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文学   卧底（小说）

　　一

　　马天平赶到阳光商业街时，天色还没有暗下来，但朦胧的街灯已经亮了，与街边店铺各式各样五彩缤纷的灯光比起来，就像夜空中的星星，显得单调而寂寞。

　　偌大的商业广场上，除了三三两两的老人和小孩围椅而坐，只有零星些许匆匆过往的路人。马天平心想，今天来得早，先抢个地盘吧。他将小三轮车推到广场过道处，停在一个比较宽阔的地段，然后将车上的书籍一箱箱搬下来，抽出底下的木板，再一块块横架在车厢上，这样拼凑而成，足以放下带来的书了。马天平有些不太熟练地做完这些，没来得及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一大包帆布袋似乎从天而降，“啪”地一声甩在他的脚边，着实吓了他一下。

　　“还不快滚，这是宇哥的地盘！”斥责声听着有些幼稚，却容不得人丝毫反抗。一个乳气未脱的小毛头指着地上的包裹，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头上凌乱的卷发格外显眼。

　　这里又没写着名字，凭什么让自己走开，一个小毛孩竟学会明目张胆欺侮人了。马天平正要发作，肩膀上却多了只肥重的大手，让人感觉泰山压顶的气势。“兄弟，初来乍到也不先探探路。”大手的主人高大威猛，属于时下普遍流行的营养过剩的那类人，脖子上挂着一条金灿灿的粗链子，年纪轻轻加上摆摊的身份，让人不免怀疑项链的真假。

　　“宇哥，少跟他哆嗦，把他的摊子掀了再说。”旁边的小毛头似乎不耐烦了，说着就要动手。

　　“小毛头，莫惹事，听姐的话！”这时，一个急促而甜美的女声传来，伴随着高跟鞋与地面摩擦的“嗒嗒”声。

　　“宇哥，可能他刚入行吧，不小心占了你的位置，看在我的面子上，就不要太计较了。再说，我们还得和气生财呢。”女孩的声音美，人更漂亮，一阵小跑过来。“估计人家也不容易，就让他挤挤吧，书占不了多大地方。”

　　“哦，对……对……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宇哥的眼睛笑成一条细缝，更显得脸愈发大了。“小毛头，收起你那双臭手，还不照霞姐的话办。”

　　听起来，后面那一句有着强烈的奉承味道。尽管马天平觉得眼前的女孩不简单，无论相貌还是气质，绝非一般流动商贩所能比拟的。

　　“我……我是马天平，今天第一次出来做事，给你添麻烦了。”他语无伦次，不知所然。

　　“没事，大家都是同一条‘战线’上的，相互关照是少不了的。这条街上基本摆满了，我看你一时是找不到更好的位置，不如一起先将就着吧。”女孩摆弄着手中的大包小袋，不忘自我介绍。“我姓吴，就叫我明霞吧，这里的人都这么叫的。”

　　马天平的书摊早就摆好，心想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帮下她吧。里面全是女士用的东西，五颜六色，各式各样。旁边的吴明霞看在眼里，禁不住抿着嘴偷笑。这种情景更让马天平难堪不已，长这么大，还真是初次遇见。华灯初上，商业街两旁的人流越来越多，马天平的心亦如潮一般，开始涌动起来。

　　二

　　那年，细雨飘落，屋檐下的燕子“叽叽喳喳”飞来飞去，对门山峦卸下灰蒙蒙的冬装，急不可耐地换上郁郁葱葱的绿色春衣。

　　他直直地望着窗外，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他将那本满是她名字的日记本揣在怀里，一遍遍地抚摸着，最后锁进书桌抽屉里，从此再也没有打开过。

　　后来他才知道，她随离异的母亲去了省城，这里不过是她人生中一个小小的驿站。正如他对于她来说，可能只是躲在角落里默默无闻的学习尖子，而她作为校花如此引人注目，是无论如何也关注不到他的。有一次，他特地上山采撷野板栗，那树高高的，板栗壳满是针刺，全身都被荆棘划伤，但只要一想起她吃着板栗高兴的样子，尽管这些板栗最终落入到那些不谙世事的男女同学，他仍然觉得这是一种享受。还有一次，听说她病了，他接连折了1000个纸鹤，用红红的线穿着，下面挂着一串风铃，吊在自己床头上，迎风稍动，叮叮当当响起，想着或许这样她就痊愈了。

　　没有一鸣惊人的成绩，没有高大帅气的外表，对于太多情窦初开的中学生来说，暗恋，或许是最好的青春宣言。

　　岁月如梭，一晃多年过去了，他经过努力考上了京城的名校，研究生毕业后分配到这个城市，成为市里引进学历最高的税务干部。

　　想起这些往事，马天平难掩内心的平静，仿佛一切就在眼前掠过，那个熟悉的倩影如云般浮起，挥之不去。

　　此刻，马天平记起今天是去局里作汇报的日子，他理了理情绪，当即出门拦了一辆的士，直奔市税务局。一下车，就看到周副局长等候在单位门口了。

　　“唉呀，总算把你盼来了，原以为你刚来上班，就安排这样一项难度挺大的活儿，担心你没经验一下子怕承担不了呢！”周副局长是个心地善良的直肠子，为争取到他这个人才，没少跑路。

　　“怎么样，昨晚还正常吗？”周副局长热情地搂着马天平的肩膀，很关切地问。

　　“没事，请周局放心，一定完成任务！”面对领导的关心，马天平心头一热，忙不迭地表态。

　　到了办公室，周副局长一边给马天平泡茶，一边指着坐在沙发上的中年人说：“来，小马，我给你介绍下，这是分管阳光街道片区的萧科长，以后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可直接与他单线联系。市里对这次‘夜市卧底行动’很重视，你可以公开志愿者的身份，这样比较容易开展工作，但不到非常时刻不可暴露真实身份。这次调研报告需要你亲自来写，谁让你是京城税校的高才生呢。”

　　阳光商业街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道，商铺林立，人流量大，流动摊贩众多，特别是广场上的夜市，已然成了气候，拿白天治理的那一套根本上起不了任何作用。马天平毕竟是科班出身的专业研究生，曾系统学过心理学、社会学、管理学等多类学科，他认为唯有找出内因，知人想之所想，找到出口，做人想之所事，一切自会迎刃而解，这样对贫困群众帮扶和建设小康社会都是有益无害的。

　　当时，马天平的毕业论文一经发表，便引起了众多专家和官员的关注，这也是他被“抢”到本城工作的重要原因。事实上，说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这样的难题就像流动商贩设摊一样，现在不可回避地摆在自己面前了。

　　三

　　马天平越来越像一个夜市商贩了，光顾的客户络绎不绝。这天，他事前接到萧队长送来的一批新书，暗中还夹有一张商业街流动摊贩示意图，上面标明了常设地点、难缠人员、经营时间等，这为马天平进一步深入了解情况节省了大量的时间。根据情报，那个彪悍高大的宇哥与外表寒碜的小毛头显然早被列入重点管理对象了。表面看，宇哥不缺钱，摆摊似乎也是尽性使然，那些纪念品每天都是一个样，似乎从未更新过，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心情，说白了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关于这点，马天平特别敏感，因为宇哥的眼光全在吴明霞身上了。

　　于是，对于宇哥的真实身份，一时成了马天平的心头之殇。直到那天夜里，一辆豪华宝马停在商业广场门口，从车里走出一个身材臃肿的妇人，硬是拎着宇哥的耳朵，像提着一只长得结实的兔子。当车发动时，宇哥猛地将头伸出天窗外，大喊“霞姐，你等着，我还会回来的。”

　　这一叫，让街边的人驻足观望，摊友们更是捧腹大笑。吴明霞不好意思起来，转眼间跑远了。“瞧，咱们的‘市花’又摊上事了。”“市花”就是夜市摊里的，这个简称似乎实至名归。

　　后来，吴明霞告诉他，宇哥原名杨进宇，喜欢别人喊他“宇哥”，其实真实年龄比她还小，是个富二代，整天无所事事，对父辈生意也没什么兴趣，是到商业街来“体验生活”的。说“体验生活”，其实是冲她来的，那天他碰巧来这购物，看到吴明霞后，硬是厚着脸皮追求她，被拒绝后仍不死心，干脆就在她的摊位旁，摆了个卖艺术品的摊子。那个小毛头就是他开车被“碰瓷”遇到的，后来发现他家庭贫困，还有个残疾的父亲，就时不时帮助他，平时称兄道弟的，晚上有空就一起练练摊子。听着吴明霞的介绍，马天平有种说不出的酸意，一直在胃里反复翻腾。

　　一连几天，宇哥没有出现，小毛头耷拉着脑袋，打不起精神来。马天平趁白天的空隙，亲自去趟小毛头的家。

　　郊区一个即将拆迁的棚户区，垃圾堆成了一座座小山，空气弥漫着各种难闻的异味。小毛头的家就安在用捡来废品临时搭建的塑料棚里，一个半身不遂的中年人躺在破旧不堪的床上，惊恐地望着手提许多生活用品的马天平，那种眼神太熟悉了，让他心痛不已，小时候家里遇到天灾人祸，自己的父亲同样也是这副神情。

　　“叔叔，我是来找小毛头的，我知道他叫晓峰，学校老师告诉我的。以后，我会每月按时给你们寄生活费，虽然钱不多，但可以解决晓峰的上学和生活问题。晓峰是我认识不久的小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希望你不要告诉他这些，免得他有心理负担，影响到学习。”马天平想都没想，一下子就作出了决定。

　　“难怪，经常听晓峰说遇到了大贵人呢。他母亲去世早，我又残疾，好在能有你们这般好人，加之政府还给了低保，这回晓峰算有希望嘞！”中年男子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来，阳光从棚顶穿过，里面顿时变得明亮起来。

　　四

　　经过初步摸底，马天平对夜市摊贩有了更深的认识，他认为彻底解决这个难题，首先就要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以前为何征收难，又难以取缔，原因有多方面的，一是流动商贩的谋生艰难，如果贸然取缔，势必引发系列社会问题。二是市民游客的购物方便，这里之所以能够形成一定气候，主要由于中低档的商品与高档的商业店铺构成良好互补，既增加了客源又多了选择，这也是市场造成的结果。他将每个摊贩的姓名昵称、联系方式、经营类别甚至家庭情况都一一记录在随身的工作日志里，时间长了，对这些人更平添了一份特殊的情感。

　　蓦地，马天平脑中灵光一闪，商业街旁边不是有一个菜市场吗？因为规模过小，又脏乱差，已影响到附近居民的日常生活，市里正计划进行改造。如果把夜市设在这里，进行统一管理，可谓适得其所，两全其美。于是，他想将这些建议一起写进报告里。

　　很快到了七夕节，马天平买了七七四十九朵玫瑰，代表着今生今世地久天长，他觉得此时应该表露了，十多年悄然而过，尽管彼此偏离了生活轨道，甚至改了姓名，但那份难以忘怀的情愫始终萦绕在心底，渐渐凝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傍晚，马天平照常从萧队长那领来一箱箱书籍，将玫瑰一并装到三轮车中，一路哼着小曲往商业广场赶去。

　　在华都世纪大酒店门口，路边聚集了许多人，嬉笑喧闹声不绝于耳，可惜马天平不是一个喜欢看热闹的人。正准备拐过去，突然一声熟悉的哭泣声传来，让他心头一紧。拨开人群，他看到吴明霞双手捂着脸，电瓶车倒在身边，几个满是酒气的小青年拎着酒瓶，时不时伸出手来，说些流里流气的粗话，借着酒胆欺侮人。

　　“住手，你们这帮人，简直是无法无天了！！！”马天平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冲过去推开挡在前面的小青年，一把扶起吴明霞，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马天平还想争辩，只听“砰”的一声，后来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头上缠着绷带，旁边桌子堆满了玫瑰，吴明霞正看着他呢。

　　“你……”

　　“不要说话，我不知你是市里圆梦小康组织的志愿者，原来这不仅仅是为了工作，还一直在做‘卧底’，为何不早说呢？”吴明霞的语气略带责备，却是满目温柔。

　　这时，窗外响起了阵阵烟花，绚丽了整个城市夜空。“看了你写的那份报告，周局长和萧科长都说过不了多久，商业街流动夜市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还说要为晓峰的父亲申请一个免税摊位呢。”

　　只是，马天平仍不明白，吴明霞是不是从开始第一眼就认出了自己。而且，吴明霞还忘了告诉他，她也是一名志愿者，早已是本城纳税最多的个体户了，摆摊也是一次全市志愿者帮扶行动的“卧底”。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