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龙潭 | 钱大昕听过苏州评弹

李妙华邀约张波与我一众好友前往南浔、苏州秋游，特别关照不用自驾，届时嘱友从南浔来接我们。那日，一辆南浔旅游巴士于清晨6点百里风尘长驱而来，足见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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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相识李妙华是在嘉定，英眉朗目，高挺的鼻梁如临碑临帖笔笔中锋，尤具辨识度的是耳边浓浓的鬓角若颜鲁公枯笔直贯入腮。其手书的王国维《人间词话》五则行书中堂，沉雄古厚、跳宕流美，很“何绍基”。我问，感觉“妙华”两字似有佛意。他答，正是乐清老家天台宗一个古寺住持所取，妙法莲华之意。我说温州是出文人的地方，他随口念出王十朋的“云朝朝朝朝朝朝朝朝散 潮长长长长长长长长消”。我笑答，这几天正在教小孙女这副对联，感受中国文字多音多义的魅力。

南浔华荣照明厂区，整洁静谧。李妙华的华荣照明在电网、铁路、冶金等行业的高新科技智能产品遍布海内外。一脚踏入智慧城市体验区，果然是个妙处所在，光华熠熠，仿佛置身于迷幻的光影世界。文化中心则浓缩了其以企业文化立本的匠心，里面大部分绘画、书法、摄影作品均为员工创作。与那位为我们沏茶的白领女士闲聊，其称是留学的海归，学的是油画专业。“我们李总是有成就的书法家，对员工的文化素质培训抓得很紧，我们自然有很多收获。”她说。

办公大楼里，李妙华有几大间书画室，功能相当齐全。以书为墙，清氛四溢。他的书艺妙法，全凭自学自悟，守着书卷沉潜碑帖翰墨，与古人日日对晤，心慕手追，终自成机杼，‌书法篆刻册页作品多次入选国展。我随手在书架上抽出一册日本二玄社版何绍基楷书，文化助理笑着说，何绍基是我们李总的最爱。果然是何绍基。尤为令人称道的是，他还通过书法进校园、设立基金会等方式，推动当代书法教育传播和发展，深受各方好评。

苏州当然要去。到天平山看未经霜打、未尽染层林的枫叶，桃花涧下先忧后乐范文正公的祖坟“范坟”在那里，清乾隆帝赐名题匾的“高义园”牌坊经霜经雪在那里。旅游打卡之地平江路也是要去的，看唐宋以来不知被人踏了多少遍的青石板，听沿街坊肆传出苏州评弹《声声慢》。有名的“三朵桃花”，桃花源记是蹭陶渊明名头的网红打卡餐厅，桃花坞、桃花醉打的则是唐伯虎的牌子，一个定制旗袍，另一个卖酒，桃花酒灌在满墙古色古香的彩瓷瓶里，若是女士浅尝这一口绯色琼浆，芳香淡淡两颊飞霞淡淡。陆放翁诗里深巷买杏花的少女，已然换了古桥头叫卖茉莉花串的老妪，那些个穿着外租汉服云鬓轻挑的倩影，好了心情美了容颜乱了光阴。人流来去的热闹，冷落了平江河上石板桥边的石碑、拴马桩，冷落了当年在此下马接朝廷第12道金牌星夜奔临安的岳少保。

平江路菉葭巷口，举步之遥的月亮门内是平江华府，长廊曲折、轩窗掩启，隐隐然有远年书香澹伫。信步走去，迎面墙上镜框里镶嵌的是钱大昕的行楷镜心，他乡偶遇倍感亲切，细看所述是宋陈平甫《九朝编年备要》善本之事，款识乙卯七夕后二日竹汀先生书，钤印大昕（阴文）。钱大昕是乾隆钦定的举人，后来又被乾隆钦定为朝考第一名，乾隆三十八年（1773）钱大昕奉旨入直上书房，教授皇十二子永璂书法，擢詹事府少詹事。钱大昕在苏州生活多年，乾隆五十三年（1788）应聘任紫阳书院山长，清嘉庆九年（1804）逝世。至于钱大昕与这座宅子的关系，大黑漆鎏金牌匾上的“百宋一廛”给出了答案，此地是嘉庆年间著名藏书家黄丕烈的藏书楼。黄丕烈被誉为“五百年来藏书第一人”，为了百多本宋版善本造的藏书楼，取名“百宋一廛”。黄丕烈与钱大昕交往甚密，在校勘、题跋方面多有交流，为钱大昕《补元史艺文志》订补校正的也是黄丕烈。

清道光年间，黄氏藏书楼成为苏州望族潘家的私产。钱大昕紫阳书院得意门生里有一个潘世恩，是乾隆五十八年（1793）状元，之后成为清朝乾、嘉、道、咸的四朝元老、两代帝师，活到了86岁。我们午餐的宝墨堂，正是黄丕烈藏书楼所在，现为苏州历史控保建筑。跨入堂内，高处悬挂的“宝墨堂”匾额是道光翰林俞樾的笔墨，俞樾的书法学的是乾、嘉、道三朝重臣阮元一路，在清同治四年（1865）当过紫阳书院山长。两侧的“藏书重似连城璧 蓄砚多于负郭田”七言联也有来头，是潘世恩的孙子，咸丰探花，光绪工部、书法家藏书家潘伯寅的笔墨。回首见一妇人迎了上来，灰绿绲边月白缎子碎花中袖短袄，挽起的乌黑发髻插一枝翡翠簪子，端庄雅致带几分民国女子的风华，寒暄几句知晓是李妙华夫人，一位干练的女企业家。

主宾入席不久，柔光里见一男一女手持弦子、琵琶，在桌对面的明式红木椅上坐定。男上手发丝不乱，一袭藏青色长衫，温文儒雅；女下手着鹅黄旗袍、雪白毛绒立领，原来是女主人为客人助兴特邀的评弹演出。未曾开言，转轴拨弦轻拢慢捻三两声已弄人心弦，先一曲是弹词开篇《枫桥夜泊》，依次是《茉莉花》《秦淮景&探清水河》《声声慢》……静日绵绵细听弦上绕梁音，弹词新韵诉说旧时光。

服务员拿来几页素笺，请客人点曲。我写的是蒋月泉先生的《莺莺操琴》，西厢记的故事，唱词优美：“香莲，碧水动风凉。水动，风凉，夏日长。长日夏，碧莲香，有那莺莺小姐忙梳妆……”有声有画有韵有情。男演员徐周鸣谦出自常州曲艺团，拜师季静娟，学的是长篇弹词《文武香球》，善唱周调蒋调严调沈调，多次参加电视台、政府大型演出；女演员刘子薇也是常州曲艺团评弹演员，擅长俞调蒋调丽调候调等多种流派，曾在2023年登上央视国庆晚会舞台。这两位演员，近年来为普及苏州评弹艺术做了不少工作。

弦索声声，莺啭呖呖。苏州评弹在乾隆年间已甚为流传，缅想当年钱大昕走过平江路长街步入藏书楼一身清气的身影，我情愿相信钱大昕听过评弹；如今姑苏古城的空气里依然弥漫苏州评弹雅韵，今时今日在黄丕烈藏书楼与钱大昕的翰墨相伴，听评弹。

撰稿：王威尔

编辑：刘静娴、袁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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