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平：农村改革瓶颈在金融，扩大内需阻于农村合作金融创新

二十年前，我曾经在中国改革杂志社做过记者编辑，顶头上司是温铁军老师。前些日子，信阳的老友禹叔来京，有两位中国改革的老同事来玩，回忆起了很多改革旧事。

中国改革杂志社除有《中国改革》主刊外，还有份子刊，叫《改革内参》，我也做过《改革内参》的（轮值）执行副主编。《改革内参》关注前沿重大改革、关注改革顶层设计、关注国家大战略。

二十年前的《改革内参》曾做过几期专题，专门讨论中国经济总量在超日本、超欧盟成为世界第二之后，中美关系会怎么样？如果中美关系交恶，中国经济如何实现可持续增长？——最终超过美国成为世界第一。

为做好这个大专题，杂志社多次召集京城的大学者大专家们开专题研讨会，也派记者分别采访海内外的知名学者专家。虽思想思路路径办法各不相同，但有两个共识：其一，中国有14亿人，扩大内需潜力很大，培育中产阶级是根本；另一，中国农村有土地、森林、房宅等沉默资源资产，其市场价值高达数百万亿元，将其逐步市场化、金融化——增加农民财产性收入及可支配现金流，可支撑中国经济再高速增长30年也没问题。

有了共识，就会有顶层设计。

我国的中产阶级培育起来了没有？我没做研究，不敢评论。

我国农村数百万亿价值的沉默资源资产市场化、金融化——增加农民财产性收入及可支配现金流，有进展吗？有成效吗？

十几年前，中央就在全国农村统一部署，开展得轰轰烈烈，搞了林权制度改革、承包地和宅基地“三权分置”改革及“三变改革”，搞了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直接入市（同地同权同价交易）改革，也同步认认真真搞了“林权抵押贷款”、“农地抵押贷款”、“农房抵押贷款”试点。

到十几年后的今天，中美关系如期恶化，扩大内需及内循环十万火急，然而主流主导的“林权抵押贷款”、“农地抵押贷款”、“农房抵押贷款”等全部停了，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直接入市（同地同权同价）交易的改革也基本停了，增加农民财产性收入及可支配现金流、扩大内需促经济可持续增长的改革目标落空了！

“林权抵押贷款”、“农地抵押贷款”、“农房抵押贷款”、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直接入市等，是最关键的乡村振兴及扩大内需的举措，怎么就停了呢？扩大内需是夺取伟大斗争胜利的决定性举措，这么大的事，停了下来，怎么就没人问津了呢？

改革杂志社的兄弟姐妹们问。

我的解释是顶层设计出错了：首先，银行不干。理由有二，一是，一家一户小规模贷款，大银行兴趣不高；二是，“林权抵押贷款”、“农房抵押贷款”、“农地抵押贷款”一旦出现违约，银行处置“林权”、“农房”、“农地”难，经营“林权”、“农房”、“农地”更难。规模小，即使处置得了、经营得了，也不经济。这样的问题，在日本、韩国和我国台湾也一样。

日韩及我国台湾，“农地抵押贷”、“农房抵押贷”都不是在大银行抵押贷款的，都是在乡农协组织内部的“信用部”才能抵押贷款的。为什么乡农协组织内的“信用部”接受农地农房抵押贷款呢？因为乡农协的农信部能依托乡农协组织体系的力量很便利的处置或经营违约的农地和农房。这也是日本、韩国和我国台湾农村没有大银行生存空间的道理！

这说明，我国农村数百万亿价值的沉默资源资产的市场化金融化——变成活钱、活资本，不是产权有问题，而是金融问题。

我最近二十年，尽了洪荒之力，带领乡建院的伙伴们在全国数百个村集体经济组织内协助建立了“资金互助社”或“信用合作部”。“农房抵押贷”、“农地林地抵押贷”就像饿了上餐厅吃饭一样简单，数百个案例，没有一个卷款跑路的，没有一个资不抵债破产的，还款履约率高达99%。

2009年，我受邀做信阳市平桥区政府顾问。区委区政府领导安排我在“农村综合改革可持续发展试验区”搞试点，试验任务之一就是在所有正规银行都不接受试验区“林权抵押贷款”、“承包地抵押贷款”、“农房抵押贷款”的情况下，如何创新农村合作金融，解决林地、农地、农房抵押贷款难题。

我自带5万课题费，申请了政府10万元“种子资金”，在村支部书记主导下，在7位乡贤的支持下，创建了郝堂村“夕阳红养老资金互助社”。村民用林权、承包地、房宅等可在“资金互助社”抵押贷款，运行了15年，贷款总额近亿元，给200多位老人每人分红了10000多元，账面还有积累125万元，还款履约率达99%以上。

信阳郝堂村的“夕阳红养老资金互助社”上过新闻联播、新春走基层节目好几次，人民日报海外版也报道过。好多的海内外学者以此为案例写过论文，农民都说好，专家学者都说好，改革人士也说好，领导都说好，可当地的金融系统（区金融服务中心）说承载重大改革使命的郝堂夕阳红养老资金互助社是非法集资，每时每刻都想要关掉之，搞得人心惶惶，搞得没法正常运行！

农民集体经济组织内的资金互助，是《宪法》第八条规定的农民基本权利之一。最高领导人在浙江亲自推动“三位一体”合作（三位一体：信用、生产、购销），2014年还在河南兰考县南马庄拿着农民入股信用合作部的股金证，高兴地鼓励农民多入几股。集体经济组织内的资金互助社，解决农民的“农房抵押贷”、“农地抵押贷”、“林地抵押贷”、“集体成员权抵押贷”、“集体成员权有偿退出”、“统一采购贷”等等，都能、都行！大大提升了农民自主发展能力，是激活农村发展内生动力和扩大内需的好举措。但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钱多了后找不到保值增值的办法。

信阳平桥区一个小小的金融服务中心，就可以代表金融垄断部门的利益，否定、阻碍合法的农民合作和党委政府安排的重大改革试验。这真改革时代的怪事！

我们国家的金融系统，没有真正的银行家和改革家。如果有真正的银行家和改革家，就会主动考虑农村数以百万亿计、千万亿计的沉默资源资产的“金融化”问题。我曾经想和中原银行、邮储银行、农发行等正规银行合作，这几家银行也派人调研了我协助建立的多个集体经济组织内的“资金互助社”，也写了长长的调研报告，赞不绝口，觉得建立“国资银行+村社信用部”的农村新型金融服务体系完全可行。邮储银行和中原银行也上了会，农发行副行长在调研报告上签批了，到最后，一把手行长们都不敢拍板的。

有银行领导跟我说：“李先生，你的探索是正确的，但你要明白，现在的金融系统是绝对不会给农民集体经济组织内‘资金互助社’生存空间的，在房地产金融走向末日之后，银行生存有了危机，银行才有可能找农民集体经济组织内的‘资金互助社’合作，你要慢慢等这一天。”

扩大内需、建立内循环，事关伟大斗争成败。培育中产阶级，难在调整分配；农村数百万亿沉默资源资产市场化、金融化，难在金融创新。改革是唯一的出路，改革的最大阻力是强势既得利益集团。垄断的金融集团，阻止了农村数百万亿沉默资源资产活化——增加农民财产性收入及可支配现金流，阻止了夺取伟大斗争胜利的决定性举措。真是悲哀啊！

至于农民集体的经营性建设用地直接入市，同地同权同价交易，就别提了。政府穷而强势，低价强买，再高价强卖，一点阻力都没有，怎么可能让农民集体的建设用地直接入市呢！？

改革呀，已经搞过的改革，要回头望，要评估，再出发，绝不能半途而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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