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讨好的勇气》里，女性成长是个“伪命题”

　　■钟玲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当高二少女吴秀雅，目睹自己那条象征个性与自由的红裙被父亲无情剪碎，她泪水涟涟地嘶吼出这句不是疑问的疑问，而后黯然地将真我深藏，循规蹈矩地依照父母规划的轨迹学习、工作，开启另一种“新”生活时，我为这部由李庚希与魏大勋主演的都市爱情剧《不讨好的勇气》所探讨的议题，默默点了一个赞。

　　压抑、痛苦、无奈、挣扎、愤怒，那种窒息的感觉太过真切，就像那一声呐喊，也来自我的内心深处。

　　无疑，《不讨好的勇气》是具备先天优势的，例如——第一个“00后”金鸡奖影后李庚希饰演女主角、靠苏感霸总孟宴臣于去年爆火的魏大勋饰演男主角、2023年年底的黑马电影《年会不能停！》导演董润年的剧集作品，以及今年重回大众视线并逆风翻盘的“脱口秀”艺术作为隐形主角全程植入……但，《不讨好的勇气》能抓住这“泼天富贵”，将精彩延续到底？

　　从剧名中，人们似乎也可以知道，《不讨好的勇气》是在为饱受讨好型人格之苦的人们发声，但事实上，其想要破解的困境适应每一个普通人——在学校，你或许也遭受过同学的孤立、欺凌，老师的误解、偏见；在职场，你或许也与同事有过纷争，而领导的苛责与打压更是屡见不鲜；在生活中，你或许也在面对长辈如同枷锁的期望，而周遭人的非议更是让你举步维艰……面对这些，你或许同样有过这样的疑问——明明我没有做错，却为何要承受这诸多不公，付出惨痛的代价才能在这荆棘丛生的道路上踽踽独行？

　　“伤害”，如影随形。

　　追剧之初曾真的为之鼓掌叫绝——

　　《不讨好的勇气》将现实生活中的种种尴尬、无奈与困惑，以在剧情中加入“脱口秀”这种独特的艺术形式，幽默诙谐地呈现出来，并且以现实为蓝本，细腻勾勒出一个女性成长的曲折轨迹——在幽暗的职场迷宫中，吴秀雅犹如一只被无形之网紧紧缠绕的蝶，每一次奋力展翅，都被更密集的丝线束缚。16岁的她，曾是无所畏惧的骄阳，恣意任性地做着吴秀雅。而26岁的她，却学会了在沉默中蜷缩，只能收起锋芒。

　　精准啊！吴秀雅的困境，不是很多女性从年少起就被社会规训无形控制的人生吗？芸芸众生，有多少女孩曾像吴秀雅一样，被扼杀个性磨平棱角后走入社会的熔炉？

　　于是，将女性成长、性别差异、原生家庭、校园霸凌、不婚主义，甚至还有丧偶式婚姻等诸多社会议题一一剖析的《不讨好的勇气》，曾以这一丝不同于传统叙事剧集的先锋气质令人感慨：有点儿东西！因为，剧中所有视角都联结起了现代人的关切。尤其，在占比最大的职场浮生绘，仿若万千打工人的心声共鸣箱，扎心又戳心地踩在人们的心理痛点上，勇敢率真的我们，到底是如何“进化”成看人眼色的讨好型人格，然后丢失自我、过度内耗，陷入过分在意别人评价的怪圈？《不讨好的勇气》更以女主角吴秀雅、男主角史野、女配角小兰、男配角酒吧老板大勇哥的人生经历，真诚发问——我们到底能不能以自己的意愿生活，做想做的自己，过想过的人生？

　　此题，有解？

　　或许是有的。但剧中的答疑思路与解题方式很明显说服力不够。毕竟现实里，很多人的抗争与追求自我，都变成了无奈的妥协与不得已的委曲求全。

　　在剧中，让吴秀雅冲破“牢笼”恢复真我的密钥是“脱口秀”，从“大厂女孩”成为“脱口秀演员”后，吴秀雅走出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重新拥有了拒绝与反击的力量。

　　幽默中见深刻，或许才是《不讨好的勇气》的初衷。遗憾的是，其两大核心，即“脱口秀”+女性成长都未有酣畅淋漓之感，而在抛砖引玉提出那些犀利的议题后，剧情就渐渐转向，开始“离了大谱”——

　　贯穿全剧作为叙事线索的“脱口秀”，显然没有完成幽默这一“KPI”。最近几年，“脱口秀”实火，但把这种艺术形式融入剧情，却有割裂、尴尬之感，除了选取的脱口秀段子毫无笑点，剧中诸多“脱口秀演员”的客串，例如庞博、杨蒙恩、Rock等，也对推动剧情毫无加成，皆是无效存在。

　　在很多影视作品里，都有追梦故事，出现在各种励志片里的梦想载体，拳击、歌唱、独舞、游泳、赛车等等，都是燃而热血的！此类作品的叙事方式，如沈腾主演的电影《飞驰人生》，先抑后扬，以中年危机里的男性如何在赛场上找回自我的故事，阐释关于梦想、挑战与自我超越；由贾玲主演的《热辣滚烫》，通过拳击这项运动，以一个女性的蜕变表达女性意识的觉醒与自我价值的重塑。两部影片的成功，都离不开梦想载体与剧情的紧密结合。然而，当职业背景换成“脱口秀”，却失去了那种热血汹涌的味道，首先，拳击、赛车等与大部分普通人的梦想之间都有壁，而“脱口秀”界却有一句真言，在人人都能说“脱口秀”的时代，无疑“门槛有点低”。其次，“脱口秀”代表着女主角自我表达的权利与拒绝的勇气，可是剧中吴秀雅对“脱口秀”梦想的追求过于单薄，既缺乏困境的加持，也没有惊心动魄又曲折的冒险过程，自然燃不起来！剧中，男女主角的追梦，男配角大勇宁可赔掉家底为了“脱口秀”也要追梦的现实，都显得有些悬浮。不够扎实的“脱口秀”文本，也只是金句的堆砌。这一番操作下来，让本可以是剧中灵魂的“脱口秀”成了“隔靴搔痒”的可有可无的配件。

　　而关于女性成长，仔细梳理吴秀雅的觉醒之路，你会发现，吴秀雅从被“禁言”的世界走出到勇敢追寻自我，全靠他人助力。我们当然可以接受吴秀雅是因为某一件事、某一个人、某一个契机，忽然觉醒。但随着剧情的推进，故事开始陷入魔幻的现实主义。

　　吴秀雅的困境原本是现实中无数女性境遇的倒映，最初还挺接地气的，但从遇见“脱口秀”后，就逐渐“发疯”：

　　例如，吴秀雅开始真诚做自己之后，很快被集团董事长看中、看重，要为她升职加薪让其主管整个集团的内宣部，而她却因不能兼职说“脱口秀”而辞了职；在与男友郑昊分手后，她迅速因为一段“脱口秀”被一个百亿富豪一见钟情；前途迷茫时，富二代好闺蜜又天降巨资，刚好可以和她一起创业。而吴秀雅的母亲，因癌症住院时，吴秀雅的前男友郑昊忙前忙后；想要实现自己看世界的梦想，去过自己随性自由的生活时，又借走了吴秀雅另一位前男友史野的房车。故事的大结局，不仅，曾经大男子主义的郑昊和不婚主义者史野两位前男友，一起开始重新对吴秀雅展开追求，她另一位前男友徐云峰的前女友还为她抛来了橄榄枝，邀请她录制“脱口秀”综艺……

　　行，吴秀雅这好到爆棚的运气，简直就是被幸运之神眷顾的“天选之女”。她就像古言小说里被作者大开金手指的“大女主”，逆袭全靠天降“神兵”鼎力相助。觉醒因彼时还是高中好友的史野助推，成长凭霸总和伯乐的指引，生活中的纷扰由前男友一一抚平……而她强大的前男友梯队，从行业精英郑昊到亿万富豪徐云峰，再到“清北”种子选手的史野，都是人们眼中的优质男性。这难道不是隐形的“玛丽苏”吗？而吴秀雅的人设，纵然天赋异禀，但各个环节都离不开甚至是过分依赖于男性的助力，这怎么能算是独立女性的个人成长呢？真正的成长，从来都不是悬浮于空中的理想之舟，而是脚踏实地过好自己的生活，女性追求自我价值也不必全靠他人来成全。

　　事业腾飞、情感圆满。

　　终究还是“爽文”，从探讨个体的宿命到探讨女性群体的宿命，从“做自己”到“爱自己”，《不讨好的勇气》中，女性成长还是个伪命题，吴秀雅以过分完美的人设，来完成对世俗秩序的超越，依赖他人追捧来彰显“成长”，终陷凡尘俗套。且先不论她的轻松逆袭是否现实，令人不禁思索的是：女性的成长与逆袭，何时能摆脱世俗定义里成功的框架？塑造一个凭借自主意识书写独一无二成功篇章的女性，真的很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