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斯克搅动欧洲政坛，他为何力挺极右翼？

文/胡毓堃

编辑/漆菲

继助选特朗普、大闹国会山后，全球首富马斯克将目光投向将于今年2月举行的德国联邦议院选举，公开为极右翼德国选择党（AfD，下称“选择党”）站台。他不仅在旗下社交平台X上表示“只有选择党能拯救德国”，更在德国媒体发文称，选择党是德国“最后一线希望”。

马斯克在X上发文力挺德国选择党。

这位美国知名企业家的言论一出炉，迅速搅动德国政坛：总理朔尔茨与之隔空交火；政府发言人、主要政党领导人纷纷发声，指责他“干预选举”。马斯克不为所动，还选在于1月9日与选择党主席、总理候选人爱丽丝·魏德尔在X上直播连线。

不只是德国，马斯克近日也在声援英国、意大利等国的极右翼政治力量。毫不避讳地对欧洲主要大国的政治事务和大选发表“选边站”的评论，在美国商界甚至政界精英中都不多见，就连美国当选副总统万斯都做出了与马斯克口径有所区别的表态。现在欧洲乃至国际社会关心的问题是：马斯克为何突然全力支持欧洲极右翼势力？

“正面攻击我们的民主”

马斯克在德国拥有广泛业务，过去曾频繁抨击德国的官僚主义，当他成为美国当选总统身边的大红人后，更是进一步公开评论该国政治。

截至去年年底，德国主要政党的支持率。图源：Politico

“不要插手我们的民主，马斯克先生！”最近在接受德国《明镜》周刊采访时，德国副总理、绿党籍议员罗伯特·哈贝克猛烈抨击道。他警告称，不可低估马斯克影响德国政治的企图，因为“巨额财富、对信息和网络的掌控、人工智能的使用、对规则的有意忽视相结合，就是正面攻击我们的民主”。

反应如此激烈，只因马斯克公开且愈发强烈地支持选择党。以去年12月20日为“导火索”，马斯克开始连续发声，加码抨击朔尔茨政府：当天傍晚，德国马格德堡圣诞市场突发汽车袭击事件，造成5人死亡、至少299人受伤。

该案嫌疑人塔利布·阿卜杜勒-穆赫辛来自沙特，沙特政府曾就此人三次对德国安全部门发出警告，加之该事件与八年前的柏林圣诞市场卡车冲撞事件高度相似，让其成为选择党质疑政府“维安不力”的最新案例，也给了马斯克“介入”德国大选的契机。

事发当日，马斯克在其拥有的X平台连续发文，先说“只有选择党能拯救德国”，随后称“朔尔茨应该立刻辞职。无能的傻瓜”。

身为选择党联合主席、该党提名的总理候选人，魏德尔自然不会错过这波获得“泼天流量”的良机，她转发了马斯克的推文，并评论说：“是的，你说得完全正确，@马斯克！也请你细读我的这篇（彭博社）采访……关于社会主义者默克尔如何毁了我们国家，苏维埃欧盟如何毁了各国经济支柱以及运转失灵的德国！”

此后，魏德尔与马斯克保持密切互动，二人还约定于德国时间1月9日19点在X平台通过直播连线。

马斯克与魏德尔的直播连线海报。

不仅在自家平台发声，马斯克还直接通过德国主流媒体对该国民众喊话。2024年12月28日，他在德国《星期日世界报》发表评论文章，详细解释了他为何认定“选择党是这个国家的最后一线希望”。文章中，他形容德国“处于经济和文化崩溃的边缘”，传统政党“已经在德国失败”，反而是选择党代表了能引起很多德国人共鸣的“政治现实主义”。

谈到选择党的极右翼光谱时，马斯克予以驳斥道：“考虑到该党领导人爱丽丝·魏德尔有一名来自斯里兰卡的同性伴侣，把选择党描绘为极右翼显然是错误的。这听起来像是希特勒吗？拜托！”

马斯克在《星期日世界报》发表的文章主页。

去年12月，朔尔茨领导的联合政府宣布解散，德国总统施泰因迈尔于同月27日解散联邦议院，将提前选举定于今年2月23日举行。施泰因迈尔强调，德国需要一个有能力行动的政府，并希望选举公平透明。他还对外国干预德国选举的风险发出警告，特别提到X平台上此类活动尤为激烈。

德国政坛动荡之际，马斯克的“步步紧逼”引起舆论漩涡。他的文章发表后，《星期日世界报》观点版面编辑埃娃·玛丽·科格尔迅速宣布，自己在文章付印后提交了辞职信。

目前此文的网页版添加了“争议”标签，标题则成了《为什么埃隆·马斯克支持选择党——为什么他错了》。与此同时，德国老牌大党基督教民主联盟（下称“基民盟”）、社会民主党（下称“社民党”）的主要政治人物一致认定，马斯克在“干预选举”。

下届总理头号热门人选、基民盟主席弗里德里希·默茨通过德国丰克媒体集团回应道，马斯克的言论是“指手画脚、自以为是”，西方国家历史上从未有过“干预友好国家竞选的类似案例”。他直言：“想象一下，如果一名知名德国企业家于美国大选期间在《纽约时报》发表类似文章，美国人会如何反应？”

执政的社民党联合领导人萨斯基娅·埃斯肯亦告诉路透社：“在马斯克的世界，民主和工人的权利是追求更高利润的阻碍……我们很明确地说：我们的民主足以得到捍卫，不可被收买。”

随着马斯克先用德语攻击朔尔茨是“傻瓜”，接着用英语辱骂施泰因迈尔“是反民主的暴君”，迫使德国政要纷纷做出回应。

朔尔茨1月4日接受德国《明星》周刊采访时回应说，他并不在意马斯克对自己的言语攻击，但这名企业家支持选择党这样的政党“令人担忧”。他同时表示，“没有理由去讨好马斯克”，不会邀请其访问总理府。

2022年，德国总理朔尔茨与马斯克共同出席特斯拉柏林超级工厂的开工仪式。

德国政府发言人1月6日在例行新闻发布会上表示：“这个国家的大多数人是普通人、理智的人、正直的人。”他补充道：“我们似乎认为马斯克在X上的言论能影响一个拥有8400万人口的国家，无论这些言论是真是假，还是半真半假，或只是表达自己的观点。事实并非如此。”

德国政要的种种反应，证明马斯克看似无遮拦的言行不可小觑。距离大选仅剩一个半月，选择党保持着仅次于基民盟/基社盟的民调支持率，马斯克则在X上拥有超过2.1亿粉丝，两相结合产生的选举“化学反应”，确是一大悬念。

为何力挺欧洲极右翼？

除了深度介入美国大选——他为特朗普竞选投入了不少于2.5亿美元，马斯克对大西洋彼岸欧洲的事务也没少发声，且不限于德国。

马斯克参与了2024年美国大选期间的多场集会。

最近论战的高潮出现在1月2日。马斯克将矛头直指英国现任首相斯塔默。他翻出1990年代末至2010年代初期肆虐英国北方多个城市的大规模虐童旧案，抨击时任英国皇家检察院检察长的斯塔默失职。

斯塔默随即反击，称马斯克是在鼓吹谎言和散布假信息，并为自己担任检察长时的成绩辩护，称他任职期间“努力尝试改变现状”，在他卸任时，检察院起诉的儿童性侵案件数量“创下历史新高”。

马斯克还称现任保护受害者国务大臣杰丝-菲利普斯（Jess Phillips）是 “种族灭绝强奸辩护者”。这位大臣随即成为被网暴的目标。斯塔默对此谴责道：“当极右派的毒害导致杰丝-菲利普斯受到严重威胁时，在我看来，这已经越过了底线。”

马斯克一直关注英国发生的事务。去年7月29日，英国默西赛德郡的持刀袭击事件造成3名女童死亡，引发全国性骚乱。马斯克在X上连续点评，还因“内战不可避免”的言论遭到工党政府的批评。此后眼看斯塔默支持率下滑，马斯克连续发文猛批其政策，声称斯塔默必须下台、英国需重新大选。

同一时期，右翼民粹主义的英国改革党声势水涨船高，马斯克亦对其“指点江山”，有传言称马斯克承诺给该党提供价值9500万欧元的资助。他还呼吁英国释放去年骚乱期间大量传播不实信息的英国极右翼活动家汤米·罗宾逊。

去年12月，马斯克与英国改革党党首法拉奇（右）在特朗普的海湖庄园合影。

马斯克也经常批评欧盟委员会，称欧盟的运作“反民主”，并呼吁欧洲议会发挥更大作用。欧盟已经将X纳入视线，指控其违反了《数码服务法》。欧盟警告称，它在计算对这家社交媒体平台的罚款时，可能会计入马斯克其他公司的收入，这无疑会进一步增加罚款总额。

一众欧洲政要中，马斯克唯独对意大利自1945年以来最右翼的总理梅洛尼格外欣赏。梅洛尼日前在接受《意大利晚邮报》采访时说，“我们俩关系确实很好。埃隆·马斯克是一个有天赋的人，见到他总是非常有趣。”梅洛尼还说，“让我觉得可笑的是，有些人过去称赞他是个天才，如今却把他描述成一个怪物，只因他（马斯克）选择了他们认为‘错误’的政治阵营。”

去年9月，马斯克与意大利总理梅洛尼在某个颁奖晚宴上亲密互动。

有媒体担忧，法国总统马克龙会成为马斯克的下一个“攻击目标”。截至目前，他们二人的关系还算不错，去年12月马克龙邀请马斯克出席了巴黎圣母院的重新开放仪式。对于马斯克近来的种种表态，马克龙不点名地批评说：“十年前谁能想象，全球最大社交网络之一的所有者会支持一个新的反动国际，并直接干预选举，包括德国的选举呢？”

去年12月7日，马斯克出席了巴黎圣母院的重新开放仪式。

法国外长巴罗也打破沉默，于1月5日在法国一档电视节目中批评马斯克对欧洲极右翼政治力量的支持。

“马斯克介入政治是硅谷科技公司一以贯之的行为逻辑。”以研究见长的新闻网站“观点”分析说，它们长期支持“颠覆”（disruption）的理念，即用创新打破死气沉沉的现状，因为不同于公共官僚部门，企业可以快速行动、打破桎梏，用全新有效的途径提供服务和价值。

只不过，商业不同于公共管理，科技企业试图介入公共事务不乏失败先例。马斯克“越洋干政”，首先与其商业利益息息相关。他在文中赞扬选择党“减少政府过度监管、减税、解除市场管制”，这无疑会让位于柏林郊外格林海德的欧洲首座、全球第四座特斯拉超级工厂获益。同理，马斯克与梅洛尼保持联系，离不开前者希望在意大利投资太空、卫星互联网等科技领域的动机。

加拿大约克大学教授伊兰·卡普尔（Ilan Kapoor）以对新自由主义的批判性研究而闻名，他直言：“对马斯克和特朗普来说，民主、辩论、分歧和福利国家都不利于买卖。”

通过影响公共舆论甚至外国政治版图，以保护自己在当地的企业，为自己的产品和服务创造更好的市场条件，是企业家的本能。然而多数企业家与马斯克的不同在于，他们不会如此公开、直接地参政。

事实上，如今的马斯克早已不是商人所能定义的，亦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政治人物，而是兼具世界首富、网络顶流、科技企业家、政治活动人士等多重身份。马斯克不遗余力地为欧美极右翼势力呐喊助威，当然离不开意识形态的契合性。德国之声指出，马斯克的做法足以塑造全球政治议程、推动右翼力量的发展。

另一种可能在于，马斯克2022年收购推特、将其变为X后，一改过去不关心政治且温和的人设，是因为他具备吸引公共注意力的意愿和能力。通过这种方式，尤当2024年成功助选特朗普后，马斯克不仅是全世界最具影响力的商人，更是全球性事务的重要参与者之一。

如何应对走进政界、来势汹汹的马斯克？朔尔茨提出“不要喂养巨魔”的原则，斯塔默也在沉默数日后正面回击。不过他们都无法让马斯克噤声。马斯克的能量究竟有多大，只能在一次又一次选举中得到验证。（作者系国际政治专栏作家、中国翻译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