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尘埃‖金瓶梅：如意儿，穷的只剩下一个身子

原创 吴燎

事实证明，仓廪实而知礼节这句话是不错的，对一个穷得只剩下一个身子，又奢望过安稳富足生活的女人，谈论道德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李瓶儿生下官哥儿，西门庆欣喜异常，一大早，正想让家中小厮喊媒人来给孩儿找个养娘，就有薛嫂领着个奶妈主动上门儿了。

“原是小人家媳妇儿，年三十岁，新近丢了孩儿，不上一个月。男子汉当军，日子过不下去，恐出征去无人养赡，只要六两银子卖她。月娘见她生的干净，对西门庆说，兑了六两银子留下，取名如意儿，教他早晚看奶哥儿。”

卖的银子自然是她丈夫拿走了，如意儿进西门庆家，穷得就只剩下一个身子。

在西门庆家做奶妈，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儿。李瓶儿生了儿子，背地里不知道招了多少人的恨，尤其是潘金莲，常怀嫉妒之心，每蓄不平之意，很自然的就把爪子伸向了官哥儿。

有一天，潘金莲听到李瓶儿房内孩子啼哭，就走进去问：“他这嚎什么呢？”奶妈如意回答说：“她娘往后边去了，孩子找不到娘，哭的厉害。”

潘金莲就要抱官哥儿去找李瓶儿去，如意儿不愿意，又不敢违拗，只好说：“五娘休抱哥儿，只怕一时撒了尿在五娘身上。”

结果马上换来潘金莲责骂：“怪臭肉，怕怎的！”

潘金莲知道官哥胆子小，容易受惊吓，还故意把孩子举得高高的。结果官哥儿受了惊吓，睡不安稳，没一会儿就从梦中惊哭，半夜里发寒潮热起来，如意儿喂他奶也不吃，只是不住地哭。

李瓶儿慌了，西门庆就骂如意儿：“不好生看哥儿，管何事？唬了他！”意思是说你是干什么吃的。

李瓶儿、吴月娘都知道是潘金莲抱出来唬了官哥儿，但是俩个人都不对西门庆说，锅就只有如意儿背。

此事过去之后的几天，吴月娘看见如意儿抱着官哥儿在房门首石基上坐，便说道：“孩子才好些，你这狗肉又抱他在风里，还不抱进去！”

西门庆的妻吴月娘骂如意儿做狗肉，妾潘金莲骂如意儿怪臭肉，她们是不把穷得只剩下一个身子的如意儿当成人看的。

之后西门庆不听劝阻，坚持要李瓶儿带上官哥儿去新修好的祖坟上祭，结果官哥儿又受了惊吓，夜间只是惊哭，不肯吃奶，但吃下奶去就吐了。吴月娘甚是抱怨如意儿，说她：“不用心看孩儿，想必路上轿子里唬了他了。不然，怎的就不好起来？”

锅又是如意儿背。

如意儿要想改变自己的地位和命运，只有一条路，就是获得西门庆的青睐。

如意儿应该是存着这个心的，西门庆请任医官为李瓶儿诊病，需要查问病原，但是碍于男女之防，西门庆就喊如意出来和任医官说。

只见如意儿打扮的花花哨哨走过来，向任医官道个万福，把李瓶儿那口燥唇干、睡炕不稳的病症，细细说了一遍。

特意写如意儿在西门庆面前打扮的花花哨哨，作者从这里就已经开始为如意儿和西门庆以后的男女之事做铺垫了。

官哥儿后来被潘金莲训养的雪狮子猫吓死，李瓶儿悲痛欲绝，发送那日，见棺材起身，送出到大门首，赶着棺材大放声，一口一声只叫：“不来家亏心的儿嚛！”叫得连声气都破了。不防一头撞在门底下，把粉额磕伤，金钗坠地。

按说如意儿也给孩子喂了一年多的奶，日日看护着，总也该有些感情，可我们这时候看不到如意儿伤心，我们看到的是如意儿的担心。

只见奶妈如意儿向前跪下，哭道：“小媳妇有句话，不敢对娘说──今日哥儿死了，乃是小媳妇没造化。只怕往后爹与大娘打发小媳妇出去，小媳妇男子汉又没了，那里投奔？”

李瓶儿的儿子死了，如意儿却只关心自己以后怎么活，还是李瓶儿厚道，便道：“怪老婆，孩子便没了，我还没死哩！总然我到明日死了，你恁在我手下一场，我也不教你出门。往后你大娘生下哥儿小姐来，交你接了奶，就是一般了。你慌乱的是甚么？”那如意儿方才不言语了。

晋朝的王衍说最下不及于情，信然，肚子都快吃不饱了，又那里有心思顾及感情呢？

李瓶儿死之前，叫过来如意儿，给了她一袭紫绸子袄儿、蓝绸裙、一件旧绫披袄儿、两根金头簪子、一件银满冠儿，说道：“也是你奶哥儿一场。哥儿死了，我原说的，教你休撅上奶去，实指望我在一日，占用你一日，不想我又死去了。我还对你爹和你大娘说，到明日我死了，你大娘生了哥儿，就教接你的奶儿罢。这些衣服，与你做一念儿，你休要抱怨。”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即便李瓶儿话已经说的很明白，如意儿还是放心不下，碎碎念的说：“好歹对大娘说，小媳妇男子汉又没了，死活只在爹娘这里答应了，出去投奔那里？”

读书的人，读到这里，应该能感觉到如意儿对未来生活没有着落，怀着深深的恐惧。

这也就难怪之后如意儿极力凑近西门庆，西门庆一开声，她马上就欢天喜地的上了西门庆的床。

李瓶儿死后，如意儿，无人处常在西门庆跟前递茶递水，挨挨抢抢，掐掐捏捏，插话儿应答。

到夜间西门庆要茶吃，喊迎春，迎春没答应，如意儿忙起身端茶过来。看见被子拖下炕来，接过茶盏，用手扶被，西门庆一时兴动，搂过脖子就亲了个嘴，递舌头在他口内。如意儿就咂起来，一声儿不言语。西门庆令脱去衣服上炕，两个搂在被窝内，不胜欢娱，云雨一处。

如意儿说：“既是爹抬举，娘也没了，小媳妇情愿不出爹家门，随爹收用便了。”西门庆便叫：“我儿，你只用心伏侍我，愁养活不过你来！”这老婆听了，枕席之间，无不奉承，颠鸾倒凤，随手而转，把西门庆欢喜的要不的。

在西门庆，是睹人思人，比如他和如意儿说：“我儿，你原来身体皮肉也和你娘一般白净，我搂着你，就如和她睡一般。你须用心伏侍我，我看顾你。”很明显是把如意儿当成了李瓶儿的替代品。

而对于如意儿来说，则可以算是处心积虑后的得偿所愿，并且在西门庆面前表现的很是谦卑，“奴婢男子汉已没了，爹不嫌丑陋，早晚只看奴婢一眼儿就够了。”

如意儿献出了身子，马上就有了回报。第二天一早，西门庆寻出李瓶儿四根簪儿来赏他。

《金瓶梅》一部书，对人情，人性刻画入木三分，细致入微。如意在西门庆面前极尽谦卑，但是

在外人面前：“老婆自恃得宠，脚跟已牢，无复求告于人，就不同往日，打扮乔模乔样，在丫鬟伙内，说也有，笑也有。”

如意儿颇有些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得意，但是作者不称如意儿，而是喊她老婆，其中所蕴含的褒贬是不言自明的。一句话，作者对如意儿是鄙夷的，认为她很可笑。

作者认为她很可笑，倒不一定是因为道德的评判，而是因为他知道得意忘形的如意儿，将很快迎来潘金莲的暴风骤雨。

果然，有一天如意儿按吴月娘的吩咐浆洗西门庆的衣裳，而潘金莲则让春梅帮她洗裹脚。

春梅让秋菊去问如意儿借棒槌，如意儿不给，说：“前日你拿个棒槌走，今日又来要，不能给你，我还要用它替爹捶裤子和汗衫儿哩。”

如意儿这是借西门庆的势来压人。

潘金莲就对春梅说：“你亲自去管她要，再不给，你就骂她。”

春梅就跑去原来李瓶儿住的院里，对着如意儿，说：“借个棒槌不给，你们这个院啥时候又钻出个当家的来？”这是讽刺如意儿和西门庆睡了之后，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如意儿正在得宠之际，连春梅也不放在眼里，嘴上说：“好笑，好笑，棒槌就放在这儿，想使拿去就是了，大呼小叫的，俺们也是听大娘的吩咐，要给爹浆出这汗衫子和绵绸裤子来。”

这是拿吴月娘和西门庆一起来压春梅。

正巧这个时候潘金莲赶到，直接开骂：“你这个老婆不要说嘴，死了你家主子，这屋子里就轮到你了？俺这些老婆死绝了，教你替他浆洗衣服？你拿这个法儿降伏俺？我好害怕噢！”

如意儿说：“五娘你怎么这样说话呢？是大娘吩咐的，不是我自己非要浆洗的。”就差没说你有本事找吴月娘吵去。

潘金莲接着骂：“你别和我这犟嘴，你以为你干那点事儿我不知道？大晚上是谁给他递茶儿扶被儿来的，谁臭不要脸的和他要披袄穿来的，你别得意，你就算偷出肚子来，我也不怕！”

如意听潘金莲这样说，一句话给顶了回去——“正经有孩子还死了哩！”，这是说李瓶儿就是潘金莲害死的。这个话，在西门庆和她有了瓜葛之前，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说的。

一听这话，潘金莲恼羞成怒，走向前一把手把老婆头发扯住，只用手抠他肚子。

其实细想起来，潘金莲之所以痛恨如意儿，原因很简单，刚去了一个李瓶儿，马上又冒出个如意儿，这加剧了潘金莲内心的不安全感。

潘金莲说如意儿刚来西门庆府里的时候——饿答的个脸，黄皮寡瘦的，乞乞缩缩那个腔儿！可见如意儿以前的生活很穷；潘金莲愤恨的是——吃了这二年饱饭，就生事儿，偷起汉子来了；潘金莲担心的是——如今不禁下他来，到明日又教他上头上脸的。一时捅出个孩子，当谁的？

潘金莲不知道的是，吃饱饭，过上富足生活，甚至成为西门庆的妻妾，正是如意儿一心接近，一意奉承西门庆的动力。因为西门庆对如意儿说过：“你有造化的，生下个一儿半女的，就算是给你上了头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西门庆死的时候，如意儿也没有生下个一男半女的，也就无法实现成为西门庆第七房妾的梦。

西门庆死后，吴月娘生下了孝哥儿，如意儿就做了孝哥儿的奶妈。后来，西门庆府里的奴仆来兴的婆娘死了，吴月娘就做主把如意儿嫁给了来兴。如意儿总算实现了一直待在西门庆府里的愿望，不用再为衣食担忧了。

《金瓶梅》里，春梅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各人裙带上的衣食”，很形象的说明在明朝那样的社会里，女人的衣食荣辱，都和所嫁的男人息息相关，但是如意儿的命运分明警告我们——靠男人其实并不靠谱。

如意儿生在明朝那样的社会里，命运没有办法由自己掌握。现在女人有掌握命运的条件了，如果有女人仍然把自己的幸福寄希望在一个男人身上，能不能实现我不敢断言，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的内心会一直被没有安全感所占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