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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坐在电脑旁，着手整理旧时的地名寻根资料，脑中回忆起了云南的马先生。
记忆里，马先生八十多岁，每次通话时他都郑重其事，用浓浓的家乡话不厌其烦地复述他找到的寻根线索，说到关键处，还会提醒我录音，甚至一字一句念起他找到的材料。
我对马先生的印象，既深刻，又模糊。
说深刻，是因为在我的生命历程中，第一次见到如此执着的寻根者。透过他的例子，我深切地理解了，为什么大家都说地名是回家的路。
说模糊，是因为我与马先生从未谋面，只通过电话联系，而他提供的寻根信息又是那样简单。
那是2021年的一天，江西省民政厅转来一个寻根信息，想让我帮助一位祖辈迁徙到云南的江西后裔找到他的老家，而提供的线索仅是一个不确切的地名：江西的后安县双桥村。
这样的寻根者，我经常会遇到，可往往因为对方提供的信息过少，导致难以找到，最后大家只能作罢。
那之后，从马先生断断续续提供的信息中得知，其祖辈于明代初期从江西迁出，在南京短暂停留后，跟随明军将领沐英前往云南。史料记载，明洪武十四年九月，朱元璋任命傅友德、蓝玉、沐英等率军征云南。据考究，这批前往云南的军事迁徙人数多达30万人。云南平定后，这批迁徙民众或入籍当地，或戍守要害之地，成为如今云南人的重要来源之一。而马先生的祖先，正是这批大迁徙中的一员。
但马先生所说的后安县，经考证，不仅如今的江西省所辖区县里没有，他祖辈迁出江西时的明代也没有，甚至整个江西历史都没有这个县名。
无奈，我只能从带“安”字的县名中框定出大致范围。明代江西带“安”字的县名有10个，分别为靖安、高安、德安、安义、安仁、兴安、乐安、安福、万安、安远。通过查阅文献和比对分析，发现其中的安远县出现过双桥这个地名。
当我满心欢喜地把这一消息告诉马先生时，他却否认了这个结论。隔着屏幕，我仿佛感受到了他那燃起的希望又被浇灭的沮丧感。
原本以为，事情也就作罢。不承想两年后，我再次接到马先生的电话。他又给我提供了一个双石桥的名称，可惜之后还是未能找到相应的线索。
茫茫中华大地，写满了地名。这些地名，像我们人类一样，有的活着，有的已经死去。而马先生所提供的线索，只停留在了他家族出发的明代。
以600多年前不确定的家族模糊记忆，去对应今天一个精确的地名，难度何其大！
理性告诉我，马先生的寻根路注定艰难曲折，甚至无法完成，而我始终不忍打碎他的最后一丝念想。
近日，马先生再次来电，依旧提醒我录音，又一次念起了点燃他希望的只言片语的文字材料，还特意强调这是云南省民政厅地名档案馆提供的可靠信息。
通话的结尾，马先生满怀期待却不无悲凉地说，自己时日不多，期待能够在有生之年找到自己的家乡，能够回到老家认祖归宗。
一代一代，千千万万从家乡走出的人，散落在祖国各地，他们在中华大地上扎根开拓，辛勤耕耘。若干年后，他们对家乡的记忆变得模糊而抽象，记忆深处的地名成了他们与家乡联系的纽带，是回家的最后一丝希望。
行笔至此，我对马先生颇为担忧。双石桥，这个存留在古时大迁徙后裔马先生记忆中的地名，成了我们无法靠近，却深深牵挂的地方。
作者：王涛
来源：《中国社会报》2025年01月17日 第A08版
选稿：江西地名研究小组
编辑：宋柄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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