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紧急新常态下，加州山火暴露的三个核心问题

「 行动带来改变 」

Positive Change Through Action

加州南部山火已经燃烧将近两周时间，背后成因的天灾人祸亦引发全球热议。绿色和平与杭州市生态文化协会持续关注事件进展。我们的特约撰稿人闹海，从火灾背后的三个重要因素解读气候危机时代的行动机制。本文首发于澎湃思想市场，有修改。

截至2025年1月14日，加州南部火灾情况依然严峻。自1月7日以来，当地多个火灾持续肆虐，已造成至少24人死亡，超过12,000栋建筑被毁，过火总面积甚至超过法国大巴黎市区总面积。根据加州消防局的报告[1]，考虑到火情对当地建筑物损毁和人员伤亡等方面的影响，火势最为严重的帕利塞兹山火和伊顿山火已位列加州史上五大最具破坏性的火灾，然而两地目前火势的控制率仅为11%和27%。

火灾的起因还没有定论，但加州此刻低于历史平均降水量的极端干旱、圣安娜强风等因素相互交织，加速了火势的蔓延，使火势更加难以控制，救火工作变得异常艰难。同时，火灾期间被高频提及的灾害预警系统失灵、房屋保险服务撤出以及加州政府的应对工作，从不同的角度反映出加州地区当前面临的多重挑战。

强风助长洛杉矶地区多处火灾 © David McNew / Greenpeace

预警失灵，加州现存机制无法适应气候危机新常态

警报拉响后，每一秒的行动都决定了我们与灾害的距离。

在山火蔓延早期，美国国家气象局宣布，洛杉矶大部分地区从1月7日至9日处于最高火险警戒状态。1月9日下午，洛杉矶县的无线紧急警报系统根据火势蔓延情况，计划向靠近肯尼斯山火区域的居民发送立即撤离警报。但是这一信息被错误地发送给数百万洛杉矶居民，这对于绝大多数洛杉矶居民来说是不准确的紧急撤离通知[2]。尽管随后发布了更正通知，但这些错误信息在火势蔓延期间的广泛传播，大大降低了火灾预警的权威。公众可能因此选择不遵从撤离指示，从而增加了其在紧急情况下的风险。这样的警报误发在关键的撤离期间，还发生了两次。

如果预警系统出现故障是一个偶然事件，或许可以通过技术进行系统修复与提升。但是在美国近二十年的山火里，预警失灵的情况似乎并非偶然。例如，夏威夷州拥有全球最大的集成户外警报系统[3]，但在2023年拉纳海社区火灾中，由于电力和通讯系统在火灾中被切断，居民们未能及时地收到撤离指令。不同的预警故障向我们揭示出，预警系统的有效运转不仅依靠技术本身，支撑技术高效运转的基础设施保障体系也同样重要。

多次失灵的还有城市供水系统。

洛杉矶地区的消防栓依赖于几个大型蓄水罐。然而，在山火期间，水的消耗速度远远超过了供水系统的补充速度，蓄水罐迅速耗尽[4]。例如，帕西菲克帕利塞兹地区的第一个蓄水罐在火灾开始后的15小时内就被用尽，而后另两个蓄水罐也在短时间内耗尽[5]。

和预警失灵类似，消防栓里没水也不是偶然事件。同样作为美国历史上最严重的火灾之一的2023年夏威夷山火，消防员在救火期间同样发现消防栓里的水被耗尽的情况[6]。消防用水不足的问题多次出现揭示出，即使是发达国家的富人社区，在面对灾害风险时，其配备的基础设施系统也未能保障居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正如洛杉矶市水务局前负责人马蒂・亚当斯（Martin L. Adams）所说，洛杉矶现有的抽水存蓄系统设计，考虑的是可以应对烧毁几户人家的火灾量级，而不是数百户人家。除了供水系统平等地为所有社区的居民提供最基本的安全保障，洛杉矶市供水系统的规划和管理还必须将未来气候变化风险导致的极端事件纳入考量。值得注意的是，不论是从哪一个角度出发做应对，气候变化带来的复杂影响都决定了，这不是一个单一部门或学科能够解决的问题：

例如，让消防栓里的水能够持续地供给，供水系统并不仅仅是增强蓄水罐管理。维修洛杉矶当地的圣伊内斯水库以及将水库中1.17亿加仑（约4,430万升）的水并进消防用水也将是解决供水系统问题的其中一个重要方向[7]。此外，考虑强风往往将山火往更广的城市社区蔓延，除了让消防栓水源能够持续供给，供水系统还需要与城市规划、气象科学相结合。通过更加合理的住房规划以及完善的应急备案予以应对。

每一项公共基础设施的完善以及应对机制的有效协作，都是地区社会经济安全运行的基础。一旦保障安全的防线出现漏洞，尤其在极端天气事件的影响下被突破，公众的基本生存将完全暴露在风险下。当更多的公众身处风险之下，也将给社会保障系统带来更多的挑战。

2025 年 1 月 10 日，加利福尼亚州阿尔塔迪纳市，一名消防员在伊顿消防站打开消防栓上的阀门。

保险公司似乎反应迅速：直接取消房屋险？

高额理赔费用与保险公司不再续保是近几年加州山火事件期间的讨论热点，这一次也不例外。在诸如帕利塞德这类富裕的高风险社区，居民支付能力较强，理论上应该能够通过保险资格审核。然而，随着加州极端山火发生频率增加带来的理赔增加，尤其是2017年和2018年山火期间的高额理赔，保险公司正在退出加州的房屋保险业务[8]。

商业保险选择骤减的同时，允许全加州（包括高风险区域）居民和企业购买的“公平保险准入要求计划（FAIR）”参保户数持续上升。最初，FAIR计划被当作临时性解决方案推出，但如今越来越多的人依赖于它。根据美国保险局1月13日发布的关于住宅保险政策和FAIR计划的总结事实表[9]，在火灾风险最高的前十个县，选择FAIR保险计划的住宅占比最高。在2017年和2018年的大规模山火事件爆发后，这十个县的FAIR参保比例快速增长，迅速超过了全州58个县的平均水平。

高野火风险住宅所在县的FAIR计划保单占比

但是，与商业保险相比，FAIR并不是一个完美的选项。FAIR提供的保险范围仅赔付被烧毁财物折旧后的“实际现金价值”，而不是购买替换产品产生的全部费用，更不包括灾后的重建费用[10]。就这一次山火损毁的许多房产及其附带财物价值而言（房屋受损及重建费用的中间值为350万美元[11]），FAIR 的300万美元赔付上限难以补偿业主的实际损失。

保险公司大规模取消保险的举动在此次山火爆发前就开始了。在山火严峻的重建挑战面前，加州政府要求房屋保险公司必须向高风险地区提供保险[12]。但这同样也不是一个完美的方案。

一方面，为了换取保险公司在高风险地区发出更多保单，加州在保险费率上做出了让步。例如，允许保险公司在制订保单价格时考虑气候变化的影响，这也为保险公司上调保费提供了法案依据。另一方面，山火后，加州地区房屋供给更加紧张，居民重启生活也面临更大的开支压力，除了收入水平相对较高的人群，普通居民还承担得起上涨后的保费吗？

正如气候科学中的“临界点”概念，保险公司对于气候风险的“可保性”正在逼近临界点，投保人对于保费的承受能力也有一个“临界点”，不论任何一方逼近“临界点”，影响的范围都是深远的。例如，当保险公司因纳入气候风险因素而涨价时，部分居民不再能负担当地的房屋保险，进而无法申请抵押贷款来重启生活。除了选择露宿街头或转移至情况更糟的社区外，居民只能离开这个地方。由此，地方财政和当地公共服务系统都将受到波及。

气候变化影响的复杂性渗透在每一个单一事件中，我们亟需一个系统性的应对方案。

2025 年 1 月 11 日，加利福尼亚州阿尔塔迪纳市，许多房屋被伊顿大火摧毁，人们在社区拥抱。

加州政府重技术、轻机制的政策回应

加州政府于1月13日公布了一系列在气候日益炎热干燥的情况下，加强野火应对及森林管理的规定，内容主要包括投入大量资金与设备支持、强化原有森林防火实践以及运用新技术完善火灾预警系统[13]。每一条举措似乎都直指此次山火中暴露出的具体问题，但如果只解决表面问题，并不能让加州幸免于未来无法预测的极端山火。

在资金支持方面，州长预算案总计投入 40 亿美元用于山火应对与预防，其中 25 亿美元将延续此前的投资项目，而未来几年还将再投入 15 亿美元。与消防资金投入增加一起考虑的还包括消防员福祉。政府部门正在推行缩短州消防员的工作周制度，并计划在未来五年内为加州林业和消防局再增派 2400 名州消防员。

将消防资金投入变化与消防员福祉放在一起讨论的情况并非首次出现。例如，2025年洛杉矶消防预算较2024年减少了 1760 万美元，降幅达 2%。然而，在2024年11月，洛杉矶市议会批准了一项与消防员工会签订的为期四年、价值 2.03 亿美元的合同，从预算的普通基金中拨款，以提高员工工资和医疗福利[14]。

在没有进一步资金用途流向的数据支持之前，我们很难通过两个不同文件中的数字，断定这些增减变动能否相互抵消，也很难在总投资数中洞悉其对整个消防预警以及应对系统完善的影响。但是，如果没有足够的预算用于气候新常态下消防系统响应能力的培训、消防员进行灌木清理以及住宅安全检查的额外人力成本等，那么资金的增长或许难以发挥其最大的作用。

增加直升机等灭火设备的投入是加州近年来常见的火灾应对投资。直升机的灭火效果相比较于传统灭火设备是显著的。但山火肆虐时往往伴随强风，而强风会大大削弱直升机在灭火作业中的效能[15]。该条规定并没有对其他灭火设备以及相关基础设施（例如前文提到的失灵的供水系统）的投资进行说明。

在高新技术运用方面，诸如使用人工智能、3D地图等先进手段，也出现在2024年6月发布的“如何在山火风险中保障社区”一文中[16]。然而，此次加州山火的惨重损失，以及2023年夏威夷山火的教训，再一次证明在极端天气事件下，技术并不是万能解法。技术需要搭配合理的规划设计、高效的部门协作以及强有力的社区支持才能最大化地实现其效果。

在受山火影响的居民保障方面，加州州长加文・纽瑟姆（Gavin Newsom）于1月14日签署了一项行政命令[17]，旨在保护洛杉矶火灾受害者免受掠夺性土地投机者的侵害。在山火肆虐期间，不乏投机者主动且强硬地提出以现金购买受害者房产。这一行政声明意味着，州政府将通过加强执法和起诉，追究这些投机者的责任。与此同时，州政府还出台了加速重建和保障学生返校的规定[18]；针对洛杉矶县建筑材料、存储服务、建筑工程及其他基本商品和服务的反哄抬物价保护措施，也将延长至 2026 年 1 月 7 日[19]。这些措施均体现了加州政府对山火后韧性重建的关切。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保险是当下最直接的保障措施之一。但我们并未在这一份方案中看到关于保险的进一步规定与法案支持。在气候新常态下，保险体系如何适应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与气候变化下的极端天气较量，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困难重重。每一年面对山火，我们都在重复讨论着相似的话题，目睹着令人震惊的数据再次被刷新。每一年，我们也在山火蔓延中，看见另一个危机。公共基础设施的再设计、打破惯性思维去反思政策的合理性、在高风险高保费下如何平衡地区的健康发展等议题，都透过山火事件被暴露出来。与此同时，我们也看到了背后更复杂、更紧迫但也更明确而聚焦的行动方向。

2025 年 1 月 9 日，在加利福尼亚州阿尔塔迪纳附近，消防员清理了威尔逊山主要通信塔附近的火点

参考资料：

[1] California Department of Forestry and Fire Protection, Top 20 Most Destructive California Wildfires.

https://34c031f8-c9fd-4018-8c5a-4159cdff6b0d-cdn-endpoint.azureedge.net/-/media/calfire-website/our-impact/fire-statistics/top-20-destructive-ca-wildfires.pdf?rev=9e4974c273274858880c2dd28292a96f&hash=29E21CBFCE8D9885F606246607D21CEB

[2] NBC News, Another evacuation alert sent in error to phones of Los Angeles County residents.

https://www.nbcnews.com/weather/wildfires/evacuation-alert-error-los-angeles-area-millions-residents-rcna187091

[3] Hawai‘i Emergency Management Agency, All-Hazard Statewide Outdoor Warning Siren System.

https://dod.hawaii.gov/hiema/all-hazard-statewide-outdoor-warning-siren-system/

[4] The Guardian, After ‘tremendous demand’, water tanks used for fighting LA wildfires ran dry early.

https://www.theguardian.com/us-news/2025/jan/08/los-angeles-palisade-fire-water-tanks-empty

[5] 新华网. 新闻分析丨追踪美国加州山火失控原因

http://www.news.cn/20250111/a8e66e3108d44506917e9263014e7947/c.html

[6] HKEJ. Why can't California control the wildfires?

https://www1.hkej.com/dailynews/article/id/3534482/%E5%A4%8F%E5%A8%81%E5%A4%B7%E5%A4%A7%E7%81%AB+%E4%BE%9B%E6%B0%B4%E5%A4%B1%E9%9D%88%E9%98%BB%E6%B6%88%E9%98%B2%E7%81%8C%E6%95%91

[7] Reuters. Los Angeles utility sued over Palisades Fire water shortage, court filing shows.

https://www.reuters.com/legal/los-angeles-utility-sued-palisades-fire-water-shortage-court-filing-shows-2025-01-14/

[8] The New York Times. California Wildfires Threaten Insurers Already Teetering From Climate Shocks

https://www.nytimes.com/2025/01/08/climate/california-homeowners-insurance-fires.html

[9] CALIFORNIA DEPARTMENT OF INSURANCE. FACT SHEET: Summary on Residential Insurance Policies and the FAIR Plan

https://www.insurance.ca.gov/01-consumers/200-wrr/upload/CDI-Fact-Sheet-Summary-on-Residential-Insurance-Policies-and-the-FAIR-Plan-v-011325-2.pdf

[10] 新华网. 观天下·加州山火｜加州山火“烧伤”美国房屋保险业

http://www.news.cn/world/20250111/3149066b624d41018d91062dee1378f1/c.html

[11] NBC News. A long road to rebuilding and fights over government funding await L.A. fire victims

https://www.nbcnews.com/politics/politics-news/long-road-rebuilding-fights-government-funding-await-l-fire-victims-rcna187478

[12] California Depaertment of Insurance. Commissioner Lara issues landmark regulation to expand insurance access for Californians amid growing climate risks

https://www.insurance.ca.gov/0400-news/0100-press-releases/2024/release065-2024.cfm

[13] Governor Gavin Newsom. Here’s how California has increased wildfire response and forest management in the face of a hotter, drier climate.

https://www.gov.ca.gov/2025/01/13/california-forest-management-hotter-drier-climate/

[14] CBS News. A month before fires, L.A. fire chief warned budget cuts were hampering emergency response.

https://www.cbsnews.com/news/california-wildfires-los-angeles-fire-chief-budget-cuts/

[15] CBS News. CBS Mornings Inside the aerial attack fighting the unprecedented Los Angeles area wildfires

https://www.cbsnews.com/news/los-angeles-california-wildfires-aerial-attack/

[16] Governor Gavin Newsom. How California is keeping communities safe from wildfire.

https://www.gov.ca.gov/2024/07/03/how-california-is-keeping-communities-safe-from-wildfire/

[17] Governor Gavin Newsom. Governor Newsom issues order to protect fire victims from predatory real estate speculators

https://www.gov.ca.gov/2025/01/14/governor-newsom-issues-order-to-protect-fire-victims-from-predatory-real-estate-speculators/

[18] Governor Gavin Newsom. Governor Newsom signs executive order to quickly help L.A. schools, children and families affected by firestorms

https://www.gov.ca.gov/2025/01/14/governor-newsom-signs-executive-order-to-quickly-help-l-a-schools-children-and-families-affected-by-firestorms/

[19] Governor Gavin Newsom. Governor Newsom signs executive order to help Los Angeles rebuild faster and stronger

https://www.gov.ca.gov/2025/01/12/governor-newsom-signs-executive-order-to-help-los-angeles-rebuild-faster-and-strong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