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安到乌孙 从细君到解忧：西汉和亲公主的千古传奇

纵览中国历史，联姻与和亲都是常见的政治生态。然而，在政治权衡和军事角逐的血雨腥风下，和亲不仅是各部族、国家间友好的象征，也卷入了不少传奇女子的爱恨情仇，令人唏嘘感叹。

说到和亲女性的代表，昭君出塞与文成公主入藏可谓家喻户晓，但更多的和亲女性的悲欢则被历史的尘烟悄然掩埋。

最近，一部女性视角剧情式纪录片《凤凰：她的传奇》在网上小火了一把。片子一共四集，讲了四个中国古代女性的故事。

她们分别是李清照、武则天、刘解忧和沈寿。除了著名词人李清照和一代女皇武则天是大家都耳熟能详的之外，汉代公主刘解忧和清代刺绣大师沈寿的知名度都不算太高。

但若论传奇与曲折的程度，解忧公主在乌孙度过的大半生，远胜昭君与文成。

壹

在讲到解忧公主之前，绕不开比她更早去西域和亲的另一位公主：刘细君。严格意义上说，刘细君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留下名字的和亲公主。

刘邦打下汉代江山不久，就面临匈奴的严重威胁。汉高祖七年（公元前200年），刘邦亲率大军征讨匈奴，却不慎中计，孤军冒进，被匈奴大军团团围了在白登山（今山西大同附近），补给断绝，“七日不得食”。

绝望之下，刘邦听从谋士陈平的建议，厚贿匈奴首领冒顿单于之妻，在她的劝说下，双方和谈，刘邦这才得以狼狈逃出，白登这个地名也从此长存史册。李白那首著名的《关山月》里，“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说的就是这件事（青海湾一带则是唐朝军队与吐蕃连年征战之地）。

汉代墓群出土的“单于和亲”“单于天降”瓦当

白登之围后，刘邦再也不敢与匈奴轻易开战，他采用了大臣刘敬的建议，与匈奴结下“和亲之约”，也就是把汉朝公主嫁给匈奴的首领单于，附加大量财物，并且开放贸易，以换取边境的平安。这便是《汉书》上记载的“和亲之论，发于刘敬”。

按刘敬最初的建议，本来是要把刘邦的亲生女儿嫁给匈奴单于的。但此事遭到了吕后的坚决反对，刘邦拗不过，就以汉家宗室女加封公主，嫁给单于。

到了汉武帝时期，在与匈奴正面交锋且屡获胜绩的同时，虽然不用跟匈奴和亲了，但要在西域寻找新的盟友，依然需要使出一些和亲手段作为支撑。

元封六年（公元前105年），汉武帝一道圣旨，将刘细君送去了乌孙国。

公元前2世纪初，乌孙与月氏均在祁连、敦煌一带游牧，后来乌孙王难兜靡被月氏攻杀，其子猎骄靡由匈奴冒顿单于抚养长大，并在匈奴的支持和援助下，打败大月氏，夺取了伊犁河流域一带，在此建立了乌孙国。

虽然长期处于匈奴的牵制下，但彼时的乌孙已属西域强国：东临匈奴，西望康居、大宛，南则与龟兹、姑墨诸国相接，作为丝绸之路上的要冲，在西域诸国中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

刘细君是江都王刘建之女，她的爷爷刘非是汉武帝同父异母的兄弟，所以算起来她是汉武帝的侄孙女。可怜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刘建便因谋反未遂而自杀，其母以同谋罪弃市，江都国除，被改为广陵国。细君因年幼而得幸免，仍在汉室宫中长大。

位于新疆伊犁州的那拉提草原乌孙王陵（据视觉中国）

来到乌孙后，娴静白皙的细君被乌孙人称为“柯木孜公主”——“柯木孜”是哈萨克语中“马奶”的意思。她的丈夫、乌孙王猎骄靡，不仅年事已高，并且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政治家，他还娶了匈奴女子为左夫人，细君为右夫人。

地位的差异再加上远离故土的艰苦生活环境，足够我们想象细君的悲苦心境。然而她明白：自己的婚姻关乎大汉边疆的安宁。于是她尽职尽责，不仅用心维护和与猎骄靡之间的关系，“自治宫室居，岁时一再与昆莫会，置酒饮食，以币帛赐王左右贵人”，同时代表汉朝广泛交游，努力维系乌孙和汉朝的友好关系。

虽然猎骄靡给了刘细君足够的尊宠和礼遇，但他毕竟年事已高。于是，他决定在自己生前就把细君嫁给自己的孙子、乌孙王储军须靡。

按照游牧民族的风俗，国王死后，年轻的妻子必须嫁给其子孙或兄弟为妻。刘细君对此难以接受，她上书汉武帝提出恳求：一旦猎骄靡去世，便将自己召回汉地。

她得到的回复是：“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

刘细君不得不嫁给了军须靡，还生下了一个女儿。不久之后，刘细君就因病去世了。她在乌孙只生活了四年多。

这位擅长诗文音乐的汉室贵女，身后有一首悲伤的诗流传得最久——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贰

刘细君死后，乌孙王军须靡再次上书求娶汉家公主。汉武帝便派去了刘解忧。

刘解忧是汉高帝之弟楚元王刘交的后裔，也是罪臣之女，她的爷爷是“七国之乱”发动者之一刘戊。不过她出生的时候，刘戊已经被杀三十多年了。解忧自幼在民间长大，与在宫廷长大的刘细君相比，她的性格更泼辣豪爽一些。

《凤凰：她的传奇》中的刘解忧

与刘细君相比，解忧公主还有一点优势，那就是她有一个得力助手：侍女冯嫽。冯嫽精明能干、情商极高，对解忧公主忠心耿耿。在远离故土的异乡，她们彼此扶持，相依为命。

公元前101年，解忧公主来到了乌孙，依旧被封为右夫人。左夫人仍是匈奴公主，并且她还为军须靡生下了一个儿子泥靡，解忧公主则无所出，形势颇为不利。但在冯嫽的帮助下，解忧公主积极融入新环境：学骑射、学语言，熟悉并适应当地风俗。

命运的转折总是出人意料：来到乌孙没几年后，军须靡染疾而亡。因泥靡年纪尚小，军须靡将王位传给自己的堂弟翁归靡，并要求翁归靡将泥靡立为王储。

按照习俗，解忧公主改嫁了翁归靡。令她倍感欣慰的是：翁归靡是乌孙内部亲汉的势力代表，对这位嫂嫂亦早有好感，两人婚后也情投意合。解忧很快生下了儿子元贵靡，此后几年又为翁归靡生下两男两女。

母凭子贵，翁归靡对解忧公主的偏爱，激怒了匈奴单于。匈奴与乌孙的争斗也开始变得激烈。解忧公主几度上书，请求汉朝援军前来相助。

汉宣帝本始二年，汉乌联军重创匈奴，从此匈奴一蹶不振。翁归靡决定改立他和解忧的长子元贵靡为乌孙王储，并向汉宣帝刘询上书，为元贵靡求娶汉朝公主。

公元前60年，汉王朝设立统管西域地区军政事务的西域都护府，结束了匈奴在西域长达百年的控制和影响。汉宣帝挑选了解忧的侄女相夫作为元贵靡的未婚妻，再度踏上和亲之路。

叁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相夫前往乌孙的半路上，翁归靡突然病逝。乌孙贵族们力推泥靡继位，元贵靡无法上位，和亲之事也只能作罢，汉宣帝派人将相夫从敦煌接回了长安。

身在乌孙的解忧，只能继续独自面对这一被动局面。为了拯救汉乌联盟，已年逾五旬的解忧毅然作出决定：根据乌孙习俗，再嫁比自己小得多的新王泥靡。

这样的婚姻，当然毫无感情可言。在多年的政治泥潭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解忧，如今已历练得更为大胆，竟做出一个惊人决定：利用汉使来访之机，联合汉使设下“鸿门宴”，在酒宴上刺杀泥靡。

谁料想，汉使刺术不精，泥靡负伤逃走。泥靡的儿子很快带兵前来，将解忧公主和汉使围困在赤谷城。幸好西域都护郑吉及时发动西域诸国军队，为解忧公主解围。

趁着乌孙的局势陷入混乱，翁归靡和匈奴公主生的儿子乌就屠趁机刺杀了泥靡，自立为乌孙国王。

汉朝在乌孙的势力岌岌可危。

此时，已是乌孙右将军夫人的冯嫽挺身而出。因为乌孙右将军与乌就屠关系亲厚，冯嫽便冒险找到乌就屠，向他晓以利害，劝说乌就屠将乌孙一分为二，以解忧跟翁归靡所生长子元贵靡为大乌孙王，自己为小乌孙王。

这一次危机总算得到和平化解。

但不可抵御的死亡，最终将所有权力斗争化为梦幻泡影——此后不久，解忧公主的长子元贵靡和幼子相继因病离世。

解忧公主最后一次上书汉宣帝：“愿得归骸骨，葬汉地。”

她的请求得到了允许。在阔别故土半个世纪后，白发苍苍的解忧公主带着三个孙子孙女，和冯嫽一起回到了长安。

两年后，她在长安与世长辞。

红星新闻记者 乔雪阳 编辑 曾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