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片最佳”《破地狱》上映，专访导演：比生死更直抵人心的是什么

摘要：专访《破·地狱》导演陈茂贤。

与香港红磡一街之隔，便是香港独特的殡葬文化一条街，这里每天都在上演“破地狱”——一种超度逝者的非遗仪式，为生者提供最后道别的机会。

电影《破·地狱》以鲜为人知的殡葬行业和这一特殊仪式为切入点，探讨人生议题，并思考家庭关系。影片由陈茂贤监制、编剧并执导，两代港片喜剧明星黄子华、许冠文联袂主演，目前已成为香港影史华语片榜首，在豆瓣也获得8.7分高分，并于12月14日正式登陆内地院线。

《破·地狱》为何能取得这样的成功？在12月14日影片上海路演前，陈茂贤接受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记者专访，揭开了电影创作的幕后故事。

深入殡葬行业体验一年多

12月14日上午，陈茂贤坐飞机从香港赶到上海，除了下午要赶到几家沪上影院出席路演，还要参与其他影院的线上连线，一整天的行程排得很满。记者在一家酒店的房间里见到陈茂贤时，刚结束长途旅行的他脸上毫无倦意。

陈茂贤是80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一些。他曾执导《不日成婚》《不日成婚2》两部喜剧片，《破·地狱》是他的第三部电影。

从一开始拍喜剧到创作有关殡葬、生死的严肃题材，源于几年前外婆的去世，很长一段时间，他沉浸在悲伤和懊悔的情绪中难以自拔。“外婆病重时并不想去医院，我骗她说只去几天，大年初四就接她出来喝茶。”那年大年初四，陈茂贤在拍自己的上一部电影《不日成婚2》，突然接到外婆去世的电话。“剧本是我在人生低谷时写的，有很长时间我都在想，我们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义是什么。我们好像一出生时间就开始倒数，还没来得及回应与他人的关系、感情，时间就没了。”

他把这些想法写入黄子华饰演的殡葬经纪人“道生”的台词中。在他看来，殡葬行业直接面对死亡，探讨生命的意义，适合从这个行业切入命题。在香港，殡葬是一个很神秘的行业，他们有自己封闭的小圈子，外人很难接触。在做筹备工作时，陈茂贤不停跟身边人打听，“有没有人懂殡仪？”结果猛然发现，有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其实是从事这一行的，他也成为影片的殡仪顾问。“我们大概一年会碰两次面，以前我问他做什么，他只说卖东西，‘反正你用不到。’”

这位友人给了创作很大的帮助。有一年多的时间里，陈茂贤跟着他跑活，熟悉接遗体、筹备丧礼仪式等殡葬的各个环节，观察怎么帮遗体穿衣服、化妆，把眼睛闭起、嘴巴合上，“整个过程给我很大冲击。”这些生活中的震撼感受，都变成电影中的丰富细节。这一年里，陈茂贤见过各种各样的遗体，状态最差的已经过世很久，全身呈现出一种青绿色，“味道很重，整理时，肉按下去会有水出来，有些地方有虫子在爬。”电影里，无法忍受丧子之痛的甄小姐要保留已经去世半年儿子的遗体，道生在整理时，给他搭手的志斌忍不住吐了出来，而现实中的状态更为糟糕。

“我的殡仪顾问也是道生的原型”，陈茂贤介绍，香港葬礼经纪人与喃呒师傅是关系紧密的搭档，一文一武，但这位殡仪顾问各个环节都亲力亲为，一方面可以保证不出错，另一方面是出于经济考量，“什么都会，钱都能自己赚，这和电影里的道生很像。”

让他遗憾的是没能在葬礼时最后摸一下外婆的手。“他们都跟我说不要摸，摸了好像对先人不好。”在电影中有关葬礼的每场戏里，都有一个触摸逝去亲人手的镜头，这是陈茂贤加重、放大后想要传递给观众对亲情的感受。

“文哥”身上有外公的影子

喃呒师傅，也是实施“破·地狱”礼仪的人。电影里，82岁的许冠文饰演喃呒师傅“文哥”，挥剑、踏步依旧身手敏捷。现实中，文哥也有原型，一部分来自陈茂贤“伯父老婆的爸爸”——这个关系说来绕口的亲戚，“他是一位喃呒师傅，儿子也继承了衣钵。他吃饭前都要先上香，坐下后会不停地对儿子训话，教育他说做法事时要真心。”

电影中，文哥是一个极度重男轻女的家长，恪守“祖师爷传统”，因为“女人月经污秽”不肯让女儿文玥（卫诗雅 饰）触碰道袍，也不肯把“破·地狱”传给她。儿子志斌虽然获承衣钵，却并不感兴趣，视之为牢笼。“我外公是一个很迷信、很麻烦的传统老人家，他对我的妈妈、阿姨都很严格，有时候外婆早上看他头发乱了，想帮他梳头，他都要用手挡下，说，‘不要碰我，头很重要’，因他很爱赌马，还要买彩票，担心被女人碰过就影响运气。”

《破·地狱》中，文玥与文哥饭桌上的激烈争吵，就是陈茂贤从小看到大的。他记忆中的外公吃饭时永远在发脾气，有时妈妈会为了维护父母和哥哥、嫂子吵架，但外公永远在说妈妈不对。“他过世很久了，到现在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我长大以后，也跟外公激烈讨论过，为什么女儿都在保护你，你却永远站在儿子那边，你讲不讲道理？但是他从来都没有回应过我，只是默默地吃饭。”

这些原生家庭的伤痛，也成为作品中的重要部分。随着道生一语道破“在世的人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引发文哥的思考和转变，电影最后父女心结某种程度上得到了化解，“传男不传女”“祖师爷不喜欢”等封建陋习，也在一场酣畅淋漓的“破·地狱”中化为灰烟。

《破·地狱》能成为香港影史华语片榜首，很大程度上来自观众对这种家庭关系书写的共鸣。“长大后我才发现，身边很多朋友跟父亲的关系也不好，原来重男轻女的现象在香港这样已经很发达的社会里也大量存在。”陈茂贤很认可黄子华的一句话，第一次看电影是看剧情和戏剧冲突，第二遍时可能就是在看自己。“观众会在电影里的每一个人物、每一段关系里找到代入点。”除了在香港，影片在英国、马来西亚、澳大利亚上映后也有不错的票房成绩，他相信同样能引起内地观众的共情，“如果仍有传统概念的家长看后可以思考并引以为戒，有所改变，起到积极的社会意义，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一起探索电影更多可能性

近年来，黄子华被誉为电影界“票房灵药”；许冠文则被誉为“香港电影喜剧之神”，他还是香港年度票房冠军最多的导演，更凭借《摩登保镖》成为“华语贺岁档”的创始人。

在《破·地狱》中选择两位喜剧明星演沉重题材和偏悲情的人物，让不少观众觉得新鲜。“黄子华、许冠文都是我小时候仰望的明星。我看过黄子华的很多舞台剧，觉得他演正剧也很好看，许冠文同样如此。喜剧演员其实演技都很好，只是他们选择去逗观众笑。”陈茂贤表示，《破·地狱》还用了许多《不日成婚》的班底，比如卫诗雅等，希望打破对喜剧演员的标签。“我自己也是写喜剧出身，很想把他们集合在一起，探索更多可能性。”

两位喜剧明星碰撞，产生了特殊的火花。电影中，三遍《客途秋恨》的吟唱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道生、文哥借由《客途秋恨》的合唱，从理念不合、冲突不断到成为知己好友。“写剧本时，我去采访喃呒师傅，才知道他们的经文基于南音，这种粤剧中的传统唱法与破地狱非遗一样是一种宝藏，值得我们这一代导演去记录。”《客途秋恨》是南音的代表唱段，其中“难见面”一句与电影情景尤为契合，拍摄时，陈茂贤才得知许冠文的父亲是唱南音的，黄子华也从小喜欢。“很有趣，缘分来了。”

剧本中原本设计道生、文哥因为发现有南音的共同爱好而转变关系，熟谙南音的许冠文建议，在这里加上一个“教”的元素。“‘难见面’一句在传统流派中有不同唱法，难字要特意拉得很长，希望把分别说出来。道生虽然会唱，但不懂中间意思，文哥就把从前听的唱法教给他。”这样的设计让陈茂贤拍手称妙，“我们整部戏都在讲新和旧的交替，道生、文哥第一次在长生店（棺材店）碰到时，道生把店里改造得翻天覆地，连文哥最爱的旧藤椅也丢掉，也是在表达这种新旧间的碰撞。”

当下正值电影市场贺岁档，据灯塔专业版，截至12月14日17时58分，2024年贺岁档（11月22日—12月31日）档期票房（含预售）突破15亿元。传统贺岁档以上映喜剧片为主，如今《破·地狱》这样严肃题材的电影也在贺岁档上映。陈茂贤介绍，香港贺岁档也在逐渐多元化，因为这一时间是观众看电影较多的时候，大家也都希望能在影院看到更多新东西，而不只是行业喜剧。

“许冠文有一个说法，现在的喜剧跟他那个年代的喜剧已经不同了，现在的喜剧可能里面没什么笑点，只有一些小幽默，但如果看完这个戏，能够让观众开心的话，它就是一个喜剧。”陈茂贤这样解释影片“贺岁”的意义：“观众可以通过看这部电影把积压的情绪在年底释放出来，开心回家过年，而且看完后，肯定会想到你的家人，过年回家时，你们马上就能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