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老头”魏世杰，83岁扛起一个特殊的家：热爱幸福也要热爱苦难

“如果大海里面没有惊涛骇浪，就失去了大海的魅力。要热爱幸福的生活，也要热爱苦难的生活，这才是真正的热爱生活。”说这句话的是魏世杰。

魏世杰是谁？他曾为中国的核武器研制隐姓埋名工作了26年，先后有17项科研成果获国防科工委奖项。

他也是一位科普作家，写了二百多万字科普作品，其中《东方蘑菇云》《禁地青春》被改编为电视剧。他还是一个女儿患有精神分裂症、强迫症，儿子先天性智力障碍，妻子患有重度抑郁症的“倒霉老头”。

若你走近魏世杰，看他和两个孩子的日常琐碎，就会发现“倒霉”这两个字也有着令人肃然起敬、笑中带泪的特别深意……

01

热爱幸福，也热爱苦难

2024年10月，一个平常的周三，早上6点多钟，魏世杰就起床了，简单地洗漱之后出门，去不远处的另一套房子，那里住着他54岁的女儿魏海燕。

“她昨天凌晨4点多才睡，今天肯定起得晚。”因为患有精神分裂症、强迫症，魏海燕的睡眠一直是个大问题。

为了不影响她休息，睡觉打呼噜的魏世杰，几年前搬到了这个小房子住。比姐姐小3岁的弟弟魏刚也住在一起，他是先天性智力障碍，智力水平只相当于七八岁的孩子。

因为严重的强迫症，海燕每天吃饭、喝水、吃药都有一套既定的仪式和程序，并且需要别人配合她完成。每天只是喝水这一件事，她就需要花1个小时。

为了让两个孩子互不干扰，魏世杰将他们安排在两处住所。一家3口分居3处，魏世杰除了晚上睡觉离开女儿，其他时间都跟她在一起，儿子魏刚则是吃午饭时来姐姐这边。

“为了锻炼他的自理能力，早晚饭我都让他自己解决。”魏世杰说，但是午饭一定要一起吃，逢年过节，他也会把儿子叫回来。

“原来每天大半夜，海燕也会打电话叫我回去，最近两年病情较为稳定，基本没有叫过了。”女儿住的房子离魏世杰的住处只有5分钟路程，他很快就到了。

父亲的陪伴是女儿最大的幸福

进门时，魏世杰发现客厅地面上有张小纸片，马上弯腰捡起来。“幸好没被她发现。”他笑着说，海燕特别讲究秩序，需要绝对的干净整洁。她绝不允许地上有一根头发，不然无论什么时候，父亲在哪里，她都会打电话让他马上回来处理。

到了海燕吃药的时间。她显得有些紧张。“爸，等我找到位置，站好了，你把药放在我手里边。”魏世杰早早便坐在沙发上，专注地等待女儿发出指令，直到女儿说“好”，他便起身站定，把药盒打开，然后拿药给她。

接过药后，海燕问：“药盒关上没有？”父亲说关好了，她认真地确认的确关好了，才肯吃药。这样的程序，每天3次，次次如此。

正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看见新闻里有中国乒乓球运动员的一篇报道，魏世杰对助理王月玲说：“海燕从小热爱体育，乒乓球曾拿过小学组冠军。”女儿曾是他的骄傲。“她是双学位，一个是函授的南开大学会计专业，另一个是山东本地的高校，学的是当时热门的计算机专业。”

30岁那年，海燕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和强迫症，从那以后寝食起居，都需要有人照顾。妻子陈位英因一双儿女的变故患上了精神分裂症，看到车就想跑到马路上，站在窗户前就想往下跳。

那之后，一家4口开始分开住，魏世杰带着妻子，白天给女儿送饭，晚上和儿子住在一起。两套房子离得不远，步行只要10分钟。

白发苍苍依然被儿子依靠的幸福

2008年的一天，妻子反常地让他给女儿送饭，保证自己在家不会出事儿，魏世杰看她状态还行，就一个人去了。结果送完饭回去，发现妻子躺在厨房里，地上全是血，她用菜刀割腕了。他匆忙送妻子去医院，分身乏术的他，把女儿托付给王月玲和邻居朱女士。

妻子救过来了，但女儿在家吞了一大瓶安眠药。那天，朱女士准时来看望海燕，但无论她怎么敲门，海燕都不给开。朱女士担心海燕有危险，打电话给王月玲。

王月玲从单位直接打车到了海燕家，来的路上她还打了119。消防员从窗户进到房间，才打开门。此时的海燕早已昏迷，在魏世杰单位的帮助下，海燕被及时送到医院。一家四口，最终还是齐齐整整。

一位老人照顾3个人的艰辛可想而知，但魏世杰又不放心把他们完全交给别人，所以凡事都亲力亲为，妻子和儿子很配合，但患强迫症的女儿就不一样了。

有一次，魏世杰实在气不过，把海燕的眼镜打掉了，这也是多年来，他对女儿发的最大一次脾气。如今说起这件事，魏世杰愧疚不已，觉得作为父亲，怎么能那样对待孩子呢？在他看来，女儿也曾回馈给他们很多温暖。2008年，海燕吃安眠药前，留下一封遗书。

“我的爸爸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妈妈，这辈子我报答不了你们了，下辈子我再来……”很少掉眼泪的魏世杰，那次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回。

2023年年初，妻子去世，不是意外，而是年老引发的基础病。从此以后，就是魏世杰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了，忙完妻子的身后事，魏世杰说：“我绝对不能崩溃，我一崩溃，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02

女儿的“亲妹妹”，他的“理想女儿”

1941年，魏世杰出生在山东省青岛市即墨县（今青岛市即墨区），从小热爱文学，梦想是当一名作家。

但在那个年代，理科更受重视，他以优异成绩考上山东大学物理系，1964年毕业前夕，他和另一名同学被第二机械工业部第九研究设计院选中，分配到了青海221厂——我国首个核武器研制基地。

一批顶尖科学家和数百名毕业生在这里隐姓埋名，以身许国。测试核武器所用炸药的参数是研制原子弹的基础工作之一，魏世杰承担的固定任务是测定炸药的热膨胀系数。

1969年的一天，工作车间突然发生爆炸，瞬间被夷为平地，里面的4名工作人员无一幸免。两年后，未婚妻也离他而去，“她是复旦大学化学系高材生，在一场实验事故中遭遇辐射，熬了半年多还是离开了……”

这些小说里才有的苦难经历，被魏世杰一点点摁进记忆最深处，即便偶尔想起，也能做到云淡风轻，因为好好陪伴、照顾两个孩子是当下最要紧的事情。

魏世杰今年83岁，在本该安享晚年的年纪，他依然是两个孩子的顶梁柱。虽然身体还算健康，他也为两个孩子早早做了打算，给他们买了社会保险和自由职业保险。

他的退休金、老伴儿去世后单位给的抚恤金，以及他的稿费，都分配给了两个孩子。除了留下足够多的钱，他还给两个孩子找了监护人。其中一位就是他的助理王月玲，负责照顾姐弟俩的日常生活。

“那个人不能太自私，也不能想办法从这里拿钱，”对于监护人的选择，魏世杰这样说道，“王月玲跟孩子们一起26年了，也参与过我们家大大小小的事。”他觉得王月玲各方面都很合适。

王月玲是魏世杰的公派服务员，他们像父女，不是亲人，胜似亲人。魏世杰热爱文学创作，退休后组建了一个编辑部，同样喜欢文学的王月玲应聘了编辑岗位。

魏世杰年轻时为“两弹一星”吃了不少苦，每每提到那段岁月，他却眼里有光。前半生为国，后半生为家，生活那么苦，他却从不抱怨，一边照顾家人，一边追求文学梦想。

工作之余，王月玲也帮忙照顾魏世杰的妻子和一双儿女。对这个比自己小1岁的妹妹，海燕也从一开始防备，到后来有些喜欢，现在根本离不开了。

“来编辑部的时候，王月玲的父亲刚去世不久，她父亲也喜欢文学，所以在我身上，她可能倾注了对父亲的感情。”而她何尝不是魏世杰理想中的女儿呢？后来编辑部解散了，王月玲应聘到一家知名企业，事业做得非常好。几年后，政府要出资请人帮忙照顾魏世杰的家庭，他就推荐了王月玲。

魏世杰与助理王月玲（左）

其实，王月玲在企业上班，工资挺高的，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辞掉工作来到了魏世杰家里。她说：“这是一个尊道崇德的社会，我对魏老非常尊敬，所以这么做，是对有道德的人自然而然的一种敬仰之举，更是对他曾给予的帮助表达感谢。”

王月玲永远记得，1999年春天，在外打工的她生病了，一个人睡在出租屋里。魏世杰知道后，送王月玲去医院，还让妻子熬了稀粥，由女儿海燕送过去。

这个暖心举动，让王月玲记到了现在。“他像父亲一样，是真的关心我，能给我撑腰的人。海燕、魏刚，就是我的姐姐和弟弟。”

海燕自杀，魏刚和魏世杰重病住院，魏妻离世，魏家这些年经历的大大小小事件，王月玲都一一见证，给予了家人般的关心和协助。正因为如此，魏世杰觉得她做两个孩子的监护人再合适不过。

王月玲从拒绝到接受做监护人，其实是因为海燕。她在父亲面前总是很叛逆，动不动就教训弟弟，却很听王月玲的话，有时候见不着她就得打电话。

当初，魏世杰在为孩子们找监护人时，法官为海燕做民事能力鉴定时，问她：“将来你老了，在两个监护人之间，你选择谁来照顾你？”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王月玲。得知这件事后，王月玲觉得自己没办法不陪她和魏刚走接下来的人生路。

魏世杰给了王月玲父亲一样的关爱和信任，她回馈了他一个女儿应有的孝顺与敬爱。“他是最伟大的父亲，应该有一个懂事听话的女儿帮助他，深爱他，我愿意成为那样的女儿。”

03

只要不放弃，终会抵达理想的彼岸

很多人都说魏世杰的命太苦了，他却说：“这可能就是命运的安排。家人生病了，作为丈夫和父亲，理应承担我该承担的责任。”

在王月玲以及熟悉他的人眼中，魏世杰脸上总是带着笑。“一方面我属于乐天派，天生性格就是这样，另一方面，也可能跟我前半生的经历有关。”

魏世杰年轻时在核工业部第九研究院工作期间，主要是负责研究“两弹一星”的炸药，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老虎嘴里拔牙，太岁头上动土，要随时做好牺牲的准备”。他曾眼睁睁地看着战友在自己面前牺牲，所以一直觉得，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与幸福。

性格和经历使然，热爱文学又为他的乐观坚强加持。魏世杰喜欢托尔斯泰、保尔·柯察金、海明威的文学作品。当生活中遇到困难，魏世杰觉得是考验自己的时候到了。不能退缩，不能崩溃，也不能怨天尤人。

哪怕是一个人照顾3个人的时候，魏世杰每天都会抽2小时写作，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了现在。

“困难的时候，不要放弃自己的梦想，梦想本身对你有激励的作用，我的梦想是当一名作家，当我的文章发表并得到社会认可时，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充电，是抵消痛苦的最佳方式。”的确，如果他只照顾病号，其他什么也不干，肯定早就垮掉了。

尼采说：“那些杀不死你的，终将使你更强大。”人生和苦难是并肩而行的，有的人战胜了苦难，抵达了终点；有的人被苦难打倒，停在了半路。魏世杰的选择是从容应对，“有意义的人生，不完全是为自己而活的”，当然为自己而活没错，但一个人不能完全为自己而活，年轻时为社会、为国家，年老后回归家庭，如果有能力，还要为需要的人而活。

虽然自嘲为“倒霉老头”，但在内心深处，魏世杰觉得自己很幸福。“古人讲立功立言立德，是人活着的意义。立功，我研究核事业算是为国家立功了；立言，我写了科普书籍和小说作品，也算是为后世留下智慧了；立德，我照顾家里的3个病人，也算一个有品德的人了。”

在照顾魏世杰一家人的同时，王月玲无心插柳把魏世杰打造成了“网红”。两年前开始，她在自媒体平台发布魏世杰一家的生活视频，在网站定期更新他写的文章。

魏世杰的事迹渐渐被更多人熟知，也因此得到央视《开讲啦》《朗读者》的邀请，上台分享他的人生经历和感悟。

他退休后撰写的小说《禁地青春》，因为王月玲的推介，后来被改编成电视剧《青海花儿》，科普图书《原子小演义》也得以出版，受到了很多小朋友的喜欢。

魏世杰今年83岁，在女儿和儿子心中，他依然伟岸高大，无所不能，而为了能陪他们更久，他坚持每天早晚锻炼身体，饮食起居也非常自律。2024年10月接受采访的这天，他说：“前段时间心脏有点问题，但不太厉害。”他这么说的时候，目光停留在两个孩子身上。

“尽管老人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但他的精神依然坚韧。他望向远方的陆地，心中充满了希望。他知道，只要他不放弃，就一定会抵达那片陆地。”此时此刻，魏世杰的心中一定回荡着《老人与海》中的这句话吧。

本文摘自《婚姻与家庭》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