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世界的守望者

本文节选自

《语言大师：今天如何读老舍》

刘勇&李春雨 编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老舍的短篇小说短小精悍，其艺术价值甚至超过长篇小说。他的短篇小说中充满了对平民的同情，他是平民世界的守望者。这里仅选取《月牙儿》《断魂枪》《老字号》三篇——它们分别代表了老舍对青年女性、中年男人和老者的态度，借以说明老舍对市民阶层的普遍的关切。

《月牙儿》：女性的挣扎与沉沦

巴金在怀念老舍的文章里说： “他虽然含恨死去，却留下许 多美好的东西在人间，那就是他那些不朽的作品。 我单单提两 三个名字就够了： 《月牙儿》《骆驼祥子》和《茶馆》。 ” 相比而言，《月牙儿》的知名度比不上后面两部作品，但巴金 为什么如此看中不太知名的《月牙儿》呢？

作为老舍顶爱的佳作，《月牙儿》以清新自然的笔墨， 通过描述一位女性的悲惨人生，用文字谱写了一首旧社会的哀 歌。 老舍揭示了旧社会的底层女性走投无路的困境，反映 了那 个时代女性群体的悲惨命运，悲愤地控诉了当时的旧社会黑暗 的现实。 法国作家雨果曾在《悲惨世界》中写道： 饥饿使妇女 堕落。《月牙儿》正是将社会底层的 女性面对生计的压迫与社会的歧视， 在与命运的抗争中挣扎和沉沦的悲剧 展现在世人面前。

月亮常象征着纯洁与美丽，但 是在《月牙儿》中却 代表了清冷和凄 凉。 一个黯淡的月夜，只有七岁的女 孩失去了父亲。 这天，她饿着肚子， 在哭声中隐约地明白这种饿肚子的日子以后可能要经常出现。

父亲死了，母亲成为她唯一的依靠。可是当母亲辛苦地劳作， 没日没夜地给人家洗衣服，还把家里的东西典当干净，却仍不 能糊口的时候，母亲不得不改嫁。 新爸爸的出现让女孩能上小 学，这是她最平静的时光，也为她们母女俩的悲苦生活带来短 暂的甜头，可是没过几年新爸爸又不知去向，她们又陷入为生 计发愁的苦日子里。

为了让女孩能吃饱、能继续念书，母亲当了暗娼。她希 望读书能改变女儿的命运，盼望着知识能让女儿脱离苦海，希 望能用自己的牺牲换回女儿的未来。 但没过几年，母亲就意识 到希望的渺茫。 此时，她已经渐渐老去，粗劣的脂粉也无法掩 盖她的皱纹，仅靠出卖肉体已经不能给这个家庭带来温饱。 被 逼无奈，母亲给女儿提供了两条路： 一是女儿接替母亲赚钱养 家，也就是做暗娼； 二是母女分离，各顾各的。 女儿既同情母 亲生活的艰难，又恨她强迫自己用肉体赚钱。 年幼的她骨子里 还有着不服命运的倔强，于是选择离开，独立生活。 随后，她 被好心的小学校长收留，在小学里做点针线活，这份不起眼的 工作却是支撑她生存的唯一经济来源，也让她觉得依靠自己的 双手是能干干净净地活下去的，那时的她对未来的生活应该是 能看到希望的。

可惜好景不长，小学换了校长，新校长并不同意她继续待 在学校中。 因此，女孩只能自己去找份工作，以维持生计。 但 是，因为她没有学问，所以每次出去她都四处碰壁，这时候她 才明白，这个社会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出路，也正是在这种处境 中，她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母亲，也原谅了母亲的选择： 母亲所 走的路是唯一的，是没有选择的。 校长的侄子对她产生爱意， 但也只是因为她的身体，在占有她的身体之后就无情地抛弃了 她。 此后，她努力尝试过各种工作，但是都无疾而终。 她开始 承认自己的失败，也不再倔强，不再拼命地守护所谓的贞操与 道德。 为了活下去，她必须接受命运的现实，于是她不再费尽 力气洁身自好，当起了暗娼。

在小说结尾，女孩被关进监狱，但却不急着出去。她说： “狱里是个好地方，它使人坚信人类的没有起色； ……世界比这 儿并强不了许多。 ” 这是一出彻头彻尾的悲剧。 小说自始至终被夜色笼罩，黑 暗是小说的整体色调。 今天的读者只是听闻过旧社会的黑暗与 苦难，但读了老舍的《月牙儿》，就能深切地感受到无边的悲 哀和丝丝的恐惧——一个纯洁的女孩，拼命地在一片废墟中寻 找自己的立足之地，可不得不承认旧社会对女性的恶意，不得 不为活着而放弃所谓的体面，无可挽回地被社会侵染吞噬。

《月牙儿》充分展示了老舍讲故事的才能，他深谙曲径 通幽的叙事艺术。 悲剧从小说第一句话就已经注定，黑暗已经 笼罩在幼小女孩的身上，厄运注定会如影随形。 但老舍却把故 事讲得起伏有致。 新爸爸的出现让女孩上了学，让她有了自己 的思想，将她破碎的家庭又拼凑起来； 校长的保护让她暂时过

上了自食其力的生活，拥有了对抗世界的能力；校长的侄子让 她尝试了爱情，懂得了自身的漂亮和价值。 三个人用不同的方 式让女孩成长成熟，也让读者看到了一个懂事、勤快、漂亮的 女孩。

然而，三起之后就是更大的三落。上学让女孩有了见识， 她见到了其他同学的生活。 同学的生活尽管并不奢侈，却有她 遥不可及的安逸，与她朝不保夕、经常饿肚子的生活形成了鲜 明对比。 上学有了知识，却不能解答她心中的疑惑： 为什么人 生而不同？ 为什么有些人生下来就比别人的命好？ 为什么她这 么努力却只能达到别人的起点？ 这些疑惑是知识不能解决的。

工作让女孩拥有了赚钱的能力，她靠针线活攒了钱，让 她看到了自力更生的希望。 但小学的人事更替，又轻易地毁了 她的希望。 她好学、勤劳、懂事，但这些能力却不足以让她找 到一份工作养活自己。 这让她疑惑，却更使她明白了母亲的苦 衷。 她的母亲，任劳任怨，日夜辛苦给别人洗补衣服，可那点

收入根本养活不了母女两人。

爱情让女孩懂得了自己的美好，却进一步把她推向深渊。 男人或者说黑暗时代只给她留了一道生存的缝隙——出卖自己 的肉体。 短暂的美好在巨大的黑暗面前更像是一把利剑，刺破 了女孩对光明的幻想，最终使她沉沦在命运的压迫中。

三起三落的叙事让故事有了波折，更让读者的情绪有了起 伏。 老舍把一个女孩的悲剧讲得跌宕起伏、有喜有悲。 更难得 的是，老舍把曲折精彩的故事画成一幅画、写成一首诗。

很多人说《月牙儿》不像小说，更接近抒情散文诗。老舍 自己也承认“有以散文诗写小说的企图” 。 一般而言，倘若 小说追求故事性，就会远离抒情性，和诗意也就相去甚远。 但 《月牙儿》是个例外，在精彩的故事性后面笼罩着一层诗意。

而这层诗意就源自“月”的意象。

“月”是中国诗歌传统中的典型意象。“月牙儿”具有丰富 的象征意义。

“月出皎兮，佼人撩兮”。“月”代表女子的美好。老舍 对小说主人公的外貌描写极少，主要是通过“月”的象征让读 者想象女孩的白皙的皮肤和柔美的面容。 在古代诗文传统中， “月”不仅喻指女子姣好的容貌，更象征女子自身的高洁，有 洁身自好、纯洁的意思。小说中的女孩尽管跌落风尘，但她的 内心仍是高洁的，是充满温情的，黑暗的是夜，污秽的是旧 社会。

“月有阴晴圆缺”。 缺月代表遗憾，象征着世间的不完美。

小说的悲剧气氛极为浓重，整部小说读起来压抑沉重，好像所有 的故事都发生在夜晚。 这也是“月”的象征意味，月牙儿的柔弱 腰身和惨淡的光亮让人联想到女孩的命运，想到在黑夜中女孩 不愿沉沦在苦命中而一再试图寻求一点儿亮光的挣扎。

“人散后，一钩淡月天如水”。淡月烘托了冷清的气氛。 女孩从小到大冷冷清清。 她形单影只，多数时间都是孤身一 人，倘若对照老舍另一篇小说《阳光》，则这种冷清的意味 更加明显。 《阳光》中的女孩出身高贵，宛如公主，从小在无 数追捧中长大，如同“太阳”，拥有无数崇拜者。 可同样是女 孩，《月牙儿》的主人公却冷淡凄清。 冷不只是气氛，还有女 孩的心境： 当看透一切之后，原本活泼的性子也就冷了。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月是知心好友，是女孩在 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的伙伴。 从最初失去父亲的夜晚开始，月牙 儿就跟随女孩一起经历了世间的苦难。 夜幕降临，月牙儿悬在 天边，默默地把微弱而皎洁的光亮洒在女孩身上。 在女孩的心 事无人诉说时，唯有那一抹月牙儿可以倾诉。

“多少次了，我看见跟现在这个月牙儿一样的月牙儿；多 少次了。 它带着种种不同的感情，种种不同的景物，当我坐定 了看它，它一次一次的在我记忆中的碧云上斜挂着。 它唤醒了 我的记忆，像一阵晚风吹破一朵欲睡的花。 ”

“月”的意象随着小说的情节变换摇曳，随着读者的体验 不断丰富，但都趋向悲伤和唯美。 小说的故事性虽强，但都为 “月”的意象所笼罩，营造出诗一般的意境。

“是的，我又看见月牙儿了，带着点寒气的一钩儿浅 金。 ” 读罢《月牙儿》，头脑中挥之不去的就是小说开头这句 营造的画境： 那当是一幕黑色背景，天空悬着凄清的月牙儿， 月光洒在女孩柔弱的肩上。 也许你会忘了小说曲折的情节、忘 了唯美的诗意，但这幅图画却难以抹去。

在这幅画中，月牙儿是女孩的陪伴者、守护者。虽然月 光微弱，但月牙儿却把所有的光洒在女孩身上，也洒在世界上 每个受侮辱和损害的弱者身上。 这就是《月牙儿》的寓意，也 是老舍所有文学作品的寓意。 《月牙儿》是写给那些遭受不幸 的人们的，把同情和关注像月光一样洒在他们身上。 月光虽然 微弱，却足以照亮女孩的周边，也让读者看清社会的不公和弱 者的不幸。 月亮虽然遥远，却能知道女孩的心事，能让我们了 解那些特殊人群的所思所想。 月牙儿虽然瘦弱，但总有阴晴圆 缺，让我们相信圆月会升起。 任何时代都有不幸，文学不应该 是明星头上的聚光灯，而应是发现不幸、照亮弱者的月牙儿。

老舍用《月牙儿》来描写那个年代女性的挣扎与沉沦， 用悲剧讲出了旧社会底层女性的痛苦，让我们唏嘘、感慨甚 至痛心。 在老舍心目中，《月牙儿》的分量不亚于唱片小 说。 1931年，老舍写了一部长篇小说《大明湖》，后来毁于 “一·二八”战火中，《月牙儿》便是对这部已经被摧毁的 《大明湖》的升华。 老舍后来也曾说： “由现在看来，我愣愿要 《月牙儿》而不要《大明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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