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坐上“慢行列车”

江之电

在日本，每个人都是铁道迷。因为无论工作还是出行，都离不开电车、地铁和新干线。2025年日本的“正月”（明治维新之前和中国一样过农历新年，之后则采用西洋历）里，电视台放映了一部以《慢行列车》为名的温馨家庭剧。如果要让我列举印象最深的东京首都圈的铁路线，一个是从新桥出发，开往东京湾台场的“百合鸥号（ゆりかもめ）”，这是一条无人驾驶的线路；另一条就是《慢行列车》里的一家人从工作到生活都离不开的“江之岛线（江ノ電）”，它是“一人运行制（one-man，只有车长一人）”。镰仓大佛、灌篮高手、奶油味的鸽子造型饼干、七里浜的海滩，镰仓的这些“名物”，都位于江之电的站点上。

富士山和江之岛

电影海报

这家人有个特别的姓氏——涩谷，家庭成员们不约而同的自我介绍是“虽然住在镰仓，但是我叫涩谷”。东京著名的“山手线”，分成内圈和外圈（暨顺时针和逆时针）行驶，它连接着大都会的每一个重要站点。涩谷作为其中的一站，也是东京公共交通的主要枢纽之一。涩谷（Shibuya）站前，是世界上最繁忙的十字路口。如果你在那家挤满了观光客的星巴克咖啡店的二楼从玻璃窗向外看，绿灯亮起时，可以有5个方向的横道线，一度产生过3000人过马路的都市传说。这一站，也是著名的忠犬八公铜像矗立的地方，是年轻人“合流”（集合地点）的路标。当然这里还有各大百货公司，包括辣妹文化起源地的109。古都镰仓则位于神奈川县，对于东京人来说，是一座充满了历史元素和享受缓慢生活节奏的“后花园”。镰仓人气最高的景点，是远近驰名的江之岛。《慢行列车》的主人公一家就在江之电的一站上。

电影剧照

长女涩谷叶子（松隆子扮演）是一位资深的编辑，曾负责出版过很多畅销作家的丛书，她刚刚转型为自由编辑，正在寻找下一部想编的书。从事餐饮业的妹妹涩谷都子（多部未华子扮演）突然宣告要搬去韩国釜山生活，至于为什么要去和去干什么都没有向姐姐和盘托出；一直以来生活里只有铁轨和列车的铁道迷弟弟涩谷潮（松坂桃李扮演）是江之电的保线巡线员，他有了关系亲密的朋友，并收到了同居的邀约。看似大家都在经历着生活中的转型，但最大的不同是弟弟和妹妹面临着离开镰仓老家、离开姐姐去生活的现实，而他们心中却很矛盾。他们将自己不能迈出这一步归因于姐姐。多年前的一场交通事故让他们失去了父母和祖母，他们深信姐姐为了照顾年幼的他们而放弃了和一位叫“目黑”的男性的婚姻，所以他们不能抛下孤身一人的姐姐。但事实并非完全如此，随着剧情的展开，发生了很多看似顺理成章，却又有些意外的情节。

最终，姐姐找到了自己要编的那本书，是关于日本的传统艺术“盆石”。这一项在镰仓时代的画卷中就出现的艺术形式，近年来被日本女性们重新爱上。黑漆盘上洒下颗粒各异的砂石、挥舞轻盈的羽毛营造出水的流动和波浪感，再配合石头、苔藓的放置形成一幅山水画，与日本庭园的枯山水技法十分接近。在制作盆石的过程中，用几个小时定格下一种空间和时间，也完成和自己的对话。制作完的盆石基本上都会抹去，而不是将之固定为一种永恒。我更愿意将它理解为是一种瞬间的艺术，让人想起“天空未留痕迹，鸟儿却已飞过”。姐姐在与盆石亲密接触的过程中，思考着“寂”的含义。在日语中，“寂”可以是孤独，也是日式审美“詫び寂び”（wabisabi）中的一部分。寂（sabi）在日语中具有多重含义，包括变老/朽、生锈、褪色等；在变成前面所描述的这些状态的过程中所感受到的，暨随着时间的流逝才能体悟到的美感，就叫sabi。姐姐在思考的是，在人生变老的过程中，如何更愉悦地与自己相处，享受属于自己的独有的时间。而她对此的解读也解开了姐弟三人的心结。在山手线上，涩谷的下下站是目黑，姐姐只是没有选择在“目黑”下车。还有一条浅浅的，在本剧中没有完全点穿的是，每个人都要寻找自己的幸福，也不要认为别人是为了你的幸福牺牲了自己，反之亦然。

毋庸置疑的是，编剧用列车来比喻人生。在日本，同一条线路的列车可以分成慢行、普通、准急、特急，因为停靠的车站数目不同，速度也不同。有趣的是，新干线的车票上会有一句警示语“中途下车 前途无效”，这句让人有些扎心的提醒，只是直白的说明下车后车票失效。新干线的主题曲、到站铃声的旋律都是山口百惠的《いい日旅立ち（佳日启程）》。犹记得到东京之后不久，因为探索周边地形迷了路，就在差点想请警察叔叔帮忙的时候听到了列车驶过的声音，于是沿着铁轨走到最近的车站，搭上电车，找到了回去的路。随着轨道的连结，列车既是出发的地方，也是引领回家的地方。

在影片的结尾，姐姐说，人生没有地图，也不知道终点，但我们知道下一站在哪里，就像这条江之岛线，下一站是腰越，腰越的下一站是镰仓高校前，而我们家就在这条线上。在一系列的“变”与“不变”之中，唯有“家”的概念是不变的。就像这一家三口的姐姐弟弟妹妹，即使长辈不在了，即使弟弟和妹妹为了各自的爱情或理想搬离了老屋，即使作为物理空间的家不那么具体了，只要生活在继续，“家”这个概念就在那里，他们还是会在新年回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