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英国推理小说家伊恩·兰金：犯罪小说和任何文学作品一样严肃

当大多数人惊叹于爱丁堡的美丽时，警探约翰·雷布思（John Rebus）却只关注这个城市的阴暗面。他喜欢威士忌和经典摇滚，尤其钟情于滚石乐队，他不拘小节，经常与上司争吵，他的感情失败、家庭关系紧张，但他机智敏锐、固执己见，并不屈不挠地揭示真相……在某种程度上，他已经超越了警探的身份，成为爱丁堡的一个象征。

约翰·雷布思是苏格兰著名犯罪小说家伊恩·兰金（Ian Rankin）创作的人物形象。从1987年首部雷布思小说《不可忘却的游戏》（Knots and Crosses）问世至今，伊恩·兰金已经写了30多年雷布思的故事。

伊恩·兰金被誉为苏格兰“黑色之王”，是当代最优秀的犯罪小说家之一，他曾获得钱德勒-富布赖特奖、英国犯罪作家协会“匕首奖”和美国著名的爱伦·坡奖等。伊恩·兰金于1960年出生在苏格兰的法夫郡，1982年毕业于爱丁堡大学。之后，他在本应认真攻读苏格兰文学博士学位的三年里，专注于小说创作。令伊恩·兰金本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雷布思系列小说备受欢迎。因其对文学的贡献，伊恩·兰金获得了大英帝国官佐勋章。不久前，雷布思系列小说的第25部《午夜与蓝色》（Midnight and Blue）出版上市，伊恩·兰金在爱丁堡举办讲座，和雷布思迷们分享了这本新书和他写作的感受。

伊恩·兰金住在爱丁堡，经常出席当地的一些文学和社会活动，因此，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伊恩·兰金。再次见到他，感受他的睿智幽默、亲切随和，就像是见到一位老朋友般。他的开场白就把大家逗笑了。他说这年头，飞机、火车都有可能取消或晚点，只有走路最靠谱，从他家到讲座场地步行只需20分钟，讲座之后可以去牛津酒吧，走10分钟就到了。

伊恩·兰金，英国著名推理小说作家

“写以过去为背景的犯罪小说，更自由”

与同系列其他小说最大的区别是，《午夜与蓝色》是在监狱里发生的故事。在爱丁堡的索顿监狱，一名罪犯在他紧锁的牢房中惨遭杀害，睡在对面牢房里的是警探雷布思。死亡激起了雷布思抽丝剥茧的冲动，引出诡计多端的罪犯、腐败的狱警组成的多米诺骨牌链条。但是，如何在一个到处都是凶手的地方找到凶手？

伊恩·兰金解释将《午夜与蓝色》背景设在监狱里的原因是：“我以为上一本书就是雷布思系列小说的结局，那本书的结局多好啊——雷布思站在法庭上，即将宣判。但后来人们开始唠叨我，他们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想，如果有人被判有罪，会发生什么？那他肯定会被判入狱。这就很有意思了，把一个前警察，放在一个人人都恨他、不信任他或者想让他遭遇不测的地方……要知道，里面有些人就是被他抓进去的。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看到紧张的戏剧性场面。如果在监狱里面发生了一起谋杀案，你会找谁？ 而监狱里恰好有个人可以帮忙破案。所有的囚犯都认为凶手一定是监狱的工作人员，而监狱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认为凶手一定是囚犯，全都乱套了。于是，监狱长很快找到雷布思，看他能否帮助破案。”

不过，同大多数人一样，伊恩·兰金并不了解监狱里的生活。他给自己设置了一个很大的挑战，因为这似乎是一起不可能发生的谋杀案。监狱的工作人员早上打开牢房，发现了尸体，但没有凶器。凶手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出来的？为了探究“上锁的房间之谜”，伊恩·兰金做了大量的功课。“幸运的是，我认识一些曾经在监狱里工作过的人，也认识一些曾被关进监狱里的人，我和他们聊了聊。我最终联系上了爱丁堡索顿监狱的监狱长。他说，那你进来看看吧，于是他带我在里面转了转，我对那里有了一定的了解。”

《午夜与蓝色》，Orion，2024年10月版

伊恩·兰金和监狱长见面后发生的第一件事情是“喝茶吃饼干”，这也是《午夜与蓝色》中有好几处场景是在监狱长的办公室里喝茶吃饼干的原因。伊恩·兰金回忆：“我对监狱长说：‘事情是这样的，雷布思被关进了监狱里……’监狱长说：‘等等，我不得不打断你，雷布思是不会被关在这里的，不可能把一个爱丁堡的警探关进爱丁堡的监狱……因为太多人想要收拾他。’我说：‘但故事需要，他必须被关在这里……’他说：‘好吧，如果他必须在这里，那他可以被关进一个特殊的侧翼，那里专门关高风险的囚犯和臭名昭著的囚犯。’就这样，故事开始了……但突然又有了一个新的难题。你知道，在监狱里，监控无处不在，怎们可能在一个充满监控的地方犯罪？有四面墙，这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幽闭恐怖的环境，雷布思也无法使用各种技术进行调查……我真的开始冒汗……然后，监狱长说：‘发生在监狱里的严重犯罪，将由一名刑事调查员来调查……’我心想，让他们在外面做其它事情，这样就不只是在这四面墙里的故事了。所以当我写到故事的第二部分时，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当被主持人问到《午夜与蓝色》是否将是雷布思系列小说的终结时，伊恩·兰金回答他也不知道。因为雷布思已经很老了，他目前还没有想好雷布思以后可以做的事情。他曾经对年轻的雷布思充满抗拒，直到最近几年，特别是续写了威廉·麦基尔文尼（William McIlvanney）未完成的小说《黑暗遗迹》（The Dark Remains，注：该故事发生在20世纪70年代）之后，他感慨：“写以过去为背景的犯罪小说，更自由。”伊恩·兰金解释：“因为你不用考虑技术问题。这年头，你得考虑门铃式监控摄像头和iPhone，还有，到处都是监控，你家的洗衣机也在监视着你。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还没有这些东西。所以，那个世界写起来要简单得多。而所有这些科技，写起来真的很无聊。”

讲座现场

“侦探是观察世界的绝佳方式”

在过去37年时间里，雷布思系列小说中的人物和故事，与爱丁堡和苏格兰的发展同步演变。雷布思所关注的案件有骇人听闻的谋杀案、有组织犯罪，也有与政治或制度腐败相关的冷案。这些案件折射出每个时代的紧张与矛盾，时间跨越撒切尔时代到权力下放后的苏格兰。

伊恩·兰金很早就决定，让雷布思“或多或少活在现实生活中”。这意味着，雷布思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就像每个人一样。伊恩·兰金表示：“当我坐下来写一本新书时，我写的就不是两三年前的那个雷布思了。他从一名在职警探变成了退休人员。他现在患有慢性阻塞性肺疾病（COPD），不得不从二楼的公寓搬到一楼，因为他没法走楼梯，他还养了一条狗……我的意思是，他的生活不断变化。这让我对他一直很感兴趣，因为我写的不再是同一个人。”

伊恩·兰金指出，随时间的推移，雷布思看待世界的方式也会产生变化。把他关进监狱，正好给了作者一个机会，趁机改变他的想法。因为雷布思习惯用绝对的黑白两极——善与恶——来看待这个世界。在他看来，一个人一旦成为罪犯，就永远是罪犯。因此，把他放进一个满是罪犯的监狱里，可以让他思考他从未思考过的一些问题。比如在书中，一个在监狱里待了很久的老家伙对他说：“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了，难道你和我们不一样吗？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不是怪物，我们都是受过伤害的人、走错了路的人，任何人都可能在生命中的任何时刻走错路。”伊恩·兰金自言，实际上，他在书中和雷布思争论，和雷布思对话，试图改变他的想法。

伊恩·兰金继续强调：“他看世界的方式，就是我看世界的方式。我改变了他的想法，他也改变了我的想法。雷布思是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家伙，但和他聊天很有意思。我想，这就是我一直写他的原因。他一直是我能找到的讨论我想讨论的主题的最佳方式，这些主题往往和善恶、道德以及社会有关，也关于爱丁堡和苏格兰的变化。并且，侦探是观察世界的绝佳方式，因为侦探可以接触到社会的各个阶层。”

在伊恩·兰金的笔下，诸如王家英里（Royal Mile）、牛津酒吧（雷布思最喜欢去的酒吧）以及利斯区（Leith）等爱丁堡的真实地点被广泛使用，使整个系列显得真实而可信。他所描述的爱丁堡不再是有着优雅外表的友好城市，而是充满犯罪、社会不平等和道德堕落的地方。同时，它也是苏格兰社会的缩影。伊恩·兰金开玩笑说：“我忘了哪份报纸评价雷布思系列的头几部小说，说它们是‘不可能被爱丁堡旅游局推荐的书’，结果，从那以后，很多人来爱丁堡，寻找雷布思的爱丁堡……爱丁堡的阴暗面，是真正的爱丁堡的一部分。真正的爱丁堡不仅仅是城堡和王子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吹着风笛的人。”

实际上，除了真实的地点，伊恩·兰金也经常把真实的人写进雷布思系列小说——不过，是有条件的。他讲述：“新城凯酒吧（Kay’s Bar）的老板给了一家慈善机构一笔钱，让雷布思去他家的酒吧，而不是牛津酒吧……詹姆斯·汤普森（James Thompson）是普雷斯顿菲尔德（Prestonfield）的老板，他出钱让我把他写进这本书里，我找不到把他写进书里的方式，就只是提了几次普雷斯顿菲尔德酒店。书中，有人给雷布思打电话，问他出狱后最想做什么，雷布思说：‘在普雷斯顿菲尔德酒店吃一大块多汁的牛排，喝一瓶红酒。’”

讲座现场，有读者带了伊恩·兰金的中文版作品来签名

“犯罪小说和任何文学作品一样严肃”

犯罪小说满足了读者对悬疑故事、复杂人性的好奇心，并通常探讨社会问题，启发读者对现实生活进行思考，成功吸引了广泛的读者。在英国，犯罪小说拥有深厚的文学传统，从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经典推理小说到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探案集，英国是犯罪小说的摇篮。

伊恩·兰金表示自己成为一名犯罪小说作家纯属意外。他回忆：“我在开始写作之前，并不是犯罪小说迷。我只读过欧内斯特·泰迪曼（Ernest Tidyman）的《夏福特》，但我不是阿加莎·克里斯蒂或雷蒙德·钱德勒的读者。我在写关于苏格兰小说家缪里尔·斯帕克（Muriel Spark）的博士论文时，想写一部伟大的苏格兰小说。雷布思系列小说的第一部就是那时写的……之后不久，我收到一封来自伦敦犯罪小说家协会的信，信中说：‘哦，你写了一部犯罪小说，你应该加入我们协会。’我想，哦，我写的是犯罪小说，我以为我写的是苏格兰小说。于是，我开始阅读犯罪小说，很快就爱上了它们。”

缪里尔·斯帕克的作品给了伊恩·兰金很大的启发，尤其是犯罪小说《司机的座位》（The Driver’s Seat）。伊恩·兰金评价这部小说非常特别，像一个反向侦探小说。不过，伊恩·兰金又自嘲，关于犯罪小说写作，自己在缪里尔·斯帕克这里并没有学到很多东西，学到最多的是关于“如何身为苏格兰作家”，以及“作为苏格兰作家能做什么”。他解释：“你不需要被束缚，不需要以某种方式写某种类型的书，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想象自己不写犯罪小说……我写过一本漫画小说，为一部短篇歌剧写过剧本，为乐队写过歌词，还做过其他事情。”

伊恩·兰金特别指出苏格兰犯罪小说近几个世纪的迅速发展。苏格兰的犯罪小说可以追溯到阿瑟·柯南·道尔，虽然他的大部分作品并未以苏格兰为背景，但他出生于爱丁堡，对苏格兰文化有深厚的影响。苏格兰小说家、政客约翰·巴肯（John Buchan）的《三十九级台阶》被认为是早期苏格兰犯罪小说的重要作品，对苏格兰犯罪小说的发展具有重要意义。伊恩·兰金又指出，苏格兰的犯罪小说也受到苏格兰的“哥特小说”影响，受到苏格兰作家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化身博士》（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的影响，受到苏格兰作家詹姆斯·霍格（James Hogg）的《一个罪人的私人回忆录和忏悔录》的影响等。

之所以能够持之以恒地写犯罪小说，肯定是因为喜欢。伊恩·兰金解释：“我喜欢犯罪小说，因为它可以表现不同的主题，关于善与恶，关于重大道德问题，关于我们所处的混乱局面，或者，是什么让人们做坏事……可以让你从上到下调查一个城市，让你调查人性……如果要我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我都可以创作以那里为背景的犯罪小说。它会告诉我这个国家的文化和历史、这个国家的优点和缺点、这个国家的吃喝玩乐、这个国家值得去的地方和避忌……这些在犯罪小说中都有。这就是我想写的，犯罪小说和任何文学作品一样严肃，而且在某些方面，甚至比其它文学作品更好。”

雷布思系列持续至今，除了读者的期待，和作者对探索雷布思世界的创作热情息息相关。伊恩·兰金说写雷布思系列是他真正想做的事情：“当写作在最佳状态时，会带给我很多乐趣，我就像那个十一二岁坐在卧室里画漫画、写歌词、在白纸上涂鸦的伊恩，这是一件好玩、有趣的事……我的意思是，这是个很棒的工作，我生活在一个泡沫里，与世隔绝，我可以对书中的角色拥有生杀大权，这是一种非凡的殊荣。”

伊恩·兰金在讲座的尾声谈到今年读过的最好的书——多米尼克·诺兰（Dominic Nolan）的《白城》。这本书是一部庞大的历史犯罪传奇小说，描写的是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伦敦，讲述了黑帮和种族骚乱，以及战后伦敦的变化等。他评价：“多米尼克·诺兰出道不久，写过不少好书，但我觉得这本书更上一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