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持平：短篇小说选「昨夜我梦回竹中」（第十章）

陈持平：短篇小说选：

「昨夜我梦回竹中」

（第十章）

辛志平校长当年以「作弊退学，打架退学，偷窃退学」三大铁律立威，以诚、慧、健，毅四大校训治校，这是历代品学兼优，德智体群美五育冠军的校友们所津津乐道的美事一桩。但是对于那些五育皆空，生活在竹中下水道的忍者龟们，每逢想到这种崇高的理想，只能谦卑的献上无限的敬意，鞠躬！鞠躬！再鞠躬！直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实话，罪归罪，罚归罚，敢铤而走险的同学，仍然大有人在，而不幸被抓到者，命运只有一途，就是被退学，到别的学校去投胎转世。我印象最深刻的记忆，是有一位身为新竹市名医儿子的同学，不幸考试作弊被抓到，结局就是退学，不论学生的家世是如何显赫。

我当时曾经想了又想：这个世界是没有人会去关心这些不幸被学校退学的同学的，也不会去在乎他们被退学后的命运的。这是活该呢？是罪有应得呢？还是咎由自取呢？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结局，这种不对称的「罪与罚」，常常被某些人引以为傲，也常常被某些人推崇无比。但是我在学生时代，时常的想，反复的想，不断的想：「要是我不幸加入他们的退学的行列，我该怎么办？」，好在我永远找不到答案，我也没有必要去找答案。只是我在新竹中学毕业后的余生中，常常反复在睡梦中重演类似的噩梦，在噩梦去面对那惨不忍睹的结局。

我在新竹中学求学时，遇到不少胆敢不顾一切，去叛逆校规的同学，这些同学有些人命运很悲惨，不是被记过，就是被退学，但是就是有人不怕死。可是有时夜路走多了，也会遇到鬼啊！有一次一位忍者大哥挑衅我说；「要是你胆敢在教室内抽烟，我就甘拜下风，称你为男子汉！」。

我这个傻蛋，竟然答应这种挑战，去当什么无聊的男子汉。事成后我真的很后悔，想想要是我读书肯如此勇猛就好了！在那个时代，校规明文规定：「抽烟记大过了一次」。抽烟被抓到三次，如同带三支香去上天堂，等着退学吧！自从我有记忆以来，我父亲就会抽烟，而且我家商校宿舍左邻右舍的老师伯伯叔叔们也不少人手一支香烟，大家互相喷云吐雾，其乐融融。从小我最喜欢的工作就是去学校下面的小店铺替我爸爸买烟附带火柴，然后看到我爸爸拍拍香烟包，然后从香烟包抽出一根香烟，那种心满意足的样子。所以我小时候就有一种错觉，以为吸烟就是男子汉的象征。

如今机会来了，有人要我证明我是个男子汉，我就勇敢一点，给忍者大哥证明一下吧！于是我从父亲的香烟包偷了一根香烟，拿到学校，趁着同学们全部去操场上体育课，教室空空如也的大好时机，躲在书桌下，由忍者大哥见证，抽起人生的第一根香烟，结果却是痛苦不堪，苦辣无比。虽然我赢得「男子汉」的美誉，但是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肯抽第二支香烟，因为抽烟对我而言实在是太痛苦了。没想到我父亲竟然会有这种嗜好，实在是太不可思议。

还记得我开始赚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一个都彭（dupont )名牌打火机给我爸爸,因为他非常喜欢这种打火机打开盖子时发出的美妙声响。后来到了他晚年，我极力劝他戒烟，他也从善如流，成功戒烟。虽然我不抽烟，也不喜欢香烟，但是每回我看到别人抽烟，余烟袅袅，我就会想到我父亲当年喷云吐雾时的愉悦神情。

我曾经写过一首诗，也画过几幅图，描述「我看见一缕轻烟」。现在随同本文附上。

我看见一缕轻烟

（陈持平诗歌）

我看见一缕轻烟，

袅袅从父亲写过的字纸升起。

有字的字纸，

对于身为书法家的父亲，

是赋有生命的。

小时候，

我最有使命感的工作，

就是从父亲的书桌下，

取出满载废纸的字纸篓，

拿到家门口，

从竹篓取出丢弃的字纸，

恭敬的放火一烧。

我看见一缕轻烟，

冉冉从父亲口中的香烟升起。

纸包的烟草，

对于身为老烟枪的父亲，

是无法抗拒的。

小时候，

我最有安全感的时候，

就是闻到香烟的味道，

那表示父亲已到家了，

我只要沿着烟味的方向，

就能找到他 ，

看到他叼着点燃的香烟，

快活吞云吐雾。

我看见一缕轻烟，

淡淡从我路过的遮雨棚升起。

有枝叶的雨棚，

总是聚集着吸烟的人们，

是很难劝离的。

到如今，

我父亲已仙逝了许多年，

虽然我反对抽烟讨厌烟，

我仍深深吸一口二手烟，

我知道我在烟味裹寻觅，

我父亲的味道，

我内心深处最美丽的记忆，

父亲啊！我想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