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尘埃‖武周最疯狂的一幕：女皇是如何除掉自己亲生子孙的？

李重润、武延基、永泰郡主死因之谜

作者 | 吴鹏

武则天时期，可以说极其开放。无论是在皇室，还是普通权贵家中，女人都能养男宠。这在当时不仅是地位和权势的象征，而且演变成了一种时尚。

作为一代女皇的武则天，在这件事情上自然不甘落后，她大肆宠养男妾来体现自己的身份地位。在她当政时期，最有名的男宠当属张易之和张昌宗兄弟二人。

二张在当时骄奢淫逸、权倾朝野，权力大了之后就开始祸乱朝廷。武则天对此则过度纵容，甚至为了维护二张杀鸡儆猴，置自己孙子辈的三人李重润、武延基、永泰郡主于死地。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武则天为何残酷至极？李重润、武延基、永泰郡主又是如何被处死？其中，永泰郡主到底是因丧夫之痛难产而死还是被人毒死？

对于张易之、张昌宗二兄弟，无论是李家儿孙还是武家子弟，都恨得牙根痒痒。武家子弟恨张氏兄弟，是因为正是在他们吹枕边风的作用下，女皇最终才下定决心放弃武家子弟，改立李家儿孙为接班人。李家儿孙恨张氏兄弟，是因为他们不能对李家从一而终，反而始乱终弃，助力李家抢占接班人位置后，却改头换面和武家打得火热；如果张氏兄弟和武家继续沆瀣一气，那李家的接班人地位就不一定稳了。

虽然都是恨，但李武两家内部对张氏兄弟的态度还是有所差别。老一辈的李显、李旦、太平公主和死去的武承嗣、活着的武三思等人，经过多年宫廷政治斗争的残酷考验，明白张氏兄弟的分量，知晓张氏兄弟的背后是母亲和姑姑武瞾，因此对张氏兄弟尽管心里恨不得挫其骨扬其灰，明面上还是对二人虚与委蛇，尊重有加。尤其是武家，武承嗣因当不上太子活活气死，但在明面上始终没有对张氏兄弟有过任何谩骂。武三思更是不顾颜面，拍出“昌宗乃王子晋后身”的绝世马屁。毕竟他们能不能转圜女皇心意进而拿下东宫之位，此时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张氏兄弟身上。

但李武两家的第二代就明显不同了，他们年轻气盛，少壮不经事，对张氏兄弟往往直抒胸臆，毫不避讳。这其中，尤以李重润和武延基为甚。

李重润和武延基作为李武两家嫡孙，对政治的黑暗没有太多切身感受。他们仗着自己能一步登天的优势，言语往往口无遮拦，行事每每意气用事。

综合新旧唐书及《资治通鉴》等史料的记载，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有一天，李重润、武延基、永泰郡主聚在一起闲聊，“窃议张易之兄弟何得恣入宫中”，谈起张氏兄弟整天在宫中胡作非为，在女皇枕边乱吹风，“恐有不利”，对李武两家将来恐怕有危险的举动。

更糟糕的是，三人说着说着，竟都说急眼了，“忿争不协”，起了争执。具体的争执内容，史料中没有记载。笔者推测，可能是在李武两家谁应该为张氏兄弟坐大负责的问题上，李重润和武延基争执不下，都指责对方是依附张氏兄弟的投机分子，以致恶语相向。李重润怒骂武延基：你叔父武三思对张氏兄弟溜须拍马，无所不用其极，简直笑掉天下人大牙。武延基则回“怼”李重润：你爹李显是靠着张氏兄弟的枕边风才能从房州回来当上太子，要说“跪舔”张氏兄弟，我武家是自愧不如。永泰郡主横跨李武两家，夹在哥哥和丈夫之间，左右为难，估计只能选择两不相帮。

三人议论张氏兄弟起争执而大打出手时，忘记了隔墙有耳，尤其是李重润忘记了大哥李重福一直在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李重福是李显的长子，比李重润大两岁。但李重福的母亲只是后宫中一个连姓氏都没留下的普通宫人，在后宫子以母贵的政治格局中，李重福的地位和李重润几乎有天壤之别。李显第一次当太子时，李重润是皇太孙，李重福只是唐昌郡王；李显复立为太子时，李重润封邵王，李重福则是平恩郡王。

李重福是庶子，但并不代表他没有问鼎大宝的野望，而最大的阻力便是李重润。在中宗所生四子中，只有李重润是嫡子，李重福作为庶长子，和弟弟李重俊、李重茂均是庶子。按照正常接班顺序，李重福只要扳倒李重润，便可以庶长子的身份凭第二顺位成为接班人。只是这条路太难走，道阻且长，李重润被爷爷高宗亲自指定的皇太孙身份，使他的接班人地位几乎无法撼动。在这种政治态势下，李重福走了一条不同寻常之路。

而李重福认为，既然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当初能把他父亲李显重新推进东宫，那今后也能帮他李重福占据接班人的位置。张氏兄弟能靠男欢女爱赢得女皇的欢心，他也能靠婚姻关系与张氏兄弟深度绑定。李重福锚定紧跟张氏兄弟的方向后，在具体操作上选择了张易之的外甥女作为突破口。

据《通鉴》，“其妃，张易之之甥”；李显驸马王同皎墓志铭亦言“寻以谯王重福娶易之甥为妃”。综合这两则史料可以断定，李重福的妃子是张易之外甥女。也就是说，此时李重福为扭转在与李重润接班人位置竞争中的身份劣势，谋求迎娶张易之外甥女为妻。张易之虽然没有当即允诺将外甥女许配给李重福，但可能已允许二人开始交往，李重福由此与张氏兄弟形成共同体。李重福在外刺探对张氏兄弟不利的议论，张氏兄弟在内帮助李重福在女皇面前树立形象，两方合作亲密无间。

很巧的是，李重润、武延基、永泰郡主“私语张易之兄弟事，后忿争”的事情，不幸被一直盯着李重润的李重福得知。李重福立刻将此事添油加醋地告诉未来的舅丈人张易之。张氏兄弟跑到女皇面前哭诉，说陛下您的孙子李重润、孙女永泰郡主和外孙武延基聚在一起说我们的坏话，诅咒我们，还骂我们是贱人。李重润是太子唯一的嫡子，武延基是继承魏王王位的继魏王，他们两个可是李武两家第二代的领袖人物。他们这样骂我们，那您千秋万代之后，我们兄弟俩还有活路吗？武三思那厮说我兄弟张昌宗是王子晋转世，不就是要让我们像王子晋驾鹤升天一样，追随您驾鹤西去吗？

女皇听后凤颜大怒。在女皇看来，李重润、武延基、永泰郡主至少犯下两条重罪。一是不给她作为长辈和皇帝的颜面，竟敢对自己的男宠说三道四；二是互相之间竟然争执不下，忿争吵架，违反了她关于李武两家明堂盟誓中必须和睦相处的政治规矩。李重润、武延基作为李武家族二代中的头面人物，竟敢公然带头不把女皇最心爱的男宠当回事，带头破坏女皇亲自定下的政治规矩，此风不可长，必须杀猴儆鸡。盛怒之下，女皇“付太子自鞫问处置”，给张氏兄弟兄弟消除影响，处理结果要让张氏兄弟满意。

女皇让李显自行处置的做法极其残酷，既摆脱了祖母虎毒食子的形象，又能让李重润、武延基、永泰郡主受到最大限度的惩处。女皇此举，给李显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李显在房州暗无天日、担惊受怕地待了十五年，他再也不想回到过去了。自己的生命只有一次，儿女却有好几个。没了李重润、永泰郡主这一儿一女，还有三儿七女，照样是天伦之乐、膝下成群。这次，只能让惹祸的亲生儿女帮他渡劫了。

武氏家族谱系

重新回京后的李显在亲情上冷酷了，在政治上也成熟了。经过反复考虑，他决定以处死儿女和女婿的方式，向母亲纳上绝对孝顺、绝对忠诚的投名状。长安元年（701年）九月三日，李显处死19岁的李重润、21岁的武延基、当时已有身孕的17岁的永泰郡主。三人的具体死法，史料中有“杖杀”“缢杀”等不同记载，也有可能是先杖打，再逼其自杀，毕竟唐律中也有这种受刑方式的规定。

李重润其人，“风神俊朗，早以孝友知名”，“秀容仪，以孝爱称”，因议论张氏兄弟无罪被杀，“人皆流涕”“大为当时所悼惜”。李显二次登基后，追赠李重润为皇太子，谥号懿德，让其陪葬高宗与武后合葬的乾陵，以皇陵的规格设置墓室，在事实上为其平反昭雪。李重润被杀时，尚未娶妻，李显让他与国子监丞裴粹亡女结为冥婚，成为夫妻合葬。李显虽然有四个儿子，但李重润是他唯一的嫡子。李重润的死，让李显和韦氏失去了嫡子，导致李显二次登基后在立太子问题上的被动，后来景龙政变的发生与此不无关系。当然，这都是后话。

在追封李重润为懿德太子的同时，二次登基后的李显还追封永泰郡主为永泰公主，与武延基合葬在长安乾县北原，陪葬乾陵。从1960年8月4日到1962年4月16日，考古工作者历经280多天，对永泰公主墓进行了发掘，发现并出土了公主墓志铭。巧合的是，墓志铭的作者正是前文提到的，受女皇委派到房州接回李显的徐彦伯。而墓志铭的出土，又引起了学界关于永泰公主具体死期和死因的争论。

据永泰公主墓志铭，永泰公主去世之日并非传统史料中的九月初三，而是第二天即九月初四。如前文所言，徐彦伯行事严谨，言语之间更是慎之又慎，在公主的死因上使用了“珠胎毁月，怨十里之无香；琼萼凋春。忿双童之秘药”的曲笔隐晦写法。学界的分歧，正是集中在对这两句话的解读上。

有学者认为，永泰公主由于当时有身孕，可能并未被处死，而是怀着丧夫之痛继续生活了几个月，如墓志铭中所言“鸾愁孤影”“柏舟空泛”。由于丈夫被杀，永泰公主身体健康和精神状态受到极大的打击，以致最终难产而死，即“珠胎毁月”“琼萼凋春”。而永泰公主之所以难产，是因为骨盆狭小，很难顺产。考古工作者在永泰公主墓中发现了11片骨盆碎片，据此复原了公主骨盆，经鉴定认为公主骨盆各部位都比同龄女性显得狭小。

也有学者认为，骨盆狭小不一定会导致难产，公主之死的答案就在所谓“忿双童之秘药”上。

此“双童”即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两个小人，是他们在女皇的默许下，用“秘药”即毒药害死了公主，让公主难产而死。但也有学者反对此观点，指出“双童”是《左传》史料中藏在膏肓之间、让晋景公害重病的“二竖为祟”的改写，“秘药”是珍贵药材，认为公主是犯重病，即使有“秘药”也因回天无力而死。学界对公主之死众说纷纭，一如公主墓志铭中所言“千秋万岁何时晓”。

对于永泰公主之死，可能还有另外一种解释。根据《唐律疏议·断狱》，“妇人犯死罪，怀孕，当决者，听产后一百日乃行刑”，怀孕女子即使犯下死罪，也要在产子一百天后才能用刑。永泰公主在九月初三那天可能并未被处死，但丧夫之痛的打击让她痛不欲生，以致惊动胎气，导致第二天即九月初四流产而死。当然，也不排除是女皇在公主流产需要良药医治时，默许张氏兄弟送上名为御药的毒药，趁公主病要其命，在毒药与流产的双重因素下，最终置公主于死地。

在李重润、武延基、永泰郡主被杀一事上，李显不敢救儿女；武承嗣更无法救儿子，因为他不可能从天而降复活人间，而武三思有很大可能是不想救侄子。在武家内部，武三思和武延基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甚至存在潜在冲突的可能。武延基如若被杀，对武三思而言不一定是坏事，反而会是好事。毕竟在武家第二代中，武延基作为继承武家始祖武士彟的继魏王，其在宗法和政治地位上都要比武三思的长子武崇训高。武延基死掉，武崇训就成为武家第二代中地位最高者。将来武家如果能再次迁移唐鼎，他儿子武崇训就是问鼎大位的不二人选。

但武延基的被杀，也让武三思清醒了许多。他由此看清了张氏兄弟对武家的真实态度，尽管他代表武家寡廉鲜耻地贴上去，但张氏兄弟让他贴的却不是热脸而是冷屁股。张氏兄弟既然能毫不留情对武延基动手，将来需要处理他武三思的时候也会毫不犹豫。而李显连儿子、女儿都能杀以自保的丢卒保车做法，也让武三思认识到李显已经在政治上日渐成熟，无法撼动其地位。况且武三思在扭转姑姑心意上已经黔驴技穷，再想营求接班人地位，实属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

武三思经过反复考虑，决定转变思路，放弃与李显争夺接班人的地位，而是寄希望于下一代，通过投奔太子妃韦氏（即韦后）向李显靠拢，为儿子武崇训铺路创造时机，幻想武崇训将来能够抓住机会改天换地，再次翻盘。

李显、李旦、太平公主在李重润被杀后，也开始感受到张氏兄弟的巨大威胁，甚至重新定位与女皇的血缘亲情和政治关系，准备有所行动。武三思在转变思路后，也开始在具体行动策略上不再刻意巴结张氏兄弟，甚至对其有意疏离，进而与李显、李旦、太平公主在张氏兄弟问题上结成共进退的政治联盟。

李重润、永泰郡主、武延基被杀前后，女皇开始有意让张氏兄弟组建班子参与日常政务处理，打造与外朝宰相相抗衡的内朝政务系统，“政事多委易之兄弟”，形成“易之兄弟专政”的局面。前朝宰相等百官对日常政务的处置权被侵犯甚至被剥夺，更引起他们对张氏兄弟的愤恨以及连带对女皇的不满。

张氏兄弟跋扈，前朝宰相等大臣的愤恨不满，李武两家的忧心、恐惧，狄仁杰生前的码牌、布局，叠加在一起，终于迎来了逼迫武则天退位的神龙政变的临门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