃避这种位置的重压。

霍桑有篇小说《威克菲尔德》（Wakefield，1914），讲述一个名叫威克菲尔德的伦敦男人的奇怪故事。这个事业有成家庭和睦的中年男人忽然在结婚十年后借口外出旅行，家人本以为他几天后就回来，可是他却一去不复返，家人虽然到处寻觅他的踪迹却踪影全无，只能接受了他失踪的事实。而实际上他离家出走后就住在离家一街之隔的一个小公寓里，每日不仅可以看到自己的家，还可以看到自己的妻子的容颜。十年过去，他甚至有一次和自己的妻子迎面相遇，但他擦肩而过后却依然故我。20年过去以后他又突然回到家里，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为何威克菲尔德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他在离家出走之前是家里的中心，在他的世界里有妻子，有女仆，还有个小听差，一家人围绕他生活，似乎缺他不可，而这一切又是如此的天经地义，不可改变。但也许他忽然失去了对这种循规蹈矩的生活的兴趣，也许他厌倦了自己作为丈夫和一家之主的角色，一句话，他厌倦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位置，总之，他尝试着离开一段时间，没想到他就此再也不想继续之前的生活。更没想到的是，他这一离开就是20年。当然，他到底还是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家里，重新“归位”，回到了之前的生活状态。

我们也很像威克菲尔德，我们也常常觉得日常生活难以忍受，我们身在曹营心在汉，我们也想说出对自己的所处位置产生的厌倦与恐惧，或者干脆离家出走，但我们最后却都像威克菲尔德一样，出走之后重又归来，继续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苦苦坚持。只是和威克菲尔德不同的是，我们的出走可能仅仅是出去旅游几天，或者和朋友一起喝杯咖啡，或者喝一次酒，或者，就是在阳光下或者细雨中在街道上或者公园里走上几步，就重新“归位”了。

不过，霍桑的这篇小说并不止于此，在小说结尾，霍桑意味深长地谈到威克菲尔德这个故事给人的启示。他说虽然我们这个世界表面上乱作一团，可每个人却都被十分恰当地安置在一个“系统”里，这个系统就像是个彼此协调的整体，每个人只要离开自己的位置一刹那，就会有永远丧失自己位置的危险，而威克菲尔德在离开自己的位置之后，实际上就成了被这个体系所构成的宇宙抛弃的人。霍桑的这番话似乎在向我们暗示，威克菲尔德最初以为自己离家出走后家里会土崩瓦解，可漫长的时间过去，他越来越认识到，其实事实与他期望的相反，这可能才是他为何最后又重新归位的原因。

也许，我们自身并不像我们所想象的那么重要。只要失去那个让我们既喜且忧的“位置”，就会立即失去自己所自以为是的能力，还有以自己为中心的“世界”。如果我们可以意识到这一点，或许多少会对我们自己所偶然拥有的“位置”或因之产生的“世界”有一份清醒的认识，我们也可能因此对自己和对世界都不再有那么多的执念。当然，正因此，我们这些普通人才不敢轻易离开自己的位置，即使有万种不甘，也无人可以诉说，更不敢像威克菲尔德那样任性而为，只能勉力像格里高利一样坚持下去。

而威克菲尔德的英文名为Wakefield，霍桑之所以给小说的主人公取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这个名字拆开后的两个单词有“觉醒之地”的意思吧。

也许，“觉醒”之后的我们会认识到自己这一生的真相，我们不过是个勤勉的钟摆，无非就是在格里高利和威克菲尔德之间摇摆吧。只是，有时我们是格里高利，有时我们又是威克菲尔德。不管怎样，只要认识到了这一点，可能多少会给我们带来一些勇敢的气概和解脱的达观吧，而这正是我们在当下的世界生活所需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