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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
文/乔海平
01
抬头望了望那个明亮的近似圆盘的月亮,又向四周看了看,大成抹了下脖子上的湿汗,用力推着他那辆瘪了气的破旧摩托车。他走路的“吧嗒、吧嗒”声配合着没了气、被压瘪的车胎摩擦路面发出的“嗞呱、嗞呱”声,在这寂静无人的大山中似乎更烦扰了他那颗烦恼的心。
好在今晚有月亮,还是明晃晃的月亮,虽然它不是那么圆,但是给了大成心里很大安慰。现在看来是到了一个山顶了,他看到远处重重叠叠、高低不等的黑影,那是一座座群山了,就像他脚下的山头,月光下浓密的一人多高的杂草和一棵棵杂乱生长的树木静静挺立着,显得更加幽静、深邃,不由得让大成心里一阵阵恐慌。车灯照耀下,山路向前伸展着,像是永无尽头。
下午天快要黑的时候,等客的几个骑友逐渐离开回家,王大成也在犹豫着要不要回到他的那个小屋去,因为今天的收入不理想。这时一个佝偻着身子,手里拿个空的编织袋的老者一步一步向他走来,说是去城里看儿子一家,坐客车回来的路上车子遇到拥堵耽搁好长时间,下车晚了,希望他能载他回家。
看着眼前瘦小的老人,王大成顿时想起自己八十多岁的老父亲。天马上要黑下来,他说的路途有十多公里,有些远,年岁又这么大,要是路途发生什么事情,自己可怎么办?王大成这些年过的窝窝囊囊、战战兢兢,遇事都有些害怕了。他之所以离家跑这么远,就是为了逃避那个沉闷的生活环境。可又一想,天一黑,你让这老人住在哪里呢,还有,家里的老伴儿一定是心急火燎地盼着老头儿呢。
没有再多想,王大成戴好头盔,又给老人戴好,也没计较费用多少,发动了摩托车,向着老人所说的村庄慢慢驶去。
今年五十三岁的王大成,虽说头发梳理的比较讲究,上下衣服清洗的也很干净,一双运动鞋也没有灰尘沾染,摩托车擦洗得锃亮,可在人们看来,他就是个摩的骑手了。衣服虽干净却已是陈旧,尤其现在夏天穿的T恤衫,洗的已宽大变形,显得松松垮垮,身材挺拔略显消瘦,长方形脸庞已有多道皱纹,双目有神却充满忧郁。经过近一年的风吹日晒,皮肤已明显粗糙、黝黑,已完全融入摩的骑手行列。闲暇时,和其他骑友一样,大家围在一起大声吵闹着,说些奇闻,他飙出的还算标准的普通话在这偏远的小镇、在这热闹的路口,显得格外清晰;有时他又无聊地骑坐在摩托车上,失神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似有孤独之感。只是这大山深处的小镇上诸多的人们,有哪个会想到这曾是个多年前坐在办公室非常帅气的、人人见了都要递烟送茶、点头哈腰,有实权的小科长呢?又有谁看出这是个常年带着五、六百人转战京城的大老板呢?包括已经熟识的骑友和常坐他车的人,他从不提起从前的自己,只说是在这县城打工多年,这些车友也是将信将疑。
车子驶出镇子后,天已完全黑了下来,这时月亮还没有升起。载着老人,他生怕有个闪失,抓紧车把,慢慢向前开。山路曲曲折折,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
“你这么大岁数,怎么回来这么晚?”路面稍平坦后他问老者。
“我一肚子气,儿子他要送我,我拒绝了,不需要那龟儿子!”他已经能听懂当地方言,知道老者现在还有气。
“都四十多岁的人了,不知道他迷上手机上哪个女子,把这几年挣的钱快霍霍完了,媳妇这几个月在闹离婚,两个孩子谁也不操心,真是作孽啊!”听得出老者很气愤,又很无奈。
王大成的心“咯噔”沉了一下,这不是和自己一样的吗?尤其这几年,手机上尽是些被骗的新闻,王大成也懒得去看这些。
“不要着急,慢慢会变好的。”大成还是安慰道。
“我们老两口命苦啊,养了一儿一女,当时女儿为了照看这个家,早早去打工挣钱,钱也没挣多少,迷上个外地男人,一心要跟着人家,结果人家有老婆,没法子又介绍给了当地的一个岁数大的人,生了两个孩子,离家太远,一年回来一两次,诉诉委屈就走了。每次回来老婆子难过好几天,还不如不回来的好,哎!”老人又叹了口气。
摩托车在窄小山路上绕来绕去,王大成的心也是上下翻腾。许多功成名就的企业家诉说自己企业经营如何艰难,甚至已是破产边缘,表露自己如何有责任、有担当,为的是引起社会关注,让全社会为此买单,岂不知这一切皆因他的贪婪引起,哪里值得人们同情?!这就比如现在的自己。而身边这个老人,已经苦了一生到了该享受生活的时候,心里仍有好多苦处、有好多挂碍,这可以说是人间真正的凄苦。他们没有什么宏大目标,也不会追求诗和远方,可他们的生活却那么不如意,就像自己的父母。
“真是不应该呀!”王大成不由得喊岀了声。
“你咋啦?”老人在后面问。
“没事!没事!”王大成敷衍道。
“你老伴儿可好?”王大成叉开话题。
“老婆子身体不好,浑身疼,也舍不得看病买药吃,在屋里挪来挪去,做个饭,喂着两头猪。每年宰一头猪,腌好后每次都让那个龟儿子拿好多去。好多年卖猪和种稻谷攒的钱都给了他,在城里贷款买了新房,开了个小超市。我们两个虽说没有钱,有吃有喝的,也有了孙女孙子,我们还有啥不知足的呀。谁知道这两年,那龟儿子耍手机耍出一个女人来,好好一个家耍散架了,我家老婆子整天在家抹眼泪。这不,今天又叫我背了些腌肉和种的茄子、豆角给送去。到了那里,就龟儿子一个人在家,说了他几句,跟我又吵起来,饭也没吃,我就回来了,这不还是天晚了。”老先生痛苦地诉说着,想要把心里的苦闷一股脑倒出来。
听老人说完,王大成说不出心里是啥滋味。比起这位老者,自己的痛苦似乎也不算什么,最起码自己还年轻一些,还有的时间争取,等到了这老者的年龄也许比现在会好很多吧,王大成自我安慰着。
月亮已跃出山头,四周的群山和路旁的沟川清晰了好多,路上来往车辆少了许多,只有“嘟、嘟”的机器声和耳边“呼、呼”的风声。
这时,王大成不由得想起了远在家乡温柔贤惠的妻子,又想起那个常年离家、不争气的“龟儿子”,不由叹了口气。
山野寂静,车轮飞转。
“你好像是外地人,在这里过得不错吧!”老人说。
“还行,还行。”他随口说。
“凡事你得往远哩看,就像你骑摩托车,光看眼前,不向前方看,容易摔跤的。再一个,就像这山路曲曲弯弯,你不知道下一段是直还是弯,是上坡还是下坡,除非你走过好多次。像我这儿女,再生气,还是心里记得他们,还是想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还是想让他们好好的。”老人像是看出他的心事重重,又开导他。
是呀,生活要向前看,这道理好明白,但是好多人心里还是有结,解不开心结。作为一个老者,看到的事情要比自己深远一些,这是让人敬佩的智者呀,王大成心想。
又转过几个山头,看到一片点点灯光,那就是老者的村庄。
在老人的指挥下,拐了几个弯,来到一座二层楼前,这楼像有些年了,在路口灯光映照下显得陈旧破败。这时,从屋里走出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腰一步一步挪出来。
“这么晚才到家呀,在路上有啥事啊?”老太太心疼地埋怨道。
老人也不答话,问了问大成多少钱,从兜里掏出钱递给大成,说了声“等一下”,然后走到屋里。过了片刻,还是提着那个编织袋走来,塞到大成手里说:“自家腌的,拿去和家里孩子们吃!”
大成有些反应不过来,显然老人拿的是腊肉,看那是好大一块,少说也有五、六斤,这要是在市场上得二、三百元才买的来,这怎么能行呢。他不停推托着,坚决不受。两位老人看来是用尽力气要送给大成。
“你要是再不拿着,我叫老头子再坐上你车子送你那里去!”老太太喘着气嗔怪道。
唉!这么好的老人呀!大成心里酸酸地念道,眼睛也有些湿润了,这是他到这里多半年时间遇到的最暖心的事了。他从裤兜里摸索着掏出所有钱,因为大多是扫码支付,这些今天收入的钱,包括老者刚给的二十五元加上早晨带来的零碎钱也就是一百元多一些,他抓着这钱往老者手里塞,这次轮到老两口拒绝了,生气道:“收回钱,要不老头子坐车子上,别走了!”
还能再说什么,王大成只得接住袋子,放好钱,和两位老人道别后,抹下眼眶中泪珠,骑上车子离开了村庄。
月光照耀下,四周山头轮廓清晰起来,周围寂静一片,只有一些小虫子在鸣叫。山路曲曲弯弯,只有王大成一人往回赶,现在他的心情大好,感念到自己没有因为天黑拒绝老人,由此受到两位老人深情感谢,这不只是几斤肉的分量,而是两位老人真诚的心呀,这也正是他王大成消受不起的。“等下次来这个村,问清楚他龟儿子在城里住哪里,去城里找那个龟儿子,好好劝劝他。”
想到这儿,他不由加快油门,摩托车轰鸣着,耳边“呼、呼”风声更大了,大成心里更愉快了。
突然,车子咯噔一下,像是轧住什么铁器东西,车速慢了下来,大成停下车,低头看看,的确是后轮胎扎了东西,已瘪了,彻底没了气。
天这么晚了,离镇上还有十余公里,真的是天不遂人愿啊!刚才的好心情顿时被这霉运折损好多。
他再次跨上车,发动车子,但是车子歪歪扭扭,失去了平衡似的,尤其现在上坡,“嗞呱、嗞呱”走得很艰难,于是王大成跳下车,推着向前走。
现在月亮还算明亮,已经是到了山顶上,王大成擦擦头上的汗,就着下坡路骑到车上,向下开去,这要比刚才推车轻松许多。
大成看了看路两侧,月色比刚才要暗一些了,借着惯性车子很快跑了一段长长的下坡路。到现在大成没有碰到一辆车,也没遇到一个人。很快车速又慢了下来,且有些摇摆,看来又得爬坡了。车子跑了一会儿,明显有些吃力,大成干脆再次跳下车,双手攥着车把,双脚用力蹬着地,弓着身子推着车子,这车子似要与他作对,“嗞呱、嗞呱”声更加响亮。不一会儿王大成头上、脖子、后背冒出汗,有点气喘,看来这个坡要陡一些。听着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咚、咚”的心跳声,大成心里更加急燥。索性跳上车,试着加大油门往前开,但是,车子仍是歪歪扭扭不愿前行,行了一小段路后,不得已只得再次推着车子往上、往前走。扭回头,看到后面是黑黑的一片,又扭过头望着前方车灯照耀下寂静的山路,王大成心里真的是翻江倒海。
细想起小的时候,自己也是个聪明、调皮的孩子,也有快乐童年。为了有个好的盼头,父亲给姐姐起名叫王好盼。生过他后,父亲想让他以后干什么事都能成功,取名叫王大成。
上学后,他学习上也很灵透,对什么东西一玩就会,小伙伴们都愿意围着他转,有个同学故意倒过来喊叫他“成大王”,于是,“大王”这个称号叫响了。每次玩耍都是他安排大伙儿,大伙儿也乐得听他指挥:“报告,大王!”“是的,大王!”
就这样小学结束,读完中学。那时,国家恢复高考有三、四年,他又以优异的成绩考到省城大学,成为本村第一个大学生,轰动全村,十里八村也都传遍。很快,媒婆踏破了门槛,介绍好多漂亮女孩,都被他“以年龄太小”为由,让母亲拒绝了。
大学毕业后,王大成顺利进入县财政部门,吃上了“皇粮”,正式成为国家干部,真的实现了父亲的愿望,达到了“大成”。
由于王大成聪明能干,三年后就被提拔为副科长,主管全县的重要财务工作,因此常常有各机关及各个乡镇相关人员找他办事。这些人见到他都是嬉笑着,又递烟,又端茶,极力讨好。一开始,王大成有些不习惯,人多时常找个借口躲出去,但是该办的事情还得照样办。慢慢地,王大成就适应了这个状态,有时还很享受这个过程。村里的街坊和远近亲戚知道王大成在县上很能说的上话,于是无论大事小情都要找他通融,不认识他的就找他父亲,王大成也是尽力去托关系办理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因此,那些年,王大成的父亲在村里很是风光了些日子。他家的责任田根本不需要他父亲去管理,锄草、浇水、播种、收割自是有好多人抢着干,他家每天都是人来人往的。在村里,他父亲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热闹中心。
更喜的是,王大成经人介绍找到一个能干、会体贴人,又漂亮的人民教师作老婆,婚后一年就有了一个儿子,这真是好事连连。
那几年,王大成几乎是天天在酒场饭桌上度过。早上到办公室应付完那些人后,还没到饭点儿就被这些人拉到饭店去。这个敬酒,那个夹菜,轮番上阵,常常被搞得晕晕乎乎。在昏睡中,很快一下午又过去了,晚上照样是在酒桌上闹闹哄哄。
时间久了,王大成对工作也不是那么热心了,别人托他办的一些私事他也是能推则推。渐渐地单位领导对他有了看法,乡邻们也有了怨言。如果此时王大成尚能收敛,认真对待工作、真心为乡亲们服务,那么凭他王大成的聪明会来事儿,如今可能会成为县级干部,甚至更高级别的领导也未可知。而当时的王大成确是迷失了方向,妻子苦口婆心的规劝他充耳不闻,并且非常反感妻子的絮叨。终于有一天,局长宣布停止他的领导职务,这让他很是恼火。一气之下,他提出辞职申请,没想到局长会议上很快通过了他的申请,解除了工作关系。这样,王大成又从一个国家干部变成了普通百姓。
回到家后的王大成一下子冷静了许多,着实有些狂燥了,没办法,只好每天在家无所事事。渐渐地也不再有人喊他喝酒了,他也再不能吆五喝六了,乡亲们托他的事情也办不成了,这让他委实感到失落。他由王大成变成了“王不成”,同时他父亲在村里也失去了往日的鲜亮,重又拿起锄头天天在责任田里孤独地耕作着。
王大成的工作只是接送儿子上学,整日把自己关在家里,也不好意思再回村里“风光”了。妻子是个好脾气,除了偶尔嘟囔几声,也对他毫无办法。就这样过了几个月,在家喝喝茶、看看电视。看了几集电视剧《外来妹》后,王大成坐不住了。是呀,这几个小姑娘能到外乡奋斗自己有啥不能的呢?
想清楚后,王大成决定出去闯一闯。独自一人来到南方,为了生存,找了好多家工厂,老板看他不像打工仔,都拒绝了。最后有一个建筑公司收留了他,让他管理财务,这正是他的优势。工作几个月熟练后,老板要求他做两套帐目,一真一假,应付检查。但他内心还是不情愿,总觉得心里有愧,对不住在学校老师的教悔。
一九九二年,又是一个春天,南巡讲话后,全国迎来新的发展机遇。王大成那颗不安的心再一次跳动起来。他很快辞职回到老家,组织几个人来到首都。一开始招揽小工程,凭着王大成的聪明和机灵,逐渐接到一些大的工程,老家好多亲朋加入到他的队伍中,多的时候有几百人。
经过十余年的奋斗,王大成的收获颇丰,又成了他们老家乃至全县的名人,都知道他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每次回去都很隆重,他也给村里、县里捐了好多钱,修路、修建学校、帮助贫困户等,县电视台不断播放他的事迹。
然而,渐渐地他感觉生意越来越不好做。每接到工程都需要大量垫资,且最后结款时往往很难要到全款,有时候几百万的款子根本要不回来,这令他很是头痛。而让王大成遭遇滑铁卢的是一个非常大的桥梁工程,到他这里已经是经过好几层转包了。细细算过后,王大成觉着还是有利润,于是投入自己全部积蓄,又从民间高息贷了几百万,开始了大桥建设。就在工程快要结束时,意外发生了,有一段正在施工的桥面垮塌了,又有几个工人受了伤,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后果。他因监管失职被公安机关拘留了几个月。
走出拘留所后,他的工程队已经解散了,他想去跟上家索要工程款时,那几层承包商早已失去踪影。王大成再一次成为失败者。回到家后,工人来讨要未结的工资,伤者家属来讨要医药费,还有未付的高息借贷款,家里每天熙熙攘攘,混乱不堪,这让王大成头痛不已。他卖掉在京城和省城的房子,又卖掉所有车子,勉强堵住诸多窟窿。
经过十几年的拼斗,王大成又回到了原点。妻子除了每天正常上班,也看不出有啥异样,因为在他最辉煌的时候妻子也照常从事她热爱的教育事业,尽管当时王大成左劝右劝想让她去北京生活,但妻子不为所动,只是儿子不好好读书嚷嚷着到北京去,他也就在京城买了大房子。儿子在他的工程队,想上班就来,说走就走,让他很着急,说过、吵过也没有效果。如今破产了,这儿子像受到很大委屈似的不理他,他也懒得管他,任其发展。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王大成只是在家做做饭,擦擦地,妻子对他也不冷也不热,可能是为了少看见他吧,几乎每个晚上都是在学校工作很晚才回家。儿子又一个人跑到北京,听说找了一个饭店在打工。老家的父母年岁大了,每次都是晚饭后从县城骑车擦黑赶回去看望父母,反倒老父亲每次都开导他。看着满头白发、明显驼背的父母,王大成心里都像针扎一样,幸亏有姐姐的精心照顾,他才放心。
每次想起来到这西南边陲的起因时,王大成觉着有些可笑。去年的一天,王大成在家实在憋闷的很,于是又想到要到外边走一走。广东、北京以及本省他都待过多年,去哪里呢?他想看看天意。于是,他拿了一枚硬币和一支粉笔,一个人来到楼顶。用粉笔画了一个大大的九宫格,王大成站到中心位置,闭上眼,轻轻抛起硬币,“叮呤当”,硬币落在西南方的格子里,再次重复,共三次都落在了西南方的格子里,王大成心想这是上天的安排,要往西南方向走。
于是,王大成急不可耐地拿了几件换洗衣服,从家里钱包中拿了几百元路费,给妻子留了个纸条,坐上汽车,来到市火车站。王大成买了最先到达西南方向的车票。乘坐火车来到西南这省城,又从省城来到偏远的市区,看着繁华的城市,王大成心里有些厌烦,又一路坐车来到这四面大山的小镇上。
后来想想那三次硬币都是指向西南方向,原来是西南方的格子是房顶排水的位置,比其他方位都低,硬币自然会跑向这里。这是天意吗?王大成想。
无论是否天意,王大成来到这里后心情很是舒畅。他先找了一个房子租下,买点简单生活用具就开始了单身生活。白天,经房东介绍来到一个小食品厂上班,晚上独自躺在床上,王大成又觉着对不起妻子。来到这里后,只给老父亲通了一次电话,报个平安。包括妻子的所有人电话他也不接,也不回信息,权当自己消失了一样。
每天早上走出小镇,四周是绿绿的青山,山沟里清澈的山泉水哗哗流淌,呼吸着带着甜意的清爽空气,王大成仿佛又回到了刚参加工作时的状况,激动、狂热、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几年在家里的郁闷、烦躁一扫而光。不由得拿出手机拍下这美景,晚上躺在床上,为了显示自己的存在感,不由得发几个微信朋友圈,有朋友看到问他在哪里,他只是微笑不答。
在厂子上班一个月后,看到小镇中心街口有几个人开摩的接送人挣钱,没事的时候在一起开心聊着天。王大成想着开摩的天天可以欣赏青山绿水,呼吸清新、自由的空气,这是他好多年前的奢望,于是花了一千多元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加入到摩的队伍中。刚开始,那几个摩友对他这个远道来的人很是排斥,但是王大成极力讨好他们,又递烟,又送水,很快融到这个队伍中。
每天送完客人独自骑行在路上,看着瓦蓝瓦蓝的天空,厚厚的棉花似的白云,周围浓绿的群山,伴着耳边“呼、呼”的风声,王大成深深吸入一口凉爽爽的空气,扯起嗓子吼了起来,有时唱几首老歌,有时就是“嗷嗷”在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疯癫病人呢。只有王大成心里清楚,这是他多少年来最快活的时刻。
遇到山中下雨,只见云雾在山间缭绕,一切如梦似幻,王大成也不穿雨衣,任凭雨丝抽打在脸上、身上,那才叫痛快呢!
空闲时几个摩友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王大成很快能找到话题,聊得火热。遇到钱少的学生或老人,王大成从不计较多少,因此有好多常客经常坐他的车。今天刚送回家的这个老者,因路途有些远、天也马上要暗下来了,一开始王大成是不愿意的,但好在他还是应承下来,听老人说了一些生活道理,将老人安全送到家,并且受到老人的感念,这让王大成心里非常畅快,无论怎样还是应该真心待人啊!想想刚才推车子时心情烦躁不安的状态,王大成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想到这儿,王大成整了整挂在车把上的编织袋,刚才的那些不快也消失的无踪无影了。这时月光已明显暗了下来,看来已经到了山顶上,小镇的片片灯光就在眼前。
借着下坡路,王大成再次骑到车上,“呼、呼”的风声再次响起。
没多时,王大成来到镇上,现在街道上已没有了人,也没车辆开动,非常安静。
突然,王大成看到街中心路灯下站着一个女人,在向两边张望,像在等人。再往前走近些,“啊!”王大成惊叫起来,这不是妻子惠萍吗?
“咣当!”王大成丟下摩托车快步向惠萍跑来。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呀?”王大成紧紧抓住妻子的手哭喊着。
“你一抬屁股没影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儿子知道后也要找你,我安慰住他,让他放心工作,儿子他好像也懂事了。我知道你的倔脾气,打电话你也不接,我也没办法,问了好多朋友都说不知道你在哪儿,从你发的几个朋友圈图片中知道你在一片大山中。前几天终于在你发的图片背景中看到有个带地名的路牌,我从地图中找了半天,就坐车来到这里了!”
昏暗路灯下,看着妻子满脸闪耀的泪花,听着妻子款款地讲述,王大成一阵狂喜,眼泪“哗”地止不住流下来。
在西南大山深处一个小镇冷清的街道上,微弱的灯光下,王大成疯了似的紧紧地抱住妻子惠萍。
02
过了一会儿,心情平复后,王大成扶起倒在地上瘪了气的摩托车,“嗞呱、嗞呱”,用力在前边推着往出租屋走去,他怎么也没想到妻子惠萍几千里路程真的能找到他。
他中断与所有人的联系,甚至拒绝妻子的无数个电话,就是想着进入一个人的世界,他已经厌烦了那些虚头巴脑的事情,还有那个沉闷的世界。来到这个遥远的陌生的地方,他的心情是无比的畅快,骑着摩托车每天穿梭在大山之间,感觉自己就像一匹挣脱缰绳的骡子,想怎么蹦就怎么蹦,想怎么跑就怎么跑。刚才,妻子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一开始他有些恍惚,等确认那就是惠萍,看到路灯下的惠萍面色十分憔悴,头发蓬乱,身上衣服皱巴,本就苗条的身体像是又瘦了一圈,一瞬间王大成觉得对妻子无比愧欠,用力搂住惠萍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
此时,他推着车子,反思自己做的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惠萍背着包袱默默跟在大成身后。
自从王大成毫无征兆离开家后,她不知给他打了多少次电话,也向所有人打听他的下落,却毫无收获,只有老公爹接到过一次电话,说是他在外边很好,叫家里人不要找他,问他也没说他在什么地方。刚开始惠萍有些惊慌,想着是不是自己常年脾气冷淡、没有好脸色把他气跑了,夜里躺在床上直埋怨自己,然后又是不停拨打大成的电话,要么是不接,要么就是关机。然而,惠萍并不是看不开事理的人,渐渐地她心里也就坦然了,只是儿子经常来电话询问爸爸的事情,并多次说要出去寻找,让她给挡了回去。大成不想让家里人打扰他,无非就是想一个人清净清净,多少年了,她非常了解他的脾气。
又过了好长时间,按说不好的心情早该调整好了,可就是没有他的消息。
就在三个月前,大成的好兄弟、以前的副手李柱突然打电话,说在手机上看到大成发来的照片。一片绿葱葱的大山,像是刚下过雨,云雾蒙蒙。看那山,看那雾,她想他应该在南方某个地方了。又一天,李柱又发来一张照片,浓郁的绿山,山间一条弯曲的乡间公路,路边有一个牌子,清晰地标注着几个地名。看着照片,她就像冬天里看到了红红的火苗,赶紧上网查找,在手机地图上反复查看,才确定了大致区域。趁着学校这几天放假,舟车辗转来到这里,找到他,一定要把他拽回家去。
其实她已经搭车在周围十几个村镇打听了五、六天,没有一丝音讯,每天带着失望回到旅社都是感到一身疲惫。今天来到这个镇子时天已黑下来。想着先吃点儿东西再找住的地方,在街中心找了家饭馆,吃着饭向店老板打问,没想到店老板一下就说认识、认识,看见他骑着摩托车去送人了,去的晚应该还没有回来,因为每天这个时候他都在店外面和别人聊天。听到这,激动的她眼泪差点儿流出来,哽咽着简单吃了几口,来到路口等着。
约摸过了两个小时,街上已没了行人,一个个店铺关门上锁,路灯下孤伶伶的她不停地东张西望。忽然,远处走来一个推车子的人,渐渐离近了仔细瞧,可不就是大成嘛。瞬间,眼泪不停地往下流,王大成,找你找的好苦啊!
现在,她跟在大成后边,胡乱想着,已转过几个弯,走过两条狭窄胡同,来到出租屋。
这是座三层农家小楼,一楼几个房间放些杂物,一个房间租给王大成,房东住二、三层。去年,搬来没几天,王大成和房东老杨很聊得来,老杨主动腾出一个小房间,免费供王大成做饭用,并在卫生间安装了浴霸、热水器,这样王大成的生活算是安顿了下来,时间一晃就是将近一年。
把车子放稳后,王大成打开房门,开亮灯。惠萍看到不大的房间,确实如她预料的一样,收拾的比较整齐干净,一张大床上被褥叠放的整整齐齐,旁边小桌子上放有四、五本书,对面窗户旁一根铁丝上晾着几件洗过的衣服,还是前几年的衣服,浆洗得有些泛白、宽松。再看眼前的大成,比去年显得黑了、瘦了,皱纹也多了。
“怎么吃饭呢?”惠萍放下包袱问。
“旁边有个小房间可以做饭。”
王大成带着惠萍来到隔壁房间,里面炊具、米面、蔬菜俱全。
“老爹老娘在家可好?”大成不安地问。
“都是辛苦姐姐,多亏姐姐照顾的好,我只能一个月左右回去看看。爹娘也是经常想你、念叨你,没想到你这么决绝!”惠萍埋怨道。
“这……”大成嗫嚅着说不下去。
惠萍洗了洗手说:“好了,我做饭,你先洗洗脸,歇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惠萍端来两大碗西红柿鸡蛋面条,大成坐在桌前大口吃起来,惠萍坐在床边默默看着。
“快!快!你也吃!”大成说着把她拉到桌旁,惠萍端起碗往大成碗里拔过一大半,然后慢慢吃起来。屋里静静的,只有王大成吃面的吸溜声。
吃完饭,收拾好,惠萍柔柔的说道:“你在这里是不是很好受?”
“是的!”大成没有犹豫说道,“我非常喜欢这里的环境,在这里我心里没有了病,整个身心非常轻松,这是我多少年想得到的,现在我得到了。”
“可是你想过没有,咱们这个家怎么办?这个家就这么一直四散着?爹娘怎么办?儿子怎么办?你这完全是逃避!再这样逃避几年,你就有收获了?”
“呃——”大成低着头,无话可说。
“你看人家李柱,今年也成立了公司,生意做的可大了, 还有三孩儿和老五,以前都是你的手下,现在生活都挺好的,生意做的也可兴隆,你到底想怎么办?就这样一直下去吗?你一个人跑到这里,这不是逃避是什么?你又会做出什么成绩?”惠萍流着泪慢慢说道。
大成仍低着头说不出一句话。
天亮,吃过早饭,大成去街上修理摩托车,慧萍在家搓洗被罩、床单和王大成换下的衣服。
“昨天晚上听见有人说话,原来有客人了!”门外传来普通话不太标准的爽朗的女人声。
慧萍从门缝向外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朴素、个子不高微胖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前,惠萍便知道这是房东夫人了,做了自我介绍。
“哈哈,我知道你是老王的爱人了,你家老王可是一个好人、能人呀,我得多谢谢你家老王,是他把我那个不争气的当家的改造好了,这不,今天一早出去找活去了。”
房东老杨,早年在外地煤矿挖煤,又在建筑工地打工多年,累出一身病。近几年,儿女的婚姻大事完成后,老杨觉着以后该轻松轻松了,于是天天喝酒打牌,每天晕晕乎乎,时间一长,他的妻子受不了,两人经常争吵,整天闹得乌烟瘴气。大成来到后,有时间就和老杨谈心、聊天,讲述自己的过去,讲述曾经的辉煌,来到这里一是为了逃避,一是调节心情,但是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后,感觉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浑浑噩噩过日子了,劝老杨也振作起来,不为别的,为了自己这个家。老杨看大成这人确实不像一般的庄稼人,一个人来这里也能吃得一些苦,所以心里也是很佩服,慢慢的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大成还说,这几年你付出的太多了,他对不起你,对不起你这个家。”杨嫂继续说道。
听着杨嫂的叙述,惠萍心里热乎乎的,眼泪不由得又流下来。
快到中午时,大成回来了,说是修好车后又送了一个人,然后拿出老人给的腊肉,又把昨天的事情对慧萍说了一遍。慧萍听后心里满满的感动,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素不相识的好人。
“咱们下午去看望一下这对老人,好吧。”慧萍提议。
“好!”王大成立即赞同。
中午吃的是老人送的腊肉。
“真好吃!” 刚吃一口,惠萍赞叹道。
大成也觉得很好吃。肥肉不腻,瘦肉不柴,肥肉吃起来嫩嫩的,瘦肉又有嚼劲,微微烟熏味中透出一股特殊的香味,完全是那种很自然通透的味道,不是单纯的调料味,比从超市买回来的还要好吃。
“看来大叔是个制肉的高手啊!”大成赞叹道。
吃完饭,在街上买过牛奶等好多营养品,慧萍坐上车子,大成一脚油门,向大叔家驶去。
如今已是深秋,昨天夜里下过一场雨,驶出镇子,一股凉风迎面扑来,惠萍顿觉全身舒畅。近几天,虽然坐着车子看过附近一片片青山,因为没有大成的一点线索,她毫无欣赏的心情。
现在,她坐在这个男人的身后,心情依旧像往日那样踏实,甚至有些甜蜜。多少年来,这个男人在她心中的位置从未动摇过,她的身心也早已经离不开他。可是近几年,一件又一件不如意的事情接连发生,虽说她在心里也心疼这个男人,但又帮不上任何忙。后来,天天在家看到他那颓废的样子,她心里又不想过多表达对他的疼爱,因此夫妻间不冷不热的度过了一天又一天,家庭气氛很是压抑。自从去年他离家后,断了联系,甚至春节都没有任何消息,她每天都感到心里空落落的,整日生活在自责中。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鸡栖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于役,苟无饥渴!”
每每想到曾学过的《诗经•国风•王风》诗句,惠萍恨不得也养一群鸡、牧几头牛羊,待到鸡上架、牛羊回圈,他王大成就该回来了吧。
终于等到了一丝消息,她利用假期时间,不顾一切出来寻找,还好,经过一些波折终于在这偏远小镇找到了他,是的,这次可不能再失去他。想到这里,她双手从后面紧紧地抱住大成。
山路弯弯,车轮飞转。
惠萍就像跑出家门的小兔子一样,满眼的景色看不够。浅蓝的天空悬浮着一片片厚厚的白云,远处座座青山连绵不断。路两旁的大树像一个个士兵一样和他们打着招呼向后飞奔,身边山坡上长满浓密嫩绿的杂草以及诸多树木,对面山腰间薄薄云雾缥缈不断,一条瀑布似白练从山顶垂下,山下一条清澈的小溪向前奔流,山谷间几只洁白的小鸟排成一队向远方飞去。
“这免费的景色是不是很漂亮?”大成大声说。
“嗯!”慧萍应道。
不一会儿来到村里,很快找到老人的家。惠萍看到这是一座非常破旧的二层小楼,门前一片空地上堆放着一些农具,旁边猪圈里两头大肥猪在不停地拱食,一股酸臭味直冲鼻孔。
大成轻轻敲门,不一会儿门打开,是大叔。
“啊!”看到大成提着礼物站在门口,老人显然没想到,大张着缺了几颗牙的嘴,然后憨憨地笑笑,又看看慧萍,赶紧往屋里让。
屋里有些暗,墙壁斑斑驳驳,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地下杂乱地放着盆盆罐罐,像是给两头猪准备的吃食,屋内也有一股酸霉味。
大婶从床上下来,一步一步弓着腰挪过来,大成做过介绍,大婶伸出粗糙黑腻的双手紧紧攥住慧萍的手,像是来了高贵的客人,咧着嘴高兴得不知说啥?指挥大叔又是倒水、又是让座,又要准备饭菜。
惠萍顿时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亲情,这是父母去世后多年没有的感受,多么淳朴的老人啊!她也紧紧地握着老人满是老茧的手用力摇晃,让老人坐下。
“家里太脏太乱,让你们见笑了。”大叔一脸愧疚地说。
原来,大叔姓罗,今年已八十二岁,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很要强的人。二十岁就当上生产队长,常常尽心谋划,带领大家把队里几十亩山坡地精细耕种,每年玉米、高粱、大豆、洋芋的产量比别的队都高,各户分到的口粮也多。有一年,他听村里老年人说附近地下有煤层,于是农闲时带队翻山越岭寻找,终于在一个险要的山坳下探出黑煤,一点点辅出下山的小路。白天营务庄稼,夜里组织年轻人用铁镐、铁锹挖出一车车煤,再悄悄拉到城里卖给城里人,每到年终,他们队每户都能分得好多现钱,使得周边村寨的人非常羡慕。同时,大婶带着妇女每天参加农业生产,又挤时间上山采集药材,为队里增加许多收入。不幸,在一次雨后上山时,大婶失脚跌入山下,大家七手八脚抬回家,还好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从此落下残疾,再也直不起腰,走路一挪一挪非常困难。因此,那些年,大叔大婶在大家伙儿心目中地位很高。
包产到户后,大叔耕种好责任田后,又做起了农村常用的针头线脑小生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早早盖起了二层小楼,全村人人夸赞。可是姑娘儿子都没出息,近年来,日子一年不胜一年。年岁一大,以前的要强劲头没有了,再也不能东奔西跑,像一头老了牙口的老黄牛,只能倒嚼昔日的风光。原先比较显眼的楼房,也像人一样老了,现在变得破败不堪。姑娘嫁的远,指望不上。十几年前,儿子罗志华要结婚,老两口拿出多年压在箱底的血汗钱在城里帮他买了房。可是这几年,这龟儿子好像中了邪,好好的家庭也快败光完了。
罗大叔说着不停地叹气,大婶也在一旁抹眼泪。
“大叔,你做的肉很好吃啊!”为了缓和气氛,大成岔开话题。
“那是,我们这里的人都爱吃腊肉,每年我都给亲戚朋友做好多,村里经常有人叫我过去帮着做肉,都说我做的肉很好吃。”大叔有些骄傲地朗声笑着说。
“有人开着车来,想要天天从你老叔这里买肉回去再倒卖,这老汉儿哪有本事做得了呢。”大婶乐呵呵看看大叔说。
“老了,没得那本事了!”大叔有些失落地叹道。
“不老、不老,只要身体好就不老。”王大成宽慰道。
又喝了几杯茶,只见大婶从里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编织袋出来,大成一看就知道又是腊肉了,忙和慧萍一起向屋外走去。
罗大叔急忙从大婶手上夺过袋子往大成手里塞,大成和慧萍拼力推托,再不敢接受老人的盛情,累得两位老人直喘粗气,大成和慧萍赶快骑上摩托车驶离大叔家。
走出村口,惠萍回过头,看见两位老人仍然站在门口向他们张望,不时撩起衣襟擦擦眼泪。远远望去,老人家显得那么孤单。
惠萍让大成停下摩托车,两人回身一起向老人招手,两位老人又向前走了几步、连忙摆手,大成弯腰深深鞠一躬,然后跨上摩托车。
行驶在山路上,两个人心情都难以平静。
“我一定要把自己的教训说给儿子、教育好他,一定想办法让爹娘安逸、健康,一定让妻子过上安稳日子!绝不让大家再为我担忧!”王大成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你在这里一定要想办法帮帮老人家呀!”慧萍长长舒了一口气、抹着眼泪大声对丈夫说。
“你不再催着我回去了?”大成调侃道。
“遇到就是缘,我们一定要珍惜这份缘!”惠萍坚定地说。
“一定珍惜这份缘!”王大成抬起头大声喊道。
“珍惜这份缘——”周围大山回响道。
“嘟、嘟、嘟…”摩托车奋力向前奔跑。
山路漫漫,车轮飞转。
03
相聚的时光是短暂的。
一周时间一闪而过,惠萍要回去了。
为了赶时间,大成恳求几位骑友去送送惠萍,遭到大家的一致拒绝。
“什么?你不去送行,叫我们去送你媳妇?你也不怕我们把她带沟里了?”
没办法,大成只得找到最小的骑友兄弟小钟,硬是塞给他五十元钱,又是好话又是命令,逼着他跑一趟县城。
多少年来,惠萍早就明白他心里的小算盘。
惠萍心里清楚,他王大成在内心里是离不开她的,可面子上却硬是要显得很平静、很无所谓的样子。越是有事求着她惠萍的时候,越是装作大尾巴狼。这样的表演惠萍已经习惯了,真是瘸腿的鸭子煮了七十二滚——光剩下嘴硬。
跨上小钟的摩托车后,惠萍头也不回,在“突、突、突”剧烈震颤中,消失在镇子的尽头。
送走惠萍后,王大成确实有种掏心掏肺地失落,一头躺到床上。迷迷糊糊睡了一天,隐隐约约听到房东大嫂喊叫了他几次,他眼也不睁哼哼两声就继续睡去,直到第二天肚子一阵肌饿感袭来,才睁开眼,寻找吃的。
在这儿的几天时间里,惠萍和家里人一一通了视频电话。
大成看到一年多没见的儿子,比之前精神多了,头发也梳得整整 齐齐,说话也沉稳许多,他高兴得不知说啥好。儿子直埋怨他为啥不理他,还说也要坐车来找他,被他拒绝了。
联系上姐姐的电话后,看到年迈的父母,王大成再也控制不住,愧疚的泪水不停地往下流。老母亲不住地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又有些老态的父亲只说了一句话:“在外边别委屈自己的身体!”姐姐也在一旁抹眼泪。
李柱他们接到他的视频,质问他为啥消失这么久?到底心里是咋想兄弟们的?并劝他尽早回去一起经营生意,还说一定要来看他。
是呀,自己真是昏了头。为啥非要和家里中断音讯呢?这一年来,自己又得到了什么呢?除了骑行在山路上,看到身旁浓绿青山和飘渺白云,好像释放体内浊气似的,不停地“嗷、嗷、嗷”乱叫、暂时内心爽快外,也没有得到什么。真不明白已经五十多岁的人,怎么会像玩童一样幼稚。家庭的事情怎么继续?儿子的前程怎么安排?父母身边怎么尽孝?以后还能不能闯出一片天地?难道就这样继续一人吃饱全家不饥的日子?
直到遇到罗老汉,了解到一个普通农村老汉的简单历史后,王大成感觉罗老汉并不普通,他和惠萍都受到震动。虽说只是一个农民平凡生活的点点滴滴,但那种不折服的生活气势、乐观的人生态度,让他这个曾经起起落落、经历过大世面的人感受颇多。
一个人生活意义的所在,并不在于富有与贫穷,并不在于每日海参鲍鱼,还是素菜馒头。固然,海参鲍鱼、高堂雅座、呼朋唤友,标志富贵显赫、功成名而就受到众人吹捧;素菜馒头、矮棚陋室、孑 然孤影也并非无能之类,也可能有过辉煌的过往。丰裕富有将来也可能有衰落的一天,而贫贱陋鄙也许曾经有过耀眼的过往。
所以,拿什么来衡量一个人的含金量呢?
是羡慕曾经的王大成呢?还是赞同现在的王大成呢?抑或向往不知要成为什么模样、未来的王大成呢?
王大成在出租屋里思来想去、转来转去,像头困在槽里的叫驴。抬头看看有些斑驳的房顶,扭头看看窗外的蓝天。哪一个王大成是自己想要的王大成?而自己日后还会成为什么样的王大成?
想着想着又想到罗老汉,不由得想到那个“龟儿子”,是的,明天找他去!
第二天,早早起床后,认真刮净短短胡茬,换上一身干净衣服,王大成也是“突、突、突”向县城驶去。
今天又是一个少见的晴天,天空蓝的那么深邃,让人不由得身心荡漾起来,想要跳到那浓浓的蓝色海洋中。不远处两片厚重的白云静静地停在那里,似乎伸手就能摘到、披在身上。山路十八弯,路上的汽车不断驶过,偶有行人挑着蔬菜瓜果缓慢走在边道上。
山浓绿、风清爽,摩托车“突、突”响。
就这样,王大成欣赏着满眼的风景,心情愉悦地来到县城,经过打听,很快来到罗大叔告知的小区门口。
从高大气派的小区大门可以看出,住在这里的人一定是比较富有的,此时出出进进人流不断。想必罗大叔的儿子小罗也是很能干的,不然怎么能买到这里的房子?毕竟罗大叔的资助也是有限的。
在大门左边,王大成看到写有“罗家超市”的门面。门头匾牌显得有些陈旧,“超”字甚至已失掉那个“口”。
这是个不大的超市,有两个房间大小,灯光不太明亮,架子上的货物好像不太全。
听到有人进来,从货架里面转出一个年轻女性,四十岁上下,短发,一双活泼的大眼睛招人喜欢,眼角堆满笑意,打着招呼。大成要了一瓶矿泉水,付过钱后,拧开盖子,和她闲聊起来。
这就是罗志华的超市,这位就是罗志华的媳妇,叫谢巧丽。大成说起和罗大叔相识的经过,说到和惠萍一起在大叔家,大叔大婶的热情招待时,谢巧丽很是高兴,不住点头,赶紧让大成坐下。当说到大叔大婶生活的不易、还要时时担心他们时,谢巧丽低下头沉默了。
“的确,这两年我们的家庭出了些状况,尽管我们两个没有经常吵闹,但是就连孩子也看出了我和他爸爸之间的冷漠,甚至孩子有时还要安慰我。”
“怎么又像我以前似的?”王大成心里嘀咕道。
“这两年,我很少回村里,和老人交流也少了。其实,罗志华很能吃得苦、很能干的,这些年收入也不错,我也很喜欢他这一点。可是,近几年,不知为啥,他罗志华家里也不顾、生意也不在心,问他也不细说,从不和我谈心,我想他在外面肯定有女人了。这不,这几天又看不到人了。他不管不顾,我又照顾两个孩子,又照看生意,结果,两头都耽搁了,生意越来越差了,孩子的学习也在下降,唉!”巧丽抹着眼泪说道。
“孩子和生意还是要照顾好的,小罗是个不错的人。”大成有些心虚地低声说道。
“不错的人?不顾家的男人,还算什么好男人!”谢巧丽嗔怪道。
“是呀,是呀。”大成低下头应和着,后背已冒出了虚汗。
记下小罗电话号码,从超市出来后,王大成已没有了刚才的神彩,他推着摩托车一步一步往回走。
“不顾家的男人,算什么好男人!”直白的话语直戳王大成软肋。
明明自己一直在讨厌自己,惠萍也一直在厌恶自己,可因惠萍从没这样指责过自己,你王大成就装聋作哑、日复又一日。
来到这距家千里之外陌生地方,心里还感觉很畅快,好像又托生一个人似的,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现在连自己都觉着恶心!
如今已是深秋,在北方老家正是繁忙的季节。老父亲没说什么,但是家里的日子怎么过呢?姐姐和姐夫就没指望他,月月照顾着父母,农忙时,姐夫更是先把这里农活干完,再忙自己的责任田。自己这么多年来没为父母出过力,甚至在和父母通话时都没想到过家里的农活琐事。这种对父母不孝的儿子,还算什么男人?!
就这样,王大成心神不宁地骑着摩托车返回小镇,完全没有了早上的神气。
一连几天,王大成送完客人后就拨打罗志华的电话、发送消息,始终没有回应。一个月后,电话终于接通了。
其实,小罗并没走远,就在镇子后山背面的一个村里。王大成介绍了与罗大叔的相遇以及到超市看到的情况,约好相见时间。
又是一个下雨天,雨雾迷蒙中,翻过两个山头,曲曲折折,半身快要湿透的王大成来到一个更加偏僻的小山村。
这是散落着几户人家的小村子,大山包围下,村口一片浓绿的竹子在风雨中轻轻摇摆,姿态很是优雅。在小广场两边,挺着两棵有几十年树龄的粗大香樟树,像两个卫士一样,枝叶浓密、相互穿插护卫着小山村。
很快,眼前出现一座破旧木质结构的老房子,虽有些年代感,但与旁边几座漂亮小楼相比,却显得格外落寞。
这时,从屋里走出一个穿着背心短裤、个头不高、双眼有神,像罗大叔模样的中年男子,应该是小罗,只是衣服有些脏乱。小罗看到门口雨中的戴着头盔、披着雨衣的王大成,急忙跑上来,一把攥住大成的手,热情摇着。
进到了屋里,虽开着灯,仍有些昏暗,这房子确实不大,地上摆着盆盆罐罐,王大成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酒香。
这时从里屋一前一后走出阿公阿婆两个老人。两人佝偻着腰,看来比罗大叔身体还要差好多,只是阿婆比罗大婶走路稍微顺当些。两个老人紧紧拉着王大成的手,按到小矮凳上坐下,要找衣服、鞋子给大成换上,大成只换下地上放着的拖鞋。
原来,罗志华并不是找上所谓哪个女人了,他也不轻易接陌生人的电话。
“这几年,生活很是乏味,日子过得不顺,唉!”坐下后,罗志华叹口气慢慢说道。“前些年,做生意挣了些钱,加上家里老父亲时不 时也能帮衬些,小孩子也小,媳妇很贤惠,总的来说也满足了。只是…...”
罗志华站起来、脸色沉下来说:“都怨我,年轻把握不住,为求刺激,跟几个朋友一起去赌狗场玩起了赌狗比赛,几场下来就输了好多钱,再加上近几年买的股票一直下跌,攒下的钱几乎全丢没了。
这时候,老婆天天吵闹,又说我找了个女人什么的,慢慢地我心里烦的很。我心里想,我会听你一直吵吵闹闹?什么生意不生意,老子不干了!于是一个人跑出去,哪里风景漂亮,去哪里玩。没钱了,干个零活儿有几个钱再玩,断断续续有两三年。时间久了,这样的生活也实在是没有意思。有一天,躺在宾馆床上猛然想起了这里的阿公和孃孃。
这杨大叔会酿酒手艺,以前我隔几天要到这里,进过好多酒卖,大叔要价非常低,也让我赚了好多钱。
但是大叔大婶命运不好,两个儿子,一个上山挖药材摔死了,另一个因病去世了,二老为儿子治病,花光了积蓄,又欠好多外债,现在还有个孙子十来岁要养,所以,我要在这儿出份力。”
这时,旁边的两位老人不停抹着眼泪,王大成感觉心里有些堵,也站起来,在地上转了一圈说:“你这样也是好样的,应该和家里说清楚才是。”
“说清楚,他们就支持吗?我做得坦荡,不说也罢。”坐下后,小罗点上一支烟,吸了几口继续说:“杨伯年岁大了,不懂什么营销,也出不了门,造出的酒也卖不了多少,卖出的钱都攒着要还帐。我来这里后,每天骑车出去各个超市送酒,回家再帮着大叔酿酒,这日子 过得挺快乐的。”
“这罗娃子真是个好人呀,天天跑来跑去,卖的钱一分不少交给我们。唉!娃子在这里受苦了,是我们连累人家了呀!每月村里和镇上也给我们有帮助,可这娃子就是不听话呀!”杨大叔含着泪、跺着脚说。
王大成想起了在罗大叔家的情景,想起了一步一挪的罗大婶。
“你大叔知道这娃子家条件也不好,家里老人身体比我们还作难,好多次赶他走,他就是不走。有一次晚上关住门撵他回去,谁知道第二天早上开门时,他还在门口坐着哩。傻娃子,你这是为了啥呀!”杨大妈不停拍着罗志华的后背,嚎啕大哭。
杨大叔一直抽泣,王大成也掉下眼泪。
“不为啥,在这里我心里好受,家里事情有媳妇看着,我放心,我有时也回去看看。 你们以前让我赚到了钱,我现在就是要尽我的心,这也是为了我自己好。”罗志华揩着眼泪说。
“真是个好男人,有担当!”王大成在心里不由赞叹道。
“大叔,你酿酒技术高呀!”王大成转移话题说道。
“来,你看看。”杨大叔驼着背、一步一步带着大成来到后院。
只见一个敞篷下,几口盖着严实的大锅冒着热气,一个长长不透钢管子在上方弯弯曲曲连接起来,直到一头垂下来,像是蒸馏后酒的出口。来到旁边小屋,地上摊满了高梁、小麦制成的酒曲坯子,旁边也有口大锅,这时能闻到一股酸酸的酒曲味。
“大叔酿酒好多年了,这几个小山村都喝这酒,这段时间好多超市销量也不错。”小罗介绍道。
“是啊,辛苦娃子了,现在出的酒都赶不上卖了。给他分钱又不要,我只好先给他保存着。”杨大叔有些无奈地对王大成说。
这时,雨已停了。
“老婆子,搞几个菜,我们喝几杯。”大叔大声对大婶说。
王大成这时对自己空空两手而来有些懊悔,大婶看出他的意思,拉着他和小罗坐下。
过了一会儿,大婶端着菜放到桌子上,炒洋芋、炒豆角、炒豆腐、炒腊肉。大叔拿来一个竹筒,倒出三小碗酒,瞬时酒香扑鼻。
因是骑着摩托车,王大成轻轻抿了一口,顿时绵绵酒香充盈口腔,不由赞道:“好酒!”
大婶炒菜手艺也不错,豆腐味道十足,腊肉鲜咸可口。
“看来,杨大叔大婶年轻时也是非常要强的人呀!”王大成心里嘀咕道。
不知觉间,外面天已黑了下来。
“小罗,你还有啥打算?”王大成起身问道。
“我先这样子。”
“还是回去吧,你大叔可以再找个帮手。你不家里去,让你叔怎么对得你父母、你媳妇和孩子呢?”说着,杨大婶又哭泣起来。
杨大叔瞪了大婶一眼说:“别再说了,过什么样的日子,让娃自己安排吧。”
是呀,日子总要过,生活总要继续。
那什么样的生活才能是我们想要的生活呢?王大成心思不宁。
杨大叔、杨大婶佝偻着身子,罗志华低着头,一起拥着王大成走出家门。
灯光下看着两位疲惫苍老的老人,又看看面带倦意的罗志华,王大成轻轻说了声:“保重!”迅速骑上摩托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山村。
黑暗的山路上,车灯照耀着前方的道路,一辆摩托车缓缓驶向远方、驶向家的方向……
04
时间一天天过去,天气有些凉意。翻看日历,农历十月下旬,进入冬季,北方已经很冷了,大概要飘雪了。
说起下雪,大成不知多少年没认真见过雪的模样了。
小时候住的是土坯平房,大雪过后,为防冻坏屋顶,他跟着父亲小心翼翼顺着梯子爬到房顶,远看全村每家每户都笼罩在朦朦白色中,各家大树树梢上裹着厚雪,好像到了未来琉璃世界,这晶莹世界令他一生难忘。父亲用铁锹将厚厚的雪块铲到院里,再用扫帚一点点清扫干净,然后将院里雪堆铲进猪圈,慢慢化掉。
十岁那年,连着下过几天大雪后,他实在想念姥姥了,趁着星期天,也不听母亲的劝告,一个人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几里地外姥姥家赶。
天上地下白茫茫,四周一片寂静,远处村庄喇叭里传来河南豫剧《朝阳沟》银环上山唱段:“走一道岭来,翻一架山…...”,看来明天谁家要冒雪娶新媳妇了。
一路上雪很厚,双脚踩到雪里发出“咯嗤、咯嗤”的声音,直走得浑身冒汗,身后是一串深深的脚窝。
到家后,姥姥心疼地抓住他冰冷的双手,赶紧拉他坐到炕边,在煤火上取暖去寒。
自从参加工作后,再也没有留意冬天飘没飘雪。
失意的那些年,整天窝在家里,看一些无聊的电视剧。饿了,自己找寻些吃的;渴了,烧壶水泡杯茶喝。哪管它天气冷热、刮风下雪。
在京城带着老乡们做工程时,冬天,不是坐在温暖舒适的办公室里喝茶聊天,就是和客户泡在温泉池子里,氤氲迷雾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寒冷。他王大成又怎会意识到外面是雨是雪、是寒是暖呢。
多少年来,王大成就这样起起落落。
他忘不了当科长时,别人左右托关系找到他,紧握他的手,那双乞求的眼睛、那副可怜见的样儿。
他忘不了给家乡多次捐款后,自己披红戴花,坐在千人会场主席台上,看到台下众人那崇拜、仰慕的神情,热烈为他鼓掌的场景。
他忘不了自己无所事事、整日蜷缩家里,像废人一样独来独往,左右邻居那厌恶的神情。
他更忘不了工程失败、从拘留所回到老家后,众人又像陌生人一样躲避他的那个囧况。
好歹,还有李柱他们几个弟兄时常想着他,更有妻子惠萍没有完全摒弃他。
一年来,他断绝一切逃到这千里之外,像孤魂野鬼一样度过每一个白天和黑夜。
他王大成更没想到妻子真的能够想尽办法找到他,这又给了他很大的心理冲击。因此,惠萍从这里走后,王大成有种心肺被掏空的失落感,真的像丢了魂儿似的。
唉!有妻如是,该知足了。
豫剧《火烧纪信》“跪二堂”一折,豫剧名家顾桂林老师唱道:“莫说是咱的娘生下我,我的夫人呀,全凭着生下你赵氏贤妻!”
这是纪信替主上刘邦解围、马上离开人世,拜托妻子赵氏照顾老母唱段,凄婉感人,不由人流下眼泪。
如今,自己这个废人全凭着姐姐和惠萍贤妻照顾年迈父母。
想到自己父母,不由得想到罗大叔。是!赶快把“龟儿子”消息告知罗大叔。
听到儿子赌博败家、四处流浪后,罗大叔气得直跺脚。当听说儿子在帮杨老汉卖酒、还人情债时,罗大叔又欣慰地点点头。
“他爸,你去谢谢杨爹爹、杨孃孃,这龟娃儿欠人家情啊!”
“提起这娃儿,我都有些臊皮,没得法,是得跑一趟。”罗大叔红着脸说。
“嘟嘟嘟…...”轰鸣声中,摩托车翻过几个山头,稳稳地停在杨师傅家门口。
罗老汉哆哆嗦嗦下了摩托车,抬头看了一会儿杨师傅家破旧的房子,又扭头看了看旁边两棵粗大浓绿的香樟树、坐着几个闲人的村广场,似乎想起什么,跌跌撞撞向门口迈去,手里装有腊肉的袋子掉在地上。
大成赶快扶住罗大叔。
“是他,老杨,就是他…...”罗老汉喘着粗气、胀红着脸,不停嘟囔着。
“杨守义,都五十年了呀!”罗老汉用力喊道。
推开半掩的房门,屋里有些暗,没有人。
王大成搀着罗大叔来到后院,一片寂静。
突然,罗大叔挣脱开大成,趔趔趄趄向后屋奔去,沙哑着嗓子叫道:“杨守义,杨粪蛋,我来了!”
听到外面的叫喊声,从酒坊屋里走出来一头稀疏凌乱白发、驼着背、腰间系着深蓝色宽大围裙的杨老汉,站在门口呆呆地瞅着同样佝偻着身子的老者,不知所措。
“杨粪蛋,我是罗德孝,老破锣、老破锣呀!”罗老汉吼道。
听到“老破锣”三个字,杨师傅仿佛梦呓一样,喃喃道:“老破锣,老破锣!”瞬间,猛地扑了过来。
两双干瘪、粗糙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两人互相瞅着对方那变了形的苍老面孔,然后又急急地抱在一起,“是你!是你!哎哟哟…...”喊了起来,清澈的泪水从两双混浊的眼睛里汩汩流下。
这时,杨孃孃也站在房门口,不知发生什么事。
“老太婆,快来、快来,老破锣、老破锣来了!”杨师傅急急地喊道。
回到屋里慢慢坐下后,杨师傅嗫嚅着干裂的嘴唇,兴奋地说:“没想到,在死之前还能见到你!”
“多亏了这娃儿呀!”罗老汉感激地看着王大成。
王大成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促成了两个老汉的多年心愿。
在那个“农业学大寨”的火热年代,地区行署为了发展农业生产,要在他们豪尔口那个山沟里修建一座大型水库。
当时,正值年轻的两个人随队参加万人筑坝大会战,并被推举为队长。
工地上,人山人海,彩旗飘飘,喇叭里播放着《社会主义好》《公社是朵向阳花》等歌曲,嘹亮的歌声和响亮的呐喊声回荡在大山之间。来自全县各个村寨的年轻后生赤裸着上身,拉着架子车奔跑在坡上坡下,场面非常热闹。
正好,罗德孝的沙坪村工段紧挨着杨守义的茅坎寨工段,因此两个寨子的年轻人常常暗地里较劲,比拼哪个队工程进展快。收工后,一群人又把罗德孝和杨守义推出来,比赛谁力气猛、谁拉的土石方量多。在助威呐喊声中,两人拉起装满土块、石块的架子车,脖颈上青筋暴露、大口喘着气,从坡底向正在增高的坡顶跑去,结果往往互有胜负。
就这样,两人之间有了亲兄弟般的感情。罗德孝每次从家里返回,常拿来几条自制的腊肉,让伙房炒好后,叫上伙伴们,在窝棚里,喝着杨守义带来的自酿的浓烈白酒,大家围成一圈,谈天说地、面红耳赤,激烈的吵闹声常搅得旁边窝棚的人觉也睡不成,不时传来几句粗鲁的骂声。
“在工地两年多时间里,那热闹场面、兄弟感情,我一辈子也忘不掉。老破锣,这些年我经常在梦里梦到那场景、梦到你呀!”杨师傅抬起满是裂口的手,揩着眼泪说。
“他当时年轻、长得漂亮,下工后头发梳洗得像驴粪蛋、羊粪蛋那样溜光,我们就叫他杨粪蛋,哄笑着一起去附近镇上看电影。”罗老汉笑着说。
“在工地上,老罗天天大嗓门吆喝大家赶进度,整天说话哑哑的,像个破锣,他姓罗,大家喊他老破锣。”杨大叔拍着罗老汉的膀子说。
“大坝修成回来一年后,我来找过你几趟,每次来都是锁着门,邻居说你去市里了。”罗大叔遗憾地说。
这时,杨师傅面色凝重地叹口气说:“唉,回家半年后,当时八、九岁的大儿子要帮家里挣工分,跟着大伙儿上山采天麻、杜仲,谁知他自己爬到崖边,滑下山,摔到沟里,当时人就不行了。”
杨孃孃抹着眼泪说:“没了儿子后,我们两个在寨子里没了盼头。他有酿酒手艺,一年后投靠市里亲戚,悄悄租房卖酒。后来也挣了点儿钱,又添了二娃子,这孩子从小身体就不好。前些年回到寨子后,没多久也病死了,眼下只有个孙子跟着我俩。”
“这、这日子咋过哩呀?”罗大叔双手捶着杨师傅的肩膀、咂着舌哽咽地说,“我家老婆子后来也是采药摔残的,当时在家又照顾她,又看两个小的,日子太难了。”
王大成此时心里也堵得很,便介绍说罗老汉是罗志华父亲,杨老汉和杨孃孃又是惊得张大了嘴巴。
这时,“吱”,房门被推开。罗志华走了进来,后边跟着他媳妇谢巧丽。
显然,他没想到他爸能来到这里,一下子愣住了。
当杨孃孃得知巧丽是志华媳妇时,急忙颤巍巍地走过来,拉住巧丽的手坐下。
“爸爸,是我的不对,是我误会志华了。”巧丽低着头轻声说道。
得知父亲和杨爹爹几十年的交情时,志华和巧丽也惊住了。
“你们这杨爹爹是我的救命恩人啊,要不是他,哪有你们今天呀!”罗老汉扭过头对罗志华说。
“当年工地上,有一天,隔壁寨子两人用力拉着装满石块的架子车快赶到坝顶时,两条绳子突然断开,车子和石块向坡下滚来。一个大石头冲着我撞来,我正在坡底低着头修车子根本没注意,旁边的人都吓呆了,这时你杨叔大吼一声,抄起一根木棍快速跑来,用木棍猛地把我顶到一旁,巨大的石块擦着我的脚滚下去。”罗老汉有些后怕地说。
杨爹爹又激动地跟巧丽说:“你爸和志华都是重情重义的人,认识你爸和志华,我这辈子知足了!”
杨孃孃弯着腰急去做饭,巧丽也去帮厨。
不一会儿,热腾腾饭菜上满一桌。
端起酒杯,老哥俩儿不由得又泪流满面。一杯酒下肚,两人又抱到一起痛哭不止。
王大成没想到全省闻名的豪尔口风景区,也有两位老爷子的血汗。
豪尔口风景区,百里碧波荡漾,大游船、小汽艇穿梭在墨绿色的湖面,游人的欢笑声回荡在两山之间。近两百米高的豪尔口大坝矗立在两山之间,气势恢宏,摄人心魄,几条白练倾泻而下,如雷轰鸣。置身其中,王大成和惠萍受到强烈震撼。
让人没想到,当年洒下汗水的筑坝人,现在的生活却如此不尽人意,甚至他们中的人没能再瞧一眼人们口中的豪尔口大坝、豪尔口景区,这难道就是他们应得的结果?
想到这里,王大成起身和罗志华、谢巧丽一起以茶代酒恭敬三位老人,气氛欢快起来。
分别时刻,两位老人自然难舍难离。
回到罗大叔家后,罗志华一把将王大成按到椅子上坐下,然后深深鞠下一躬,愧疚地说:“王大哥,你是我家的大恩人,你让我不再彷徨,回归了家庭,看到了希望!非常感谢你!”
巧丽搀着婆婆坐好后,柔声说道:“咱们报答王哥的方式,就是让王哥有真正的事情做。咱们可以联合起来,把阿爸的卤肉技术和杨爹爹的酿造技艺壮大起来,王哥你看可好?”
罗大婶慢慢站起来紧紧抓住大成的手说道:“大成娃子你真是个好人!是好人,咱的日子就该好起来呀,对不?”
“是呀!有我和老杨的这把老骨头,你给志华带好路,我们就有盼头了!”罗大叔激动地说。
饭毕,天已黑,告别大叔一家。
走出村庄,又是一轮圆月跃上山头,今天的月亮似乎更亮、更圆。
回想着今天的事情,王大成心里甚不平静。罗大叔、杨大叔、罗志华,看来命运把我和你们联在了一起。为了你们、为了我,为了我们大家,凭我王大成的能力,再配上李柱他们,一定会成功的!
月儿圆圆,山路弯弯。
“嘟嘟…...”,摩托车翻过几个山头很快来到镇子里。
在熟悉的镇子中心路口,王大成远远看见三个人在路灯下徘徊,近了一看,王大成大声叫起来:“柱子!三孩儿!”
原来,惠萍回去细说了大成的情况后,李柱他们天天紧逼着惠萍要一起过来。这不,今天终于挤出时间赶来。
“咣当!”王大成丢掉摩托车,紧紧抱住李柱和三孩儿。
在西南大山深处这个小镇安静的街道上,微弱的灯光下,惠萍擦着欣喜的泪水,看着三个像孩子一样的男人紧紧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作者简介
乔海平,1966年出生于河北,毕业于河北医学院,职业医生,现居郑州。擅长人物、山水绘画,平时喜欢吹奏笛子,文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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