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2月10日是"两弹一星"元勋王淦昌院士逝世26周年,谨以此短文表达小辈的怀念之情。
王淦昌先生是我岳父施士元的同窗挚友。他常说:"我比你老丈人年长大半岁。"我和妻子施蕴陵历来称呼他王伯。
王伯生于1907年5月28日,我的岳父生于1908年3月20日,他们是上海浦东中学的同学,1925年二人同时考进清华大学物理系。这是清华大学物理系第一届,共有四名学生,我们认识的还有一位是后来长期在复旦大学任教的周同庆先生。我们早已听说王伯的高尚人品和卓越成就,而第一次见面则是在"文革"结束之后,岳父来北京开会的时候。王伯居住在木樨地22楼,与我们家一河相隔。
王伯先后赠送我们三本书并题字。
第一本书《王淦昌和他的科学贡献》,是科学出版社1987年7月出版,学界庆贺他80寿辰的一本文集。以数学家苏步青教授的贺诗开篇,物理学家周培源教授作序,作者包括几乎所有最著名的物理学家,其中有杨振宁、李政道、钱三强、钱临照、周光召、程开甲等50多位。我是从岳父撰写的这篇祝寿文章中,开始比较全面认识王伯的。文章题为"从核物理黄金时代谈起——为祝贺王淦昌八十寿辰而作",涉及专业的内容我一点不懂,但可以领略王伯崇高的精神境界。文中写道:
"西马反超泡室前,国际风云路八千;投身核弹研制中,沭阳山沟几十年。"科学大会以后,各专门学会相继活动起来,尤其是中国核学会成立后,我看到阔别多年的王淦昌,其姿态、风度、语言语调依然如故。……王淦昌很健康,气色很好,心平气和。这和他开朗的性格、乐观的情绪有关。几年前他把副部长辞掉了,只领导一个科研小组,搞惯性约束,也许带几个研究生。同时,把核物理学会理事长职务也辞掉了。他说:"别人可担任的工作何必自己一直担任下去呢?"王淦昌很受其学生们的景仰。人人喜欢他不仅在其学术上的成就,而且在其为人。他的处世为人之道,使人们对他都有好感。这些美好的事物都将在人们的心中永存。也许有人以为王淦昌几十年来一帆风顺。有点儿像苏轼的词中描写周瑜那样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轻而易举地大破曹操八十万大军。其实科技工作每走一步都是作用与反作用的结合。失败是成功之母。几十年来他日日夜夜克服了无数艰难险阻,才登上一个又一个高峰。惟其难能,因此可贵。际此寿辰,千里之外,高举美酒,敬祝一杯。
第二本书《核物理学家王淦昌》,是几位作者编写的一部传记,1996年原子能出版社出版。该书共十三章,加上年谱,近30万字,朴实、深刻、生动地叙述了王伯光辉的一生。周光召教授的序和编著者的后记,对王伯的成就和人品都有精当的概括。序言中称:
王淦昌教授是一位德高望重、科学成就突出的核物理学家。他热爱祖国、艰苦奋斗、实事求是、无私奉献的高尚品德和谦虚朴质、坦率真诚、清正廉洁的工作作风,值得广大科技工作者很好地学习。他对核物理学的贡献是多方面的,也是我国核武器研制的主要奠基人之一,还是最早在我国介绍活动站的科学家。他学识渊博,思想活跃,治学严谨,善于学习新知识始终站在科研前沿,具有不可多得的杰出科学家的优秀品质。
第三本书《无尽的追问——大科学家讲的小故事》,应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之约,1997年12月出版。其中谈道:"1969年初,党中央决定在国庆20周年大庆之前,进行我国第一次地下核试验。……第一次地下核试验的任务就落到我的身上。""由于‘文化大革命’,我国的地下核试验中断了一段时间,一直到1975年才进行第二次地下试验,1976年进行第三次地下试验。这两次试验也是我现场指挥。"王伯在后记中留下一番极其感人的话:"我这个人很平常","我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我的缺点很多","希望青少年朋友们以我为鉴,做比我更多的工作,做得比我更好。最后,我送你们三句话:知识在于积累,才智在于勤奋,成功在于信心。"
自从认识王伯之后,我成了岳父与他之间的联系人,所以接触比较频繁。王伯在给岳父的信中,多次提及我在这方面发挥的作用,甚至得到他的称赞。1989年9月13日他在给我岳父的信中说:"令婿俞邃同志为人最好,经常有联系,关于你的情况,都是他告我的。我很感谢他。"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我们多次去看望王伯,可是一直没有抓住机会与王伯合影留念。八十年代末的一个春节,我和蕴陵去看望,与王伯和吴月琴伯母有过一回合影。那时他们家中无别人,我们也不会用照相机自拍,于是只能分开两次拍摄。可惜那天室内光线较差,照相机又不先进,照片不太清晰。但极其宝贵,我们一直珍藏着。
1998年,我的母校江苏省如东高级中学六十周年校庆,校领导托我请人题词。我想,学校是从事教育事业的,请著名专家学者题写可能更合适。于是我请到了六位在各界有代表性的著名人物:物理学家王淦昌,经济学家于光远,诗人臧克家,历史学家刘大年,原文化部部长、时任全国政协教科文卫体委员会主任刘忠德,中国第一位乒乓球女冠军也是第一位世界女冠军邱钟惠。
我去请王伯题写时,一心想的他是一位大科学家,对教育事业非常关注,为人也特别善良,相信他一定会给予支持。同时,我也担心老人家高龄,近来身体欠佳,会不会有什么不便之处。1998年7月的一天,我去王伯家。说明来意后,他毫不犹豫,立即让他的儿子铺开笔墨纸砚,兴致勃勃地挥毫命笔。
我第一次见到王伯的毛笔字,是那样挺拔而又清秀。他写成"面向新世纪育才树人——贺如东中学六十周年校庆"二十大字,发现有一个字被墨汁染脏,欣然又重写了一遍。同年12月,王伯辞世,此件成为绝笔。
在我与王伯接触过程中,他很少谈及他的健康状况。1986年5月我去驻苏联使馆工作,王伯特意来我家中看望,赠给我一支派克笔,一本俄汉词典。那时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很好。记得从我所住大院走出门时,遇见我所在单位的领导、谷超豪院士的哥哥谷力虹同志。王伯与谷超豪院士熟悉,我介绍之后,他们互致问候。王伯回头说了一句:哥哥比弟弟消瘦。随后我陪他到会城门花园看了看,他不觉得累,表示有兴趣以后由我陪同再去走走。
1990年秋的一天,我去王伯家,他告诉我应苏联科学院邀请要去访问。唯恐他有不便之处,我请他的秘书带去我给当时驻苏使馆张震公使的信,请予关照。王伯未拒绝,但他还是没有给使馆添麻烦。
后来王伯母病重,未能就近住进一墙之隔的复兴医院,而是不得不送到很远的医院治疗。王伯不埋怨,也不求人。王伯母去世之后,他生活很寂寞。没想到有一天他到院外马路边散步,被一辆三轮板车撞伤,从此身体每况愈下。那个骑三轮板车的人逃之夭夭。
再后来,王伯又查出胃癌。1998年7月他为我母校题字时曾对我说:"还有许多事情没做完,再给我五年时间就好了!"孰料四个月后,敬爱的王伯与世长辞!
2024年11月18日
作者:俞邃
文:俞 邃 编辑:钱雨彤 责任编辑:舒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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