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遍体鳞伤，伊藤诗织也决定战斗到底

2018年，BBC出品了一部纪录片，讲述日本女记者伊藤诗织被新闻界前辈山口敬之酒后性侵发起控诉的事件。片名《日本之耻》，播出时29岁的伊藤诗织正深陷舆论风暴，案件也并未终结。

然而当人们习惯将一个女人“被侵犯——控诉——无果——被网暴——直至销声匿迹”的过程视作平常，就像过去无数失败的性侵受害者那样终究被世界遗忘时，伊藤诗织却没有停止自己的战斗。

她不仅胜诉了，并且出版了自己的书，拍摄了自己的纪录片。纪录片讲述的既是一个性侵受害者伊藤诗织的故事，也是记者伊藤诗织将这起事件的真相公之于众的故事：《黑箱日记》，2025年给我们带来了新的震撼。

《日本之耻》和《黑箱日记》都聚焦同一事件。

2015年，26岁的伊藤诗织向日本TBS华盛顿分社领导人山口敬之咨询招聘事宜，被对方约在东京见面。两人饭局上喝了清酒，伊藤诗织酒醉后失去意识，醒来发现被山口带到喜来登酒店，对方对其施行性侵犯。伊藤诗织几天后报警，迟迟难以立案。警局在获得正式逮捕令的情况下忽然中止搜捕，刑事案件检察官又以证据不足为由不予起诉。2017年，伊藤诗织提起民事诉讼，并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这一事件，引起日本乃至世界轰动。

伊藤诗织是日本历史上首位公开露面发起性侵控诉的女性受害者。在此之前，无数女性遭遇了相似的事件，但极少有人说出口，因为在日本甚至全世界范围内，女性受到性侵害都是一件可耻的事，取证难，胜诉难，公之于众反而会给女性带来更大的麻烦。

但伊藤诗织打破了这一局面，她不仅公开自己被性侵的全过程，并且在遭到家人反对、山口阻止、舆论网暴、甚至被窃听威胁的情况下，依然坚持调查真相。由于山口敬之与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关系密切，施暴者受到强大的政治庇护，这也令伊藤诗织的控诉和调查都变得更为艰难。

《日本之耻》的记录到此为一个阶段。我们看到了他者视角下的伊藤诗织，勇敢发声、质问，将一个人的战斗引至对日本性暴力法律的挑战。而在伊藤诗织自己拍摄记录的《黑箱日记》中，作为受害者和新闻记者，她呈现了两个既矛盾又互相影响的视角。受害者伊藤诗织感到恐惧无助，记者伊藤诗织执着于揭露真相。被分离又统一的人格在这起事件中重新向大众讲述完整的故事——我们看到了一个公众眼中坚强的她，也看到了那个可能是我们自己脆弱的她。

BBC对待伊藤诗织事件的视角，就像一个观察日本性文化和法律制度的窗口，带我们了解这个国家深层文化观念对女性的戕害。在日本，大部分女性都习惯以隐忍的态度对待男性的性骚扰甚至性暴力，遭遇强奸案件，每100万人仅有10人会报案。而在英国，这个分子是510。

伊藤诗织无疑是第一个发出子弹的人，但她面临的阻碍和痛苦远远超过不发声的痛苦。在《黑箱日记》中，我们更多看到了她所遭受的不公，即使有人秉持正义，但在扭曲的社会观念和落后的法律制度下，这些人的正义也带着隐形暴力，对受害者伊藤诗织造成N次伤害。

从伊藤被性侵开始，N次伤害就没有停止过。先从警局开始，警员拒绝立案，调查时先由男警员要求受害者讲述被性侵的过程，在伊藤诗织的要求下调来女警员后，再次讲述被性侵过程，令其痛苦不堪。而警察调查的方法中，包含了“娃娃重现”，即用玩具人偶模仿强奸过程，再度对伊藤诗织造成了伤害。

被称为“警员A”的人在《黑箱日记》中呈现了日本司法系统更为微观具体的漏洞。 从一开始他以证据不足为由拒绝立案，至同意立案显示自己的帮助，但不愿意透露身份； 到伊藤诗织成为公共人物后，他确定站在受害者这边，可以提供证词但不能露面。

他有层层帮助的门槛，仿佛权力测验的通关游戏。而当伊藤诗织感谢他可以提供帮助时，他开玩笑似地提出自己的要求，“除非你嫁给我”——原来所谓正义，也不过是终极的性与权力的交换。这详细的经过，只有在伊藤诗织从未间断的录音中我们才能看到全貌。灰色模糊但隐隐造成伤害的部分，如果伊藤诗织不是职业的新闻记者，不会有人了解。

另一位奇怪的帮助者是喜来登酒店的工作人员，作为直接证人，他记得当晚发生的事情。但这位男性直至伊藤诗织成为公共人物、并且案件和舆论相当明朗的情况下他才主动联系伊藤诗织。他说，“你应该高兴当晚是我值班。”因为他的在场和愿意作证，伊藤诗织似乎多了一个支持者。然而他根本没有真正考虑被害者的感受，无论如何，悲剧已经发生了。他却沾沾自喜现在看似正义的救助，用向下的怜悯再次得到权力置换的快感。

诸如此类的参与者和见证者，悉数被伊藤诗织记录下来。她不置可否，但公开这个过程，让公众看到了单一个体的女性受害者在经历被性侵后还将受到多少持续的伤害。包括那些大声呼吁支持伊藤诗织的人，当在街头遇到她时，也会公然问道，“这就是被强奸的那个人吗？她看起来和新闻里不太一样。”这多少令观众尴尬，而对当事人伊藤诗织来说，又是怎样隐隐伤痛的感受呢？

难以想象，一个普通女孩遭遇这些持续的事情后能够坚强地生存下来。她的一生不仅被那一天的偶然事件改变了，当她决定发起挑战，她所遭遇的持续艰难险阻都可以令她无数次放弃生的希望。

相比男性假惺惺的漠然，女性的视若无睹或谴责更有杀伤性。男性不觉得性侵是一种罪过——哪怕山口败诉，他也在新闻发布会中模棱两可地说，自己并没有触犯法律。

而女性对伊藤诗织的指责让她感到痛惜——每一位女性在成长过程中都可能遭遇这样的偶然事件，如果有一天发生在自己身上，她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还会将一切视作可以忍受、值得忍受的吗？

从2015年至2024年，伊藤诗织在长达9年的时间里为这件事奔波。其中消耗的能量难以估量，她也无数次假想，如果她未曾这样选择，未曾遭遇不幸，她是否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可以健康幸福地过好一生。

然而她选择了面对，选择了战斗，她注定要受到连天的炮火。就像一个战士举起手术刀剖向自己的胸膛，看那些人把她炸得遍体鳞伤，但她也要把流脓的伤口暴露出来，狠狠地对自己下刀。

伊藤诗织真正获胜的那天，恰好是安倍晋三被枪击身亡之日。《黑箱日记》以这一天同时发生的“巧合”作为结尾，终于对受害者伊藤诗织发起的挑战，宣告一个阶段的胜利。

但新闻记者伊藤诗织说，这件事是不会结束的。她记录的是一个人的经历，也是许许多多未曾发声者如果发声会有同样遭遇的经历——她选择了走出这条路，让大家看到发声可怕、但不发声还会给更多的女性带来不公和伤害。《黑箱日记》和同名书籍将会以持续战斗的姿态，向更广、更长久的时空，为女性带来安全和共助的鼓舞。

作者 | 李婧

自由撰稿人

排版 | Amethyst

「注：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豆瓣及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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