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亿募资流向实控人账户，启元资本投资陷阱揭秘

2024年9月12日，深圳市福田区检察院发布公告称，犯罪嫌疑人符迪文等16人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一案由深圳市公安局福田分局移送该院审查起诉。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审查中。

符迪文是深圳前海启元资本管理有限公司（下称“启元资本”）实控人、法定代表人和董事长。启元资本先后发行了十几只私募产品，但在2018年出现兑付危机。部分投资者通过调阅银行账户流水发现，基金专用账户转出的上亿元资金汇入了符迪文的个人账户，接着这些资金又流向了其他地方。

最近，部分投资人从办案人员处得知，启元资本的项目从未盈利，爆雷时仍有十几亿元兑付缺口，留下400多名投资者无法拿回本金。

爆雷

中国证券投资基金业协会（下称“中基协”）官网资料显示，启元资本成立于2014年3月，2015年1月在中基协登记备案，2020年10月从中基协注销。2016年6月至2018年8月，启元资本共备案了十几只私募股权投资基金产品。

2016年6月14日，启元资本的第一个私募产品“启元资本新三板定增1号投资基金”备案成功。

启元方面对外宣称：“启元资本拥有一批高素质、高学历专业人才精英团队，多数具有银行、投资、证券、基金、地产、新能源等领域多年管理和实战经验，公司高层管理人员管理资产规模累计超过500亿元。”

第一财经记者从多位投资人处获悉，一些投资人是通过“熟人”介绍购买了启元资本的私募产品。

投资人李女士告诉第一财经记者，她和父亲曾认识一名曾姓理财经理，对方给他们推荐了启元资本的系列私募产品，“对方说启元（资本）产品是官方备案的正规私募产品，和碧桂园一起做（深圳）旧改项目，资本非常雄厚”。

李女士说：“之前父亲曾花100万（元）购买了启元横岗城市更新私募投资基金三期（下称‘启元横岗三期’，2017年8月备案），确实按期收到了利息，对方（曾经理）让我也继续投资，还说可以让实控人（符迪文）给我们出一个无限担保。”

李氏父女二人总计本金达到2340万元。基金合同以及转款证明显示：2017年12月至2018年1月，李女士先后斥资1000万元购买了启元横岗城市更新私募投资基金四期（2017年11月备案）；2018年2月至3月，李女士又斥资730万元购买了启元三环实业大厦私募投资基金一期（下称“启元三环大厦一期”，2018年1月备案）；2018年7月，李女士再次斥资510万元，购买了启元一号私募股权投资基金。

东北的解女士则在朋友女儿“王经理”的推介下，斥资100万元购买了启元二号私募股权投资基金（2018年6月备案）。

上述投资人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2018年8月，王经理称跳槽到了启元资本，“我们做的保本保息，11（%）~13%一年（收益率），100w（万）起投，保证100%安全。”随即，王经理发来了启元的股权投资基金产品链接，并称“这个项目很安全，我所有的客户一年期之后，钱都归还了，每个月15号付息，没有一天推迟过，之前那些项目全部都已退出成功，这一点可以放心”。“我都没有去深圳，王经理把合同邮寄过来，我就把钱打过去了。”解女士说。

深圳本地投资者罗先生，在2017年通过此前相熟的“徐经理”斥资220万元购买了一年内到期的启元横岗城市更新私募投资基金。前面几个月，启元资本每个月都按时支付了利息收益。2018年6月，基于前期稳定收益建立的信任，罗先生将220万元本金收回后，又投资了启元三环实业大厦私募投资基金三期私募产品。

启元资本旗下的私募产品不久便出现了不能准时兑付的情况。

2018年9月，李女士父亲发现投资的启元横岗三期产品到期未能兑现本金。不过，李女士购买的产品利息正常兑付到了当年10月，之后就迟迟未兑付。

2018年10月，解女士发现本该到账的利息并未兑现。“我联系王经理，她骗我说，改（成）‘按季兑付’，（之后）3个月过去了，还没有兑付，王经理也不接我电话，我就选择上深圳报案了。”解女士说。

据投资人介绍，2018年底，启元资本出现兑付延迟之后，一些投资者找上门，要求兑付本息及索赔，一些投资者向警方报案，向地方证监局投诉。

2020年8月，李女士得到深圳证监局回复：经查，启元资本在私募基金产品募集与管理过程中，存在私募基金产品募集完成后，未向中证协办理备案手续、向投资者承诺本金不受损失或承诺最低收益等情形，“已对启元资本采取出具警示函的行政监管措施，并督促公司针对投资者的诉求做好相关解释沟通工作”。

2020年10月，中基协官网发布注销私募基金管理人登记的公告，启元资本亦在其中，被注销私募基金管理人登记。启元资本虽被注销，但一众投资者仍在寻找拿回本金的途径，包括向监管部门投诉以及法院起诉的形式。

2020年12月，深圳证监局给启元资本投资者《答复函》（深证局非信复字[2020]90号）称，已对启元资本开展核查，将核查中关注到的启元资本涉嫌刑事犯罪的相关线索，依法移送至深圳公安部门。

2021年1月，深圳证监局发文称，已协同经侦及金融等部门，引入独立第三方中介机构牵头，开展对启元资本的独立清退工作。

几亿专款流向个人账户

为了查明投资项目的相关财务、经营等信息，李女士曾向深圳国际仲裁院提出仲裁，也因此发现了募集资金流向的可疑轨迹：本来应该专款专用的启元三环大厦一期、二期和三期募集资金，其中有一部分可能流向了符迪文的个人账户。

2020年1月，深圳国际仲裁院出具的一份《裁决书》显示，启元三环大厦一期私募基金投资于深圳市启铭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下称“启铭供应链公司”）股权，进而投资于深圳市盐田区沙头角沙深路号的三环实业项目。

综合上述《裁决书》以及天眼查工商资料，启铭供应链公司成立于2007年，法定代表人为符迪文。2018年3月2日前，启铭供应链公司为启元集团100%持股，2018年3月2日后，股东变更为启元资本持股75%，启元集团持股25%。

《裁决书》显示，启元三环大厦一期基金募集资金分别于2018年1月18日、2月12日、3月1日、3月19日、3月20日从中信银行深圳分行营业部的基金专户转款至开设于工商银行的启铭供应链公司账户（下称“启铭供应链账户”）200万元、2600万元、6530万元、6860万元、3335万元，合计1.9525亿元。各次转款凭证备注栏上分别记载“投资于深圳市启铭供应链有限公司的股权”“投资股权”等内容。

第一财经记者在投资人提供的一份加盖有“工行自助回单机专用章”的启铭供应链公司“工行深圳分行客户对账单”（查询时间范围为：2018年1月1日至8月31日，下称“启铭供应链工行流水”）上发现，在启元三环大厦共计三期募集资金到账后，启铭供应链账户随即就有100万元至500万元不等的金额的资金转至账户名为符迪文的银行账户（下称“符迪文账户”）。

相关投资人由此怀疑，启铭供应链账户流向符迪文账户的资金，正是启元三环大厦项目的募集资金。

启铭供应链工行流水显示，2018年1月10日，启铭供应链账户余额仅有5万余元，随后的1月18日和2月12日，两笔200万元、2600万元先后到账，转账方账户名为“启元三环实业大厦私募投资基金一期”。2018年2月14日，启铭供应链账户有共计2500万元的资金转至符迪文账户。3月1日，另一笔“启元三环大厦一期”账户资金6530万元划入启铭供应链账户，该账号则在3月6日至19日先后11次向符迪文账户转入了共计4900万元。3月19日和3月20日，又两笔“启元三环大厦一期”账户资金6860万元、3335万元划至启铭供应链账户，随后该账号有共计3900万元汇入符迪文账户。

这类情况持续出现，都是基金专用账户向启铭供应链账户转入资金后，后者不久即向符迪文账户转入大量资金。

第一财经记者根据启铭供应链工行流水统计，从2018年1月至8月30日，启铭供应链账户共收到启元三环大厦一期、二期和三期账户共计5.9亿元的资金，而从2018年2月14日至8月30日期间，启铭供应链账户上共计有超过2.7亿元的资金被转至符迪文账户。符迪文账户在此期间也给启铭供应链账户转入过部分款项，大多是金额几十万元、几百万元到1000万元不等的金额，共计2000万元左右。

除此之外，启铭供应链账户的资金还被转入了启元集团。

启铭供应链工行流水显示，2018年4月28日，该账户共计有6500万元汇入了启元集团的账户。但在2018年5月3日，启元集团又共分7次向启铭供应链账户合计汇入了3500万元。

2024年底，部分启元资本投资者从办案人员处得知：调查发现，启元内部存在资金混用的问题，符迪文本人也承认资金账号是他在操作，但他称资金都用于公司运营，自己没有主观非法占有的目的。

投资者们目前无法查清符迪文账户资金是否用于公司运营。从银行流水看，符迪文账户在接收启铭供应链账户转入资金后，一些资金又被转至其个人关联公司账户，其中包括启元资本的关联公司，另有一些资金又转至了一些个人账户或用于其他款项的支付。

“没有一个盈利”

至今，中国裁判文书网挂着多份投资人对启元资本以及符迪文的诉讼判决书以及执行裁定书。2021年12月披露的一份执行裁定书显示，在轮候冻结被执行人符迪文持有的启元资本、启元集团股权，以及轮候查封他名下所有的车辆和位于深圳市福田区的房产外，未发现符迪文有可供执行的财产。

起诉的投资人们赢了诉讼，却无法拿回本金，只能寄望于后面的司法处置。

2022年1月，深圳市福田公安分局正式对启元资本进行立案侦查，此时距离启元资本出现兑付困难已经过去三年多，但一些投资者的态度仍犹豫不决。

投资者在与警方办案人员交流时得知，在立案后近半年的时间内，警方一度找不到投资人，“（甚至）发布（了调查）通知，没有投资人主动反映（诉求），让（大家）提交材料都没人反映（情况）”。

李女士告诉第一财经记者，投资者心态各异，有人认为要找投诉举报以及诉讼的路径，另有人则认为要给启元资本以及符迪文方面更多时间兑付。作为“起诉派”的代表，李女士先后花费几十万元诉讼费用。

但有的投资人已经放弃“抗争”，不再关心案情，消极等待最终的处置结果。更多人关心启元资本到底有多大的“窟窿”，以及案件如何定性。

投资者在与办案人员交流时得知，启元资本未兑付资金可能有十几亿元，但具体的金额以及涉及多少投资人，目前都没有统计完成。至于符迪文及其亲属是否涉嫌非法占有、占有资金有多大、资金流向了哪里，投资者并未从办案人员口中得到明确的信息。

办案人员还告诉投资者，启元资本发行的几乎所有私募产品都是旧改项目，至今为止没有一个盈利。

“2017年购买私募产品的投资人，（收到的）兑付资金，钱哪来的？利息哪来的？那也是后面的募集投资人的资金给补（上）的，要不然哪有钱去兑付？项目又没有盈利。”交流中，办案人员向投资者提出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后，有投资者一愣，说“那些就不要提了”。 视觉中国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