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九十九天的余生

作者：童

2020年4月6号你走了。认识你的五十几年你是个很少落炕，连感冒都很少得的人，可却没有任何预兆，猝不及防且又悄无声息的永远的走了。我本就体弱多病，瘫痪不起由你伺候多年，在所有人的预想里应该是我走在你前面，可你却一声没吭的扔下我走了。

儿子媳妇怕我承受不了，瞒着我，还把我换到了他们的房间。家里来了村邻，我急切地向他们打听，大家都告诉我你没事，只是摔了一跤。我好担心你，好想去看你，可是我知道这个时候我不能给孩子们添麻烦。

家里的人越来越多，我的猜疑越来越重，可是我不敢多想，身体有些不由自主的抖，我努力地镇定，不想再人前显露，于是在每一次坐起时我就用力的抓床单来释放我的恐惧，我怕，真的好怕，年轻时黑灯瞎火的偷生产队的柴和粮被几个大老爷们儿在后面追都没有这可怕，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屋子里站满了左邻右舍的媳妇婆子，她们和我说话的同时还和身边人小声嘀咕着，我知道这都不是好事。我内心火烧火燎一般的焦躁着但表面仍保持着平静。连着几声的炮仗响，我想这应该是丧炮，但我马上又否定了自己，不让自己往绝处想。屋里的人进进出出，我终于看到了我的弟弟和侄子，这是我换了屋之后第一次见到亲人，心里终于有一点依靠。

“这个老鬼呀，成天出去走，咋说都不听，摔坏了，不知道摔啥样了？”我的脸一定很愁苦，自从我瘫在炕上以后我就换上了这幅脸孔，但此时我的话带着哭腔。

“我姐夫摔得不轻。你别太惦记，大夫给打针呢！”我的弟弟见我满脸的悲伤，低声说了一句。

“摔死他就对了，成天走，咋说也不听！”我狠狠地抱怨着，我也不知道我此刻还抱怨什么，是因爱而生的担心再衍生出来的一个发泄的出口。纵使我们之间这辈子都没用过“爱”这个字眼。

屋里，人们进进出出，盯着我看的，和我闲聊几句的，现在我已完全记不清。天已入了夜，弟弟又走近我身边，我再次问他：“你姐夫咋样了？”

弟弟低着头说：“我姐夫没了！摔个跟头就没了，没遭罪，这么走，享福了——”

我一听这话，脑袋突然“轰”的一声，尽管我已经猜出个大概，可当把这个消息确确实实地告诉我时，我的脑袋顷刻之间炸了。我不知如何是好，这完全不是我们俩所预想的结局，应该是我走在你前面，然后你从此解放，可以去老闺女家了，这是你一直念叨的！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浑身瘫软地躺了下去，许久许久都坐起来！

喇叭声响起了，我万念俱灰。

连着两顿我滴水未尽，第二天的中午我看到了从他乡赶回来的老闺女，这是我最宠爱的孩子。她进屋来安慰我，看到她的那一刻我终于泣不成声。我恨你这个虎老头子要走也不知会我一声，我也恨你这么狠心就这么丢下这样的我走了，我还心疼你有好衣服也不穿，活了一辈子做了一回人就这么一身破衣娄嗖的走了，连给你准备好的寿衣都没有穿走！走得太坚决，没给自己留一点活路！

你在家里放了三天，我几次都想去看看你，最后一次看看你的脸，我们夫妻一场，做一个最后的诀别。可是我天生胆小，我又怕看了以后夜晚害怕，毕竟我还死不了，虽然我很想替你死！

第三天的早晨你终于被送走了，喇叭声离我越来越远，我内心缩成一团，泣不成声地跟你诀别！接下来没有你的日子我要学会一分一秒地去努力适应。尽管孩子们围在我身边，但此时我才发现，谁都代替不了你啊。尽管这么多年你总是不听我的话，尽管这么多年你把我伺候的差强人意让我总是对你骂不绝口！这辈子，我感激你的同时我也怨你。恨你！

你走后我总是想起你，尽管我嘴里不说。我不敢回我们的屋住，我夜里不敢一个人睡，我怕你的脸突然出现，但我活够了，在每一个夜晚我都期望你来把我领走。

我倔强要强了一辈子，自从瘫痪以后就没笑过，我陷入一种绝望里，但是你走后我陷入了深度的绝望，在对那个未知世界的惧怕和求死中，我更渴望后者。

我的病越来越严重，我遭受的痛苦没人能体会，我也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坚强，后期直面靠曲马丁才能缓解的疼痛时我竟然只是轻声的呻吟！终于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孩子放假了，我最爱的闺女赶回来，我吃的又多起来，精神也好起来，竟然又能腰杆挺的笔直地坐着了，大家都觉得我好转了！

可就在今天，你走后的第九十九天，我拉了三次大便，第四次是孙女给擦干净的，我开始说话又含糊不清，也起不来了！我觉得难受，心脏剧烈的难受，我知道我快不行了，我对着身边的儿媳妇说，这回我的罪遭到头了，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闺女来到我身边看着我说，能听见她说话就眨两下眼睛。我听见了，眨眼睛是我仅能做的动作！

随后我陷入了昏迷！我感觉自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我感觉到自己又拉了一次大便，孩子哭着说这是她最后为我做的一次事，没过多久我听到孩子们放声痛哭，我想，应该是我完成了我79年的人生！此刻我没有留恋，这一世我受了太多的苦！

我飘在空中俯视一切，和暖的风吹来，是我忙碌了一辈子都没来得及感受过的温暖。我来到一片花园，是我从没见过的旖旎。当我正要飞身而去，没想到却看见了你，我们就这么在花海中凝视着，凝视着，久久，久久，不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