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里的「小画儿家」喜欢画小画儿

陈乐是一名画故宫风景的人。作为故宫博物院的一名普通员工，她在闲暇时常常骑着单车，背上简单的画具，在故宫里穿行，手绘小画儿记录故宫四季的风景和属于故宫人的角落。

在陈乐的一笔一画中，不仅有大众熟知的角楼、慈宁宫、御花园等建筑和风景，她还画下了传心殿、建福宫花园、景福宫、梵华楼与佛日楼等没有开放的区域，以故宫人的视角为大众展示了亲切的、生活化的一面。

在陈乐的小画儿中，常常有故宫平时被人忽略的细节，她仔细观察着建筑内外的有趣之处，比如抓耳挠腮的小石狮子、天一门“人”字柏的枝杈形如猕猴、堆秀山下的怪物喷泉、永和宫附近的游龙角叶……除此之外，小动物是陈乐非常喜欢画的主题，她画下了故宫许多小猫的身影，还有狗房的“犬卫士”，慈宁宫的梅花鹿，这些动物在她的笔下动静皆美，这些小画儿让故宫更加生动和可爱起来。

前不久，这名故宫里的“小画儿家”将创作的数百幅小画儿集结成《我在故宫画小画儿》一书，由译林出版社出版。陈乐在近日接受北京青年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自己只是一个记录周边风景的普通人，希望大家可以通过小画儿，透过她的眼睛，发现故宫更多的美好。

作者自画像

初衷是为了送给即将退休的同事作留念

陈乐常常提到的词是幸运。在她看来，自己能在故宫工作是一种幸运，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更是一种幸运。

2010年，陈乐大学毕业后，进入故宫从事网站设计工作，一看到故宫美景，从小就爱画画的陈乐自然地萌生出了拿起画笔记录美景的想法。在最初的几年中，陈乐只是偶尔进行琐碎的绘制，并未形成规模。自2016年4月起，陈乐开始密集地创作。

回想起原由，她认为自己在此之前不论画技还是知识储备均有欠缺，“没有底气来驾驭这一主题”。此外，更重要的原因则是陈乐在单位里关系最好的同事计划于2018年退休，陈乐希望可以在同事退休前把共同走过的故宫风景画下来，送给同事留作纪念，陈乐认为这一原因是彼时画小画儿的初衷。

300天，历经四季，陈乐完成了180幅水彩画。现在，陈乐在故宫画出的小画儿已达数百幅，其中部分画作收录进故宫“小确幸”主题的文创笔记本中。2017年至2019年，陈乐在《紫禁城》杂志上连载了专栏《阿乐画故宫》，在她的笔下，记录着属于故宫人的角角落落。“在此期间，我画画的工具以固体水彩为主。后来也用过一段时间彩色铅笔，画风比较清新。现在五年过去了，最近使用平板电脑进行板绘的情况比较多，画风会变得凝重一些。”陈乐解释道，她认为尽管创作工作在变，画风随之改变，但小画儿的主题从未改变。

作为故宫的普通员工，陈乐的画画时间主要集中在工作日午休的一小时之中。有时工作日会早来或者下班晚走一会儿，这些时间都用来画画。周末的时候，陈乐偶尔也会到故宫画画。“如果时间富裕，自然就会画得细致些、尺寸大一些，一张画两个小时；平时午休时间紧就画一些小幅的，时间也短些。我希望所有的画尽量保持在一定的水准之上。”陈乐解释道。

在创作时，陈乐总是乐在其中：“因为画画都是选在下班或者午休时间进行，所以还算能兼顾。而且做喜欢的事情往往挺开心，抵消了一部分工作带来的疲惫，也就不会觉得特别累。但是说到底还是因为幸运吧。”

画故宫让自己逐渐变得有耐心

虽然陈乐在画小画儿时没有感到累和难，但她也经历过许多意外状况，因为在四季分明的北京，她总是要为美景而忍耐着不同的天气和环境。

在春秋季节时，北京的蓝天和故宫的风景十分适配，但是偶然会刮起大风，陈乐对于大风天会显得无奈，她的自行车会被吹倒，经历过很多次颜料被风吹跑的状况；等到天气稍稍炎热起来，故宫的花花草草惹人喜爱，但是在作画时，防蚊是一件重要任务；而冬天则要忍耐寒冷，在故宫户外画画时，她要穿两件羽绒服、两双厚袜子和棉鞋，尽管如此，手指还是经常会被冻僵，因此陈乐有时会放弃户外画画，转而去室内的展厅画一画陈列的文物。

胡人背上有只小猴儿

陈乐认为，画故宫的过程让自己逐渐变得有耐心，感到时间会慢下来，同时也能发现一些平日里忽略的细节。“比如画陶瓷馆的三彩胡人俑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原来胡人的肩上坐着一只猴子，我之前看过很多次，完全没注意到这点。”

对于陈乐而言，画画也是学习的过程。 之前，陈乐总是分不清楚檐角神兽分别是什么，在画太和殿脊兽时，陈乐下定决心要弄清楚。 她秉承着“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的原则，一口气将太和殿十个脊兽全部画下来，同时做了科普，它们分别是： 龙、凤、狮子、海马、天马、狎鱼、獬豸、狻猊、斗牛和行什。

太和殿檐角神兽总图

这是陈乐认为比较有难度且画了很多稿的一次创作。“因为它们整体的数量不少，而且每一个皆有特色，即便是天马和海马同属于‘马’类，但也大有区别，小细节颇多，画起来费时。在每一个脊兽旁边，我都附带了相关文字介绍，当时希望自己能够记住，我就把它们一一抄写了下来，大费了一番周章。我最喜欢狎鱼，因为它长相呆萌，龙头鱼身，还有小爪子，实在很好玩儿。”陈乐回忆道。除此之外，陈乐还对古建筑的构件痴迷了一阵，非要搞清楚构件的具体名称和作用，画完每个构件之后，还会在一旁标注文字介绍，以免忘记。

尽管故宫是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建筑群之一，但是陈乐在画小画儿的过程中发现自己对建筑里的小细节情有独钟，比如包在木门框外的角叶、须弥座、影壁上的图案等。

希望读者和游客可以了解断虹桥的美

回忆起在故宫画画时遇到的趣事，被围观是日常。曾经有一大群小朋友围观陈乐画画，他们建议陈乐拿着小画儿给他们校长看，让陈乐当他们的美术老师，陈乐笑道：“就我的能力实在受之有愧。”

“还有一次是一个小女孩和我说她也喜欢画画，要我借给她纸笔，她和我一起画陶羊和陶马。后来她妈妈来喊她，她小心翼翼地把画笔放回我的笔盒。我想抬头和她道别时，她已经走出门去，消失在雨中。一起画画的感觉很开心。”陈乐回忆道。

画故宫的过程让陈乐对故宫的路线以及各个门和宫殿都逐渐熟络起来，她笑言，“路痴如我，辨别东西南北的能力也有所提高。”

断虹桥畔十八槐

陈乐对故宫的断虹桥及其紧邻着的十八槐的区域特别喜欢，她认为尽管这片区域并不热门，但是希望读者和游客可以了解它的美。在书中，她介绍道：“断虹桥位于熙和门外、武英殿之东，为一座南北向汉白玉石桥，是紫禁城内比较著名的桥之一。桥上有大名鼎鼎、形态各异的小石狮子……”陈乐更喜欢桥下两侧的蚣蝮和桥头的神兽，“它们都十分别致可爱，虎头虎脑，栩栩如生。”在断虹桥北面道路两侧有十八槐，除了十八棵国槐外还有十七株古树，一些银杏树也在其中。“由于树的种类、年龄不同，造就了该区域每个季节各有特色的风景。在画画人的眼中，它们被四种不同的颜色区分开，春天是青绿色，夏天是深绿色，秋天是金黄色，而冬天光秃秃的树枝是褐色。”

断虹桥上形态各异的小石狮子

不仅陈乐喜欢断虹桥，同事们也常常结伴在此散步，小动物同样喜欢断虹桥，有时能偶遇小猫和小松鼠，甚至法国画家夏尔·乔得龙也很喜欢这里。“乔得龙擅长以水墨绘风景，用黑白两色表现阳光，他在2002年10月10日开始进入紫禁城写生，前后长达三年，《紫禁城》杂志还对他进行采访并刊登了部分画作。”陈乐介绍道。在刊登的画作中，其中一幅便是乔得龙画的断虹桥，陈乐深深感叹着：“数十年后，我也画到了此处，不禁有一种隔着时空与这位画家对话的感觉，还真是奇妙呀。”

发现故宫角角落落的“小确幸”

除了画下故宫向公众开放的区域，陈乐没有放过属于故宫人的独特风景。在她的笔下，关于故宫出版社的小画儿非常之多，成为她心中最喜欢的故宫风景之一。

故宫出版社坐落在故宫东侧的十三排，指的是宁寿宫外东侧、依着紫禁城城墙建立的南北各十三座的排房，始建于乾隆年间。“十三排与宁寿宫区中间有一条狭长的窄巷，总给人一种静谧悠长的深邃感，我很喜欢在那里穿行，偶尔会遇上一两只或奔跑、或驻足的小猫。排房里的树则会从墙内探出头来，阳光透过树冠照在巷子里，在墙上和地面洒下斑驳的树影，非常美好。也因而会在夏天留下一片阴凉，让路过的行人不至于太晒。秋天的时候，爬山虎便会爬满一侧墙面，红红绿绿的很是好看。”

爱动物的陈乐在故宫画下了许多猫咪，她甚至想成为院中一棵小草，每日观察小猫的行为。她遇到了“三花”“大眼”“土肥圆”等可爱小猫，但陈乐最喜欢的是小黑猫“小美”。“小美”出生于2008年，是比陈乐还资深的故宫“员工”。“周末偶尔来单位画画时，我总是特意骑到《紫禁城》杂志编辑部门口，隔着门轻轻地呼唤小美，然后一个黑色的小身影就会从门底下钻出，来到我身边。我坐在门槛上发呆，它则蹲坐在一旁，我的心里就会莫名踏实许多。”

在城墙上俯瞰銮仪卫

还有一次，陈乐在銮仪卫的院内画石构件时，发生过一件趣事令她印象颇深。她回忆道：“当时艳阳高照，我正满头大汗、画得晕头转向之时，忽然发现草丛里其中一个石墩‘活动’了起来。再定睛一看，原来是只小白猫不知从哪儿闪了过来，在草丛里玩耍。说来也怪，这里似乎很受白猫的青睐。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那些或竖立或倾倒在院中的石碑、石构件的颜色白中略有发黄，与白猫的毛色颇为接近。”

不仅有各式各样的小猫，故宫还有“犬卫士”。陈乐在一篇“小画儿日记”中写道：2017年11月13日，大风。中午休息又去狗房进行了“访问活动”，马犬狂叫了一会儿就安静了下来，活泼好动程度比我还高……陈乐回忆道：“看望狗狗的过程中，狂吠声成为我与师傅交谈的背景音乐。虽然我全程被狂吠声吓傻，但是在狗房还意外碰到了一只非常淡定的大黄猫，竟然可以和狗狗和睦相处。”

2017年的秋天，陈乐还记录了临时来到故宫的另一种动物——梅花鹿。当时，慈宁宫花园迎来了九只承德避暑山庄的梅花鹿，陈乐为此频繁跑去探望，并画下了它们的状态：“2017年10月16日，慈宁宫花园人不多，小鹿一只只很放松地躺在树旁。”“一直在啃自己的脚指头。”……

“到了冬天，气温骤降，小鹿被送回避暑山庄，现在我也只能看看小画儿聊表思念。”陈乐写道。

我不算画家

只是一个记录者

陈乐还会画下故宫的植物，比如永和宫的紫藤萝树、御花园的古树等，她的作品中展示着故宫的动与静。在她看来，动静各有特色，动静皆美好。“其实，我最喜欢画的是一些不被注意但也自成美好的事物，比如二月兰，学名诸葛菜，是一种淡紫色的小花，以前在我们单位的院子里一片片地野蛮生长，到处都有它的身影。花朵开得并不张扬，但也依旧有它的动人。”

画了一阵故宫风景后，陈乐发现颜料的使用情况能够体现出自己绘画时偏爱的颜色。于是，她总结了自己钟爱的故宫颜色：“棕色是令人感到踏实的大地色，一般由赭石与熟褐调和而成。我总是喜欢用棕色来画线稿，它会为整幅画带来一些怀旧感，而这似乎也已成了我的个人特色，所以如果看到用棕色做线稿的故宫风景画，那多半是我画的。”

尽管画下数百幅故宫风景，但是陈乐仍然认为自己还算不上画家，她总是将“普通”挂在嘴边，比如自己是普通员工，跟普通上班族一样，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不一样……“不论是工作还是生活，大家都有酸甜苦辣和喜怒哀乐，面对的问题也相差不多。唯一区别可能是我比较幸运地进入故宫工作，也希望自己能时时感恩这份殊荣。我不过是众多故宫员工中渺小的一分子，一枚很小的螺丝钉。希望自己能在尽力把本职工作做好的同时，记录周边的风景。”

陈乐认为随着《我在故宫画小画儿》的出版，曾经的初心终于如愿，可以将这本书送给退休同事作纪念。未来她将继续画下去，把自己感兴趣的主题逐步完成。“我一直认为自己只算是一个记录者，加之从小就有‘画日记’的习惯，所以我像记日记一样真诚地记录着这里发生的点点滴滴。这并不是终点，只是一个人生的节点，因为画画还在继续。”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韩世容

供图/阿乐

编辑/张嘉

排版/王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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