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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干、朱辉、老藤谈生态和生态文学丨天涯· 新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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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5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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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推进生态文明建设,共建美丽中国,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必然选择。《天涯》2025年第1期“作家立场”栏目重点关注生态议题和乡村振兴。“我们为何再谈生态”小辑集合了2024年“五指山生态文学周”的纪要以及部分与会者的发言,呼应本刊二十五年前的《南山纪要》,再谈生态和文学,我们可以预见,生态文学必将全面融入构建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和生态文明建设的实践。

今天,我们首先全文推送王干、朱辉、老藤在2024年五指山生态文学周活动现场谈生态和生态文学的文字实录,以飨读者。

“我们为什么再谈生态”小辑

人的生态危机

王干

王干在2024年五指山生态文学周活动现场

我们之前探讨的生态问题,基本上还是围绕一个古老的话题,就是人与自然的关系,这是个在中国历史、文化和哲学中被反复论证而最终难以解决的问题。人是顺从自然,还是改造自然、做大自然的主人,两千多年来一直争论不休。当然,顺从自然还是占了上风,这就是“天人合一”的思想。“天人合一”的思想不仅在哲学上和文化上得到了广泛的认可,甚至在医学上也是将人的疾病归结于对自然的不顺从所致。《黄帝内经》开篇写道:“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登天。乃问于天师曰:余闻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今时之人,年半百而动作皆衰者。时世异耶?人将失之耶?岐伯对曰: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

《黄帝内经》认为人活百岁,重要的一条,在于“法于阴阳”,在于“不妄作劳”。而近代以来的工业革命、科技革命,在《黄帝内经》看来都属于“妄作劳”范畴,比如铁路、汽车、飞机、空调以及基因技术,因为违背大自然顺时而生的规律,都是对农耕文明的挑战和破坏,高速发展的经济引发了人与环境、人与社会、人与世界的危机。这些年的生态问题的主体还是人与外在X因素的关系,近几十年来人工智能的高速发展让AI把所罗门的瓶子打开了,我们发现关于人的生态危机出现了。

人不是与外界的冲突,人开始与“人”冲突了,这不是人内部的自我冲突,而是与另外一个“我”的冲突,另一个主体的冲突。自启蒙主义运动开始,尊崇人是天地万物的长者,人高于世间万物,也是我们一直推崇的人文主义的精华。十九世纪以来,以尼采为代表的哲学家,强调人的绝对意志,放大人的绝对意志。现代社会人的意志,得到了充分的发挥,人凌驾在自然之上、天地之上。因而,我们原先的生态被破坏,森林减少,耕地减少,村庄减少,空气变味了,水变味了,人也变味了。有识之士呼吁保护环境,保护生态,但高科技的发展步伐始终没有停下来,人工智能的疯狂发展,让原本难以解决的生态问题增加新的高难度的障碍。

好莱坞电影曾经演绎过人与机器人的斗争和战争,我们都以为是科幻和未来世界。但AI战胜了李世石、柯洁等顶尖的世界围棋冠军之后,人类慌了,围棋的魅力逊色了很多,一些著名的围棋道场的生源也呈下滑之势。1996年当“深蓝”战胜国际象棋大师的时候,我还著文声称“深蓝”难以攻克围棋这一人类最复杂的智力游戏,没想到二十年后,围棋也沦陷了。柯洁在输给AlphaGo之后,掩不住痛哭。很多人不理解,一些人还嘲讽柯洁的软弱和儿女情长。其实,那一刻不是柯洁在哭泣,而是人类在哭泣,是柯洁为人类在哭泣。我们嘲笑柯洁其实是在嘲笑自己。

人的生态除了与外在环境这些物质生态外,还有人自身的人伦生态,维护着人类社会的正常运转。而AI的出现,人与世界的联系变异了,人伦变成了人与机器的伦理,人伦不再是以往的人伦能涵盖的。各种智能机器人在取代人类的劳动,从最笨重的体力活,到最高端的智力活,伟大的AI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生命可以被制造,死亡可以被克服。婚姻在瓦解,爱情在变异,性别之爱变成无性别之爱,人伦的秩序被搅乱。生育是人类的天性,也是人类繁衍的唯一手段,而人造子宫技术和人造婴儿的出现,不仅颠覆了父辈和母辈的体系,也颠覆了家庭这一人类社会进化多年才出现又延续多年的最基本的人伦结构。认同危机的出现,将是人伦生态遭遇的最大的敌人,甚至是不可战胜的敌人。世界的秩序建立在认同的基础上,没有认同,意味着秩序的崩溃,孔子哀叹的“礼崩乐坏”才真正到来。

而性爱机器人的出现,不仅会颠覆我们现有的婚姻制度,还留下了巨大的后遗症。充气娃娃显然难以作为色情产业予以取消,而性爱机器人则会破坏我们现有的家庭结构,比如拥有一个机器人算一夫一妻,同时拥有几个机器人,算不算是一夫多妻或者一妻多夫呢?人类几千年的纲纪可能会被人类制造另一个“人类”破坏、践踏乃至毁灭。

人类社会从母系氏族社会转向父系氏族社会,由于生产力的提高,改变了人类的社会结构,农业文明开始出现,社会的主体由男性主导。而工业社会的到来,提高了女性的地位,恋爱自由,婚姻自由,是现代社会的标志,同时伴随着离婚率的上升以及单亲家庭的增长。而AI的快速发展又让家庭的解体蒙上一层巨大阴影,在父系氏族社会与母系氏族社会会不会有第三种形态出现?

这是人类家庭生态遭遇到的危机。而对于文艺家来说,“作者”这一神圣的位置正在面临颠覆,人工智能写作的诗歌、散文、小说、剧本并不逊于一般的作者,AI创作的美术作品、音乐、视频、电影往往可以乱真,其艺术性甚至高于以往的一些作品。1995年世界电影一百周年的时候,我在上海的论坛上曾预言电影的死亡,因为高科技的发展让电影会变成一种游戏方式,人们可以任意设置剧情、演员、音乐等电影元素,电影的“自动写作”使电影变成一种游戏程序,而人们有一天要回到剧场去,听“真声”,感受真人。在文艺创作上,罗兰·巴特说的“作者的死亡”会真正来临,“作者之死”一般都翻译成作家的死亡,罗兰·巴特是说作者的消失,是从“众声喧哗”的角度来消解“作者”的神话,而AI不仅宣告了作者的死亡,也宣告了作家的死亡,同时宣告文学的死亡。

因而在未来的岁月里,我们在伤感村庄消失的同时,还会伤感自己的消失;我们在伤感爱情消失的同时,还会伤感性爱的消失;我们在伤感地球消失的同时,还会伤感人类的消失。

人的对自我的无限的解放变成了对自我的无穷束缚,而人对幸福无限追求引发了灾难的无声降临。

妄作劳啊!

作者简介

王干,学者,现居北京。主要著作有《王干随笔选》《南方的文体》等。

生态文学与文学的心态

朱辉

朱辉在2024年五指山生态文学周活动现场

数百万年来,地球的变化是由缓趋疾的,更准确地说,自从现代物理学勃兴,地球就开始了疾速的变化。天不生牛顿,万古如长夜,“长夜”相对稳定,那时的人类虽厄于匮乏之苦,但青山绿水,小桥人家,牧笛如歌,却也陪伴了人类数万年。

但人类终究是好奇的,也是聪明的,他们掀起了宇宙和地球的一角面纱,窥破了些许天地之秘。从刀耕火种到眼下的航天飞机、星链和AI技术,千余年以来的科技进步令人目不暇接,瞠目结舌。我们得到了相对的富足和极大的便捷,化肥、农药等农业技术的进步不仅大大消减了饥饿,还满足了我们的口腹之欲;高铁的朝发夕至和飞机的日行万里拉近了距离,让“诗与远方”不再遥远;依托于互联网的现代通讯技术带给了我们逼真的千里眼和顺风耳,部分祛除了我们“日日思君不见君”的相思之苦和“家书抵万金”的思乡之情,近在眼前的是,古人“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的心仪之人,我们不久就可以花钱定制一个,或貌美如花,或英逸俊朗,脾气性格比真人还要好,简直百依百顺,十全十美。

这似乎很美好,神奇而不可思议。但是,回望人类科技进步史,有一个事实却不容漠视:科技尤其是技术的进步,每一步都是人类对地球资源的萃取——我不甚准确地借用了“萃取”这个化学词语,而没有用“攫取”“掠取”之类的词,是因为我明白人类的生存必然要使用资源,这有毋庸置疑的正当性,而用“萃取”这个词来概括数百年的科技进步,显然更为准确、公允一些。

人先是学会了选择:从山体自然崩解的碎石中选用尖锐的石片作为切削工具;在众多的弹性之物中选牛筋为弓弦,用木材、竹子、动物骨角制作成弓;造屋则以竹木为梁柱,砌石为墙,茅草覆顶……慢慢地,人越来越聪明了,混沌的化学出现了,虽然还不懂元素周期表和分子式,但人学会了冶炼,他们选择富含重要元素的矿石,通过难以尽述的高温冶炼,造出了青铜器、铁器和合金,直到现在,人类终于造出了碳素材料和硅晶之类的材料,还有很多人类所需的、对纯度要求严苛得近乎于变态的各种材料。

这就是我说的“萃取”。我们的现代生活,已经离不开芯片,芯片的上一级产品是晶圆,晶圆的主要成分是硅,硅来自石英砂,而石英砂取自大地。晶圆的纯度要求极高,要达到99.99999999%以上。这个提纯过程当然依托于现代工艺,但更不可或缺是能源,能源其实也采自地下,石油、煤炭和原子能等等——原子能其实也是萃取的,要把地壳中的铀矿开采出来,提纯到一定程度,才能建成原子能反应堆,这才有核电站。

选取和萃取是不可否认的,也难以避免,但萃取事实上打破了平衡,你把你想要的拿走了,剩下的是你眼里的垃圾,工业废弃物,但这可能剃掉了青山,污染了绿水,还在地壳中形成了矿洞和塌陷;同时,这种选用和萃取又是一种乾坤大挪移,在国际交易体系的支持下,你可以把他国甚至是地球对面的资源买过来,看似是以丰补歉,互通有无,但其中的利己主义有可能就是一种灾难:且不说买不到就可能会动手,爆发战争,即便实现了所谓的“公平交易”,依然会出现令人目瞪口呆的条款,某些国家和组织提出的中国产的电动车要卖过来可以,但中国必须负责回收废旧电池,就是一个例证。

是的,以上的例证证明了人类中的聪明人已经明白了环境保护的重要,知道了生态保护攸关生死,但显然,这种意识依然凸显了精致利己主义。我要你的稀土元素,但矿渣你留着,这就像你想要老虎的骨头和皮毛,却只用一颗黄澄澄的子弹去交换,子弹可不是捧在手上的,它呼啸而至,洞穿了老虎的头颅。“与虎谋皮”式的交换,居然在金钱的利诱之下,一次次成功实现了。这很鸡贼。

全球有关碳排放的共识似已达成,却难以落实,这深刻呈现了人类的利己主义之顽固。共识要成为共同行为准则,显然还路途漫漫。如此,对生态的保护,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个科技伦理问题。

化学元素周期表上的118种元素中,绝大多数都来自于自然界,是天赐之物,这是我们生存、生活和发展的基石。我们不能太贪婪。人类当然有追求便捷、舒适和富足的权利,但过度地索取,却会导致背道而驰。那么多的家电产品,电视、空调之类,都能遥控了,手一抬就能操纵,屁股都不要抬,很多人却得了骨质疏松,“三高”已成了常见病。自从发明了车轮,尤其是汽车、高铁和飞机出现后,距离不是大问题了,但人的体质出了问题,不得不吃饱了撑的一般去跑步,甚至都不要出门,就在跑步机上跑,跑来跑去还在原来的地方,在移动距离上等于零,大汗淋漓地踩上体重仪,心中还窃喜:又减了二两肉。眼见着机器人就要进入生活了,很多苦活累活需要耐心的活儿都可以让它们去干,那么大量的人就只能失业,有些人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除了制造机器人的人,其他人就躺平么,混吃等死?

想想都可怕。据说人类很快就将攻克长寿之术,混吃混喝要等的那个死,也将大大延后。吐故纳新节奏变缓了,生育率很悲哀地提前下降了,可即便如此,地球能盛得下那么多欲望旺盛的人吗?

追求长寿,几乎是所有人的梦想,不然“万寿无疆”“寿比南山”就不会成为最高的祝祷和谀词。从天性来说,贪图便捷、舒适、轻松和享乐,是人类的痼疾。哪怕是李白、杜甫,他们设若生活在现在,可能在静夜思乡的时候,也不会先研墨铺纸,吟出“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而是在手机上买张高铁票,风驰电掣归家去了;杜甫大概率也不会为了写出“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这般的名句,而做片刻耽误,他第一时间恐怕还是打开电脑或点开手机,上网查查战乱中的家乡近况。便捷和舒适实在太诱人了。

我无意否认科技是一种伟力。我现在写作就用着电脑,它的所有零部件,其原材料也都是人类从地球萃取的,我好像不该得了便宜还卖乖。但根据自然规律或者宇宙法则,熵增是一个不可避免的过程。所谓熵,就是事物的混乱程度,熵增定律告诉我们,事物总是趋向于无序和混乱,人类对世界的索取和改变,是在对抗熵增,是维持世界有序状态的一种努力。但是这种对抗也是有限制的,它存在“度”。过度的对抗很可能是适得其反,南辕北辙,可能导致提前的崩解。

这个“度”很难把握。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说美人“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说得玄妙,难以形成共识。好在在科学技术上,上天给了我们限止,提供了一个“度”,这就是光。有了光,才有了宇宙,而光速在真空中是不变的,约每秒30万千米。你再快也不能突破光速。根据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一个有质量的物体想达到光速就需要无限大的能量,如果达到光速,这个物体的质量也就变成了无限大,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光速在遥远的前方对人类亮出了禁止牌。充满好奇心和探索欲的人类一直在加快速度,在宇宙探索上,我们的飞行器已经达到了第三宇宙速度(16.7千米每秒),“旅行者1号”自1977年9月5日上午8点56分升空后,已经飞行了47年了。但太阳系的半径约为1光年,以旅行者1号的飞行速度,它飞出太阳系,还需要约3万年。就目前看,我们连太阳系都走不出去。

人类实在是太渺小了。都知道地球只是沧海一粟,但据说宇航员在月球上回望地球时,都感到了深深的恐惧,这种恐惧难以名状,也许,是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见了真相:地球只是茫茫宇宙中的一颗星球。1990年,在宇宙中飞行了约13年的旅行者1号到达了距地球约60亿公里的位置,在这里,科学家向旅行者1号发出了一道指令:给太阳系拍摄一张“全家福”照片。于是,科学家看到了极渺小的地球,乍一看,他们找不到地球,直到将图片不断放大,这才看到了一个渺小如尘埃的点——说是尘埃,其实还夸大了,在这张照片中,地球的大小仅有0.12个像素。

这粒尘埃就是承载了80亿人的家园——地球。它如此渺小,却又如此独特。迄今为止,我们仍没有发现其他星球的生命迹象。生命诞生的条件是苛刻的,至少类似于人类这样的高等文明,哪怕真有,我们能遇到的概率也近乎为零。就说太阳系吧,它如此庞大,又如此精密。八大行星围绕着太阳有序运转,其中,气态的木星,以它庞大的身躯吸引和阻挡了无数小行星对地球的撞击;假若没有月球这个卫星,漏网之鱼的小行星和陨石飞向地球,无数次的灭顶之灾也早已发生了,月球正面的30多万个陨石坑就是证据。没有月球,地球也将不能维持稳定的自转,就谈不上四季。更不用说太阳了,它是主心骨,没有它,地球没有光,也不知道往哪里去……处于宜居带的地球实在是太幸运了,是众神呵护的天选之地。

莎士比亚说:人是宇宙的精华,万物之灵长。这没错,既然如此,你就必须有万物之灵的胸襟、气度和智慧。必须有所节制,有所敬畏。《道德经》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三”可以理解成“天、地、人”。人生于地之上,天之下,应该有所觉悟,有所警醒。做人留一线,是中国古人的善意提醒,适用于人际关系,也适用于人与天地。“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所有的人都是地球的过客,地球则是宇宙的过客。苍茫宇宙中的这颗星球,每天都发生着无数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上演着无数的争端、算计、索取和交易。我们逃不了,离不开。但不能忘了,我们不但要给子孙留下科技成果,留下财富,更要给他们留下空间——发展和探索的空间。我们不能吃子孙饭。

对人工智能、脑机接口、基因革命,甚至“新能源”,最恰当的态度是保持进取,更不失谨慎。对人的意识(脑机接口)和生殖、爱恋(人形机器人)动手脚隐藏着巨大的风险。人类不能做自大狂。很多事物都是双刃剑。

听说现在已经开始探索火星移民了,理由是火星与地球有很多相似之处。如果地球已不适合人类居住,那我们就可以到火星上去住。这听起来很美妙,是宏大叙事。可我觉得疑惑。我要问,与其大费周章,脑洞大开地打算跑路,那人类为什么不能从现在做起,爱惜地球,好好地呵护它?把这地方糟蹋了,家底败光了,在屁股底下安个火箭,拍拍屁股想走人么?耗费资源时省着点花,不更好么?

这其实是一种心态,而文学是关于人心的。

生态文学首先是一种文学心态。我们不必在每个作品都着力于自然生态,只写青山绿水和碧波万里,但更宏阔的视野显然有助于养成更慈悲更智慧的心态。作家和其他有识之士,有时可以成为疯狂激进的时代车轮的刹车片。

作者简介

朱辉,作家,现居南京。主要著作有《我的表情》《红口白牙》等。

活用生态资源,拓展新时代文学新景观

老藤

老藤在2024年五指山生态文学周活动现场

我就生态文学创作这个小切口,讲三个观点:

第一个观点:作家若与草木相亲,不愁没有春天。

屈原在《离骚》中有这样一句:“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大概意思是说,连观察过的草木都分辨不得,就更谈不上去鉴赏美玉了。屈原亲近自然,喜欢以香草喻君子美德,他对草木的认识是深刻而独到的,如果探寻中国生态文学之源,一定绕不过《离骚》和《诗经》,虽然古代没有系统的生态文学思想,但有仿生的实践和理念。《离骚》中写了江离、秋兰、蕙等十几种香草,《诗经》里写的植物也多达152种,这源自古人“道法自然”的理念。

我对草木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这与我在北大荒的湿地边生活过有关。湿地是植物王国,草木和繁花是我记忆的底色,每每见到绿植,我就会邂逅故友一般愉悦。我有个习惯,见到陌生的草木总爱刨根问底弄个明白,手机里拍照识草木的软件使用率最高。只要有时间,对那些熟悉的草木我还要重复观察,每次观察都会有些新的发现,可谓览察草木皆有所得。与人相同,草木也在成长,不同的季节,草木呈现出的精神品质会有所不同。比如对牵牛花的观察就让我有了些哲学思考。清晨,牵牛花在太阳尚未升起时就开始笑脸盈盈,像运动会上期待检阅的孩子。太阳升起后一上午它都像微缩版的葵花一样目不转睛地仰望太阳。但只要正午一过,它就会马上敛起笑容,收拢自己,将敞口的喇叭慢慢缩成一截花棍,悄悄隐藏在蔓叶间不再露头。牵牛花对西坠的太阳变脸如此之快,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它是靠什么区别十二点的太阳与一点钟的太阳?相差一个小时的太阳到底有什么不同?但牵牛花区别得分毫不差。我曾经戴着遮阳帽、坐在马扎上观察小区里的牵牛花,小东西简直神透了,到点就收工,绝不拖泥带水,而且收工的速度极快,太阳明明还在肩头挂着,小东西竟然隐身不见了。这种变化颇有些意味,就看作家如何去联想。

第二个观点:作家若以动物为友,不愁没有知音。

我喜欢写动物,觉得有时候写动物比写人更有乐趣。我写过鹰、狼、熊、猞猁、狐狸、獾、刺猬、黄鼠狼、已经灭绝的貔子等等,也写过牛、羊、驴、狗、猫等等,现在我开始写昆虫,写了蟋蟀、蜣螂、蝈蝈、螳螂等等,我发现许多读者喜欢这些作品,有家出版社还编辑出版一本《老藤的动物世界》。这里我不妨举个例子来说明动物的可爱。驴是大家都熟悉的动物,但你对驴子究竟知道多少?如果你认真观察驴子会发现驴很了不起,东汉时期驴曾经作为皇家宠物饲养在花园供人欣赏。据我观察,驴有其它役畜无法比拟的五大优点:第一,司更次。过去没有钟表,夜里掌握时间是个大问题,总不能不睡觉看着星星转换吧。鸡是司晨的,不到黎明它不叫。但驴可以司更次,驴一叫,人们就知道几更了。李时珍说驴的叫声与更次相应,是来自生活的观察。驴在很多地方被人称道,张光年当年写《黄河大合唱》,写的是“风在吼,驴在叫”,说明大西北人很看重驴。后来贺敬之觉得驴似乎不雅,给改成了马。第二,善负重。驴的耐力了不得,最能负重致远,是劳动人民喜欢的运输役畜。第三,通人性。驴是少数会笑的动物之一,驴的聪明程度远超人们想象。都说老马识途,其实驴比马更能记路。北方驴车很多,老汉赶着驴车从集市回家,在车上可以呼呼大睡,他不用担心,因为驴子自己能找到回家的路。西部人们在无路的山区训练驴驮货,不用人跟随,驴子自己去自己回,避险能力极强。关键有一点,若是驴拉车遇到路上有躺着的人,它会小心地绕过去,绝不会轧人,而马会选择跨过去,车轮就会轧到人。驴有很强的集体呼应意识,一头驴叫,其它驴会跟着叫。民间有句话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很多人误认为是说驴肉好吃,这是理解歪了,龙是皇家图腾,龙肉敢吃吗?这两句话的本意是龙肉和驴肉都吃不得。第四,高颜值。动物和人一样,美不美重点看眼睛。以我们熟悉的家畜为例,马眼惊厥,牛眼蛮横,猪眼愚钝,羊眼无神,而驴眼像极了美人之眼,毛嘟嘟、水灵灵、长睫毛、瞳孔黑曜石一样亮,没有丝毫凶气。古代文人为什么骑驴不骑马?买马费银子是一个方面,其实还和驴的性情不无关系,骑马摔伤的多,没听说骑驴摔坏的,骑驴能看唱本,说明驴步伐平稳。第五,救苦厄。驴浑身都是宝,驴奶与人奶百分之九十九的成分相同,过去在偏僻农村,对于没有母乳喂养的婴儿来说驴奶就是救命奶。

第三个观点:作家若以山川为邻,不愁没有境界。

每个作家都追求作品的境界,境界从哪里来?我觉得山水是不错的选择。《论语》里讲“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是说山水可以给人仁德和智慧,而仁德和智慧就是境界最核心的要素。生命的意义在于境界的拓展,不同的维度,感悟的结果不会一样,就像蜜蜂只能看见紫外线而看不见花一样,作家如果只看见人,会忽略大自然奉献给人类的精彩。生态文学给作家提供了广阔的发挥空间,当你写人有了审美疲劳之后,不妨向大自然要灵感,向山川要境界,向未知领域要路径,不妨把笔触转向那些可爱的动物和植物,这样会打开一扇别开生面之门,当然了,写草木、动物、山川,说到底还是写人。庄子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生态文学作家应该做万物之歌者,以文学的方式来赓续和践行“天人合一”这一传统文化的核心理念。

作者简介

老藤,作家,现居沈阳。主要著作有《草木志》《没有乌鸦的城市》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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