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讨好的勇气》里找寻“勇气”丨对话董润年、应萝佳

文｜李蛋‍‍‍‍‍‍‍‍‍‍‍‍‍‍‍‍‍‍‍‍‍‍‍‍‍‍‍‍‍‍‍‍‍‍‍‍‍‍

2023年12月底，《年会不能停！》在院线正式上映。比起其他生活类喜剧，《年会不能停！》将视角聚焦在了职场，并且依托对“大厂文化”的现实主义反讽，迅速成为了该跨年档评分最高、口碑最好的国产电影。当时不少观众都不吝赞许，称这部电影的创作者才是真正了解打工人的创作者。

而作为被赞许的对象，导演、编剧董润年和制片人应萝佳给予观众的回馈，是在2024年11月推出了另一部与《年会不能停！》背景相同的平行剧集——《不讨好的勇气》。

董润年告诉骨朵：“我们为‘年会’做的很多准备工作，都有延续到‘勇气’上。”例如，“勇气”的主角吴秀雅供职于“年会”里的众和集团，集团的组织架构、公司文化和logo都有了延续。还例如，“勇气”里吴秀雅被同事抢功的情节，原本是要被放在“年会”里的。

然而又与《年会不能停！》不尽相同，《不讨好的勇气》不止有喜剧内核，不只讲述了职场，更是带领观众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见一个讨好型人格的打工人逐渐变得有勇气不讨好的故事。

董润年

应萝佳

董润年和应萝佳希望观众能够被《不讨好的勇气》暖到，同时，他们也从《不讨好的勇气》里，找到了供给自己持续创作的勇气。

真·脱口秀

《不讨好的勇气》里，女主吴秀雅的成长一直伴随着她对自己脱口秀天赋的挖掘。或者说，吴秀雅的蜕变源自脱口秀，直到再次接触脱口秀后，被生活搓磨圆润的她才找到了直率表达自我的方式，开始追逐热爱、重新活出自我。

剧外，在年轻群体中，脱口秀又是近年来最为流行的小众文化。无论线上综艺还是线下演出，脱口秀和脱口秀演员们总能源源不断创造出热议话题，引爆互联网海啸。因此，《不讨好的勇气》在11月24日上线腾讯视频以后，网友最为关注的就是这部剧会如何与脱口秀进行融合。毕竟打着脱口秀旗号做的剧有不少，但能被脱口秀受众接受的剧却不多。

董润年和应萝佳告诉骨朵，他们之所以想以脱口秀为主轴创作一部剧集，其实是源于对脱口秀演员这一群体的好奇和深入了解。

“创作之初，我们先是针对脱口秀这一行业做了很多群体性采访，联系到了差不多30位脱口秀演员，从他们身上综合出了剧中几位主角的特质。”董润年说，那时候，童漠男那批演员都还没有出现在《脱口秀大会》的舞台上，脱口秀文化也还没那么火热。

随着采访的深入，董润年和应萝佳发现，无论是男性脱口秀演员还是女性脱口秀演员，大部分都是生活里的I人，认为自己是工作场合和生活中的边缘人，拥有一定的讨好型人格。这一点非常有意思，所以从这个角度出发，《不讨好的勇气》有了雏形。

“剧本创作期间，我们又联系脱口秀演员组织了几次剧本会，把完成的一部分剧本拿出来，让大家从专业的角度提出意见。然后，再基于已有的剧本内容和制作诉求，邀请脱口秀演员撰写原创的段子。”应萝佳说。

细心的观众不难发现，《不讨好的勇气》的片头出现了庞博、程璐、童漠男、杨蒙恩、鸟鸟等专业脱口秀演员的名字。这些名字无疑是剧中脱口秀元素得以纯正的一份保障。

“我们把脱口秀融入到了角色成长中，并没有过度追求脱口秀题材的特殊性，而是在增加脱口秀表演的同时，从整体剧情出发，控制脱口秀出现的时间。”

除了提供脱口秀文本上的帮助，董润年和应萝佳还邀请脱口秀演员客串了剧中角色，并在现场为演员提供脱口秀表演指导。就像很多观众评价的那样，吴秀雅和史野的脱口秀舞台颇有《脱口秀大会》的风范，事实上，饰演吴秀雅的李庚希和饰演史野的魏大勋的确算是《脱口秀大会》的“嫡传弟子”了。

松弛、融洽造就氛围

“最早，我们对李庚希的印象是她在《小欢喜》里演的乔英子，后来看到她在《漫长的季节》里的表现，我们一致觉得她是一个天赋型演员，演每个角色的时候都是完全投入，真听真看真感受。”

在《不讨好的勇气》的拍摄现场，董润年有好几次想要跟李庚希更新表演建议，但是李庚希往往在董润年找她之前，就已经主动调整好了，这令董润年十分惊喜。

“因为我们的拍摄节奏很快，有些地方可能我还没得及跟她说，第二条拍摄又要开始了。我就想着，行，等我拍完这条再跟她去说那个地方怎么调。结果好几次，我在拍摄第二条的时候发现她已经自己调整过了，而且调的点就是我想要让她调的那个点。”

饰演史野的魏大勋同样也是董润年非常喜爱的演员之一，他看过不少魏大勋演的戏，认为他是一个特别纯真的演员，很符合他对史野这一角色的原始想象。应萝佳补充道：“大勋的眼睛很有层次，他既是笑着的，但是眼底又会流露出悲伤感。”

剧中的史野是一个松弛和敏感的矛盾体，表面自由开朗，内心深处仍旧会被一些负面情绪捆绑。第24集里，史野说了一段没有任何笑点的脱口秀，虽然脱口秀并不好笑，但是史野却因此打通了自己，他终于站上舞台讲了自己想讲的东西，直面复杂人性，直面真实的世界。不管从外形、表演还是台词上，魏大勋都将史野这一人物的纠结诠释得异常精准。

应萝佳还向骨朵提到了在剧中饰演小兰的徐梦洁，“进组前，梦洁来问我们，她那边需要做哪些准备，我就说，最关键的其实是你能不能尽快跟庚希熟悉起来，因为你们要演一对关系非常好的闺蜜，天然的闺蜜情比演出来的更能打动观众。”但是让应萝佳没想到的是，虽然徐梦洁和李庚希在《不讨好的勇气》里是第一次合作，她俩却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打成了一片。

如今，回忆起《不讨好的勇气》的片场氛围，董润年和应萝佳给出的形容词都是欢快。“这部剧本身就有许多的喜剧元素，所以整体氛围相当轻松、愉快。年轻演员们都很松弛，彼此相处得很融洽，我们的拍摄效率也很高。”

跟着吴秀雅往前

《不讨好的勇气》上线以后，网友立刻给这部剧贴上了各式各样的标签：脱口秀文化、原生家庭、校园霸凌、女性主义、地域歧视……只不过，当标签越来越多的时候，观众猛然察觉到：这是一部很难用单一类型总结的先锋剧集。

职场是它的切口，脱口秀是吴秀雅的成长舞台，吴秀雅和郑昊、史野、徐云峰三个男性角色的感情戏则是人物成长的线索。

一开始，观众共情吴秀雅的悲惨遭遇，她被父亲家暴、被上司打压、被同事背刺、被男友PUA，人生仿佛陷入了“越努力、越讨好，越讨好、越无力”的恶性循环之中。但很快，吴秀雅遇到了“脱口秀”，骨子里的反抗、讽刺和冒犯精神喷涌而出，剧集的笑点和爽点随之而来。

应萝佳告诉骨朵，《不讨好的勇气》的整个故事脉络其实在于吴秀雅如何冲破困境。前期，这个困境既包括职场带给她的压力，也有男朋友对她的结构性压迫。她给这部剧的定位是，以脱口秀为轴，展开女性成长的温暖现实主义剧集。

“站上脱口秀舞台以后，吴秀雅跳出了一些曾经的困境，但紧接着她又迎来了新的困境，所以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真正要解决的困境原来是面对真实的自己。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自己的内心的诉求是什么？解决问题的方式不是解决环境，而是找到自己应对糟糕环境的勇气。”

而吴秀雅之外，剧中的其他男性角色也都有所成长，也可以说是吴秀雅带动了身边人的共同成长。史野开始真正获得自由的勇气，而吴秀雅的前男友郑昊也有了变化。

“郑昊是一个结构性的大男子主义，身上的很多男性缺点是从小被培养而成的。他以为自己的那些行为会被女孩子喜欢，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要保护她，让她活在自己的意志下。或者说，当女性被社会传统观念影响的同时，男性也在被影响，只不过是两个方向的影响。”

就像董润年在完成《不讨好的勇气》的创作后，他自述自己的最大收获也并非来自创作层面，而是变得更加了解女性，认识到自己对女性认知上的局限性。应萝佳笑着附和：“弄完这个戏以后，（我们）关系都变好了。”

或者说，从某种层面上看，董润年和应萝佳也在伴随吴秀雅一直往前。

“我们想要在‘勇气’里多做一些创新的东西，也不知道观众会不会喜欢。后来我跟董润年又聊了一次，我印象很深，我们说至少要把东西做出来，然后才能知道大家会不会喜欢。不要预设任何立场，回到这部剧的名字上，就是不要去刻意讨好，在创作中保持真诚。”

一些没有写进前文，但值得被记录的对话

骨朵：您在每一集的结尾都设置了一个提纲挈领的小剧场环节，为什么会这样设计？

董润年：我们在构思整个故事结果的时候，就单独为每一集设立了一个小主题。这可能跟我电影创作的习惯有关，我希望剧集的单集也能有一个完整的结构。尤其，这部剧又跟脱口秀相关，脱口秀本身就是一个特别好处理话题和探讨话题的形式。其实我们开头结尾的小剧场就是脱口秀段落的影像化，先确立整体的小剧场风格，再通过每一集里主人公面临的那个故事，串起这一集的情节。

确实，这个设计耗费了我们很多心思，找不出来主题的时候，我们就会卡在那里很久。但是一旦找出来了这一集的主题，我就知道该怎么去做、怎么去写了。我也蛮喜欢这个设计的，让剧集更俏皮、更好玩的同时，也能引起一些观众的共鸣。

骨朵：剧中旁白的声音都是由AI生成的？

董润年：我们试图用过人声，但是后来我们发现，还是希望这个声音足够客观。AI的声音就很客观，有一点玩世不恭的语气，又有一点不太关心的感觉，客观、平静地叙述。再有就是，现在观众在看短视频的时候已经很习惯这种 AI的声音了，它成为了我们日常叙事的一种声音，带着一种很强烈的符号性和当下感。

应萝佳：对我来说，我不像导演剪片子听了那么多遍，我听到AI旁白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声音很客观。

另一方面，当时我们也探讨了很久旁白是用第一人称还是第三人称，如果用第一人称的旁白，那肯定就是女主吴秀雅的独白。但我们又会觉得，本身就是女主在说脱口秀，她已经有了很强的自我表达了，我们不要再重复这些东西，觉得没有意思。第三人称就很有趣了，它是一个很强的观察者，是一个机器在跟人类对话。有种若干年后，机器人回看人类文明的感觉。

骨朵：不讨好的勇气到底是从何而来？

董润年：现在网络上一直在号召大家要做自己，但是要怎么做自己呢？还有一个很重要问题是你自己到底是谁，你确定吗？做什么样的自己才叫做自己？其实我们现在的很多做自己，是商家的消费主义陷阱，他们告诉你买这个东西你就是做自己了，报个什么班就是做自己了，但是这都不是真实的你自己。

就像吴秀雅说脱口秀也不是做自己，她是在说脱口秀的过程中不断地跟自我对话，把自己的内部完整地表达出来。在最后几集，我们也让剧中的所有人产生了一种反思，原本大家在往正确的方向狂奔，似乎能够永远得到幸福了，但那是童话，最后我们发现，现实生活没有这么简单，我们始终处于了解自己的过程当中。

骨朵：启发观众变勇敢会是创作的初心之一吗？

应萝佳：这个不是出发点，我们在创作之初没有强调勇敢，而是在写的过程中越来越发现，勇气反哺到了我们自身。

董润年：我是觉得一个剧集，何德何能启发观众，我们就是启发我们自己了。我的创作初衷其实就跟他们说脱口秀一样，发现了一个现象、一个道理，这个道理我觉得可能以前没有人说过，我想分享给更多的人，想讲给你们听。当然，有可能讲出来发现人家早就知道了，但是我找到了一个新的角度看世界，就会忍不住分享。

骨朵：你们会有创作意见相左的时候吗？

应萝佳：我们一起创作、一起磨合也有十年了，基本上形成了一套模式，该坦诚发表意见的时候，就坦诚地发表意见。而且恰恰是因为这种在一起生活的关系，我们很难隐瞒自己的一些观点和态度。有的时候我们看完对方改的剧本，原本还想给彼此一个鼓励和夸赞，但因为太熟悉了，看的过程中，他一个眉毛上挑的细微动作，我就已经知道这块是有话要说了。

一方面，我们相互信任，知道这种争论或者不同意见都是为了这个戏好，不存在为了利益才提出不同意见；另一方面，我们的工作和生活能分得很开，前一秒我们俩还为了剧本拍桌子，吵得一塌糊涂，后一秒就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骨朵：《年会不能停！》的第二部在筹备了吗？

董润年：在弄剧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