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战中立：电影节的可能性

本文转自：之往

在两极化的当下，一个电影节可能保持中立吗？会成为共谋者吗？

去年，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电影节（IDFA）因在加沙问题的暧昧立场饱受争议。艺术总监尼拉比亚表示，今年的IDFA是在「精心的讨论、思考和反省过程」之后举办的。电影节认为「中立」是一个伪命题，并决意将此作为激发大众思考、批判的引子。在官方宣传视觉的创作上，IDFA的选择也颇为有意：连续第三年邀请艺术家，希求他们记录下自己对 IDFA、纪录片艺术或两者的诠释。今年的视觉主题宣传活动由埃赫桑-法贾德尼亚（Ehsan Fardjadniya） 和劳尔-巴莱（Raul Balai）负责。两位合作的作品题为《Dear IDFA》，毫不避讳地表达了他们对IDFA以及其他文化机构的批判态度，剑指文化机构如何处理多样性、包容性和责任感的问题。

视频版宣传画面中，一对年轻夫妇正在享受野餐，这一幕似乎是从一本精美杂志上摘录下来的。他们轻声交谈，在完美宁静的时刻交换着浪漫的眼神。然而，就在这如诗如画的时刻，毁灭正在逼近：远处的爆炸声打破了平静，画外音介绍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许多艺术家和其他有移民背景的人来到西方时，都带着「去往一个民主、公正和开放社会」的假想。抵达之后，他们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更加严峻的现实。在这个社会里，他们非但没有体验到乌托邦的愿景，反而常常受到排斥和孤立，或者被机构和公司利用，成为他们多样性和进步的肤浅象征。

《Dear IDFA》的「贴片」版时长大约五秒：寻常的草地野餐场景中突然掉落一只染血的白鸽，驴蹄一震，画外音响起：「I can't help myself to be complicit, can you?」（我忍不住成为共谋，你呢？）每次看到都觉得心中一震，很难假装无事发生，不想下去。

法贾德尼亚是一位表演和视觉艺术家，2000 年因政治漫画受到迫害而逃离伊朗，到荷兰寻求庇护。他的作品将艺术和行动主义融为一体，关注移民和制度性种族主义的主题，并将自己的政治流亡经历深深地融入其中。巴莱的创作则结合了涂鸦、绘画和平面设计，探索权力结构以及历史叙事是如何构建和延续的，从而塑造了当今的社会规范。二人合作开展了多个项目，其中包括「阿姆斯特丹审判」（Amsterdam On Trial）。这是一项引人注目的艺术倡议，旨在追究阿姆斯特丹市没有无条件提供庇护所（包括向无证人员提供庇护所）的责任。谈及二人的合作，巴莱解释说：「几年前，我受邀参加一个为有移民或难民背景的艺术家而设的国际项目。我发现移民和难民被放在一起很奇怪，因为他们的故事和在社会中的地位大相径庭。于是，我邀请埃赫桑加入，部分原因正是我们不同的背景：我是第二代移民，而他是政治难民。因为共同的道德观和世界观，我们一拍即合。」 Fardjadniya 补充说：「促成我们合作的是这种共同的归属感——我们都探索过历史如何塑造我们的身份，以及身份政治如何影响今天人们对我们的看法。这种相互理解加深了我们之间的合作。」

两位艺术家的作品中的一个共同点是他们对社会和机构如何处理多样性、包容性和问责制等问题进行了批判性审视。和许多当代艺术家一样，法贾德尼亚和巴莱挑战文化机构所谓的「中立性」，指责它们有选择性地参与社会问题，而在真正需要发声的时候却保持沉默。他们认为，这些机构往往躲在艺术家作品的背后，采用双重标准，没有致力于真正的包容和公平。就 IDFA 而言，他们认为IDFA做到了让纪录片本身表达自己的立场，而不是作为电影节直接表态，尤其是在加沙等问题上。「我们感谢 Orwa（IDFA 艺术总监 Nyrabia）的邀请，以及促成这次活动的艺术过程和交流。这需要组织机构的勇气。」

法贾德尼亚说：「我们花了几个小时讨论我们的视觉主题。在当前极右翼政府执政的情况下，我们清楚地意识到文化机构面临的威胁有多大，它们面临着资金削减和更严格的审查。这些机构也需要艺术家群体的支持。最终，我们决定将这项活动变成一封写给 IDFA 的批评信——尤其是针对 IDFA 去年发表的声明。」 巴莱补充道：「我们接受了 IDFA 的邀请，并且IDFA 表明立场，而不是声称自己是『中立空间』。」他继续说，「我们创作的目的不仅仅是要挑战去年IDFA在加沙问题上的决定，而是要引发一场更广泛的对话，讨论文化机构及其受众如何参与到他们声称支持或未能支持的问题中。在这次的创作中，我偶然发现了一些与我们正在探索的主题有深刻共鸣的东西。这是一个田园诗般的野餐场景，但其中又充满了令人不安的人工痕迹。夏日草地为背景的野餐场景是很多人心中所谓理想世界的代表。这种美好的生活愿景吸引了很多人前往欧洲。但是，移民之后，他们才发现，这是一种被构建出来的繁荣与和平。现实情况是，移民经常被公司和组织用作展示包容性和进步的工具——这些公司为移民员工提供的平台很小，报酬也很低，让移民员工出现在广告中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这样做的结果是，所谓包容、进步的品牌形象进一步掩盖了他们在迫使人们迁徙的剥削和冲突中所扮演的角色。」

在巴莱和法贾德尼亚创作的IDFA主题视频中，爆炸声此起彼伏，暗示着世界正处于动荡之中。尽管这些声音看似遥远，却从未真正消失。他们表示，这一听觉元素提醒人们，战争虽然看似遥远，但却与我们所有人息息相关。野餐布上的盘子里盛着包括蛇、肝肠和玩具等意想不到的菜肴，这些由艺术家与人工智能共同创作的图像强化了一种虚幻和不真实的感觉。同时，它们也象征着各种形式的消费。巴莱和法贾德尼亚表示，这些盘子展示了一个商品化过度饱和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可以出售，但往往很少考虑到表面之下更深层次的后果。

其中，一个用西瓜片装饰的盘子则是另一个象征：它代表了对审查巴勒斯坦声音的艺术反抗和对巴勒斯坦人民的声援——正如 Khaled Hourani、Sarah Hatahet、Sami Boukhari、Aya Mobaydeen 和 Beesan Arafat 等巴勒斯坦艺术家对西瓜这一有红、黑、白、绿四种巴勒斯坦国旗颜色的水果作为艺术元素的使用。在IDFA的视觉主题作品中，一片西瓜的意象给人一种完美、无忧无虑生活的错觉，这与不公正和压迫的隐秘现实形成鲜明对比，敦促观众正视经常被忽视的问题。法贾德尼亚补充说：「虽然我们设计的视觉主题具有丰富的象征意义，但重要的是，我们不能过度解释观众可以从活动中使用的所有不同意象中发现什么。理想的情况是，人们看到之后有所印象，有所思考。」IDFA 2024 的宣传活动不仅仅是宣传材料，它还是一份视觉宣言，对多样性和包容性的表面描绘提出了挑战，同时揭露了文化机构内部经常出现的共谋现象。法贾德尼亚和巴莱质疑这些机构是否真正致力于社会正义，还是仅仅停留在口头上，敦促观众重新考虑他们所听到的叙述。他们的作品鼓励观众重新思考他们被灌输的叙事，直面权力和责任的复杂性，追求一个更具包容性的未来。

值得一提的是，今年的IDFA继续环保，记者物料为0，连帆布袋都不再提供，但在登记处提供了很多免费的电影节视觉元素的小牌子。

今年，IDFA伊始，在某个艺术总监尼拉比亚主持的大型活动现场，看台上突然有人一边大声怒斥电影节在加沙问题上的伪善，一边洒落宣传纸片。台上的尼拉比亚第一时间表示，不要打断这位男士，会听他说完，他有权表达自己的观点。

作为一个普通观众，就个人体验而言，我并没有在放映场次感受到电影节立场问题上的紧张性和冲突性。（去年的一些公众放映场次里有活动人士在映后发表演讲）。今年的IDFA世界电影节佳作单元（Best of Fests）还展映了由巴勒斯坦活动人士与以色列记者共创的《唯一的家园》（No Other Land）。这部获得今年柏林电影节全景单元最佳纪录片和观众选择奖的纪录片也曾在柏林因为导演们的获奖感言和其后续引起争议。

《唯一的家园》亦是今天IDFA观众选择奖得主。（票选第二为伊藤诗织的《黑箱日记》）

IDFA观众选择奖

《唯一的家园》

no other land

导演：巴西勒·阿德拉 / 哈姆丹·比拉勒 / 尤瓦尔·亚伯拉罕 / 拉谢尔·瑟尔

时长：94分钟

制片国家/地区：巴勒斯坦、挪威

该纪录片项目始于 2019 年，导演阿德拉遇见了报道以色列驱逐当地居民事件的耶路撒冷记者尤瓦尔-亚伯拉罕（Yuval Abraham）和雷切尔-斯佐尔（Rachel Szor）。

在以色列军队对 Masafer Yatta 地区展开的无情攻势之下，他们三人有着共同的期许：希望当地居民们的实地抵抗能够引起世界的关注，并向以色列施压，迫使其停止行动。影片通过对占领下的生活的致命危险和精神压力的长达数年的描述，强调了无论是否成为国际头条新闻，加沙地带的局势长期以来一直处于危机之中。

纪录片中大量用手机拍摄的激烈的巴以对抗场面给观众带来了强烈的震撼，其暴力程度足以让人出离愤怒。而在这种可怕的局势下，在这片不断被战火化作焦土的大地上努力生活的人们的日常场景更让人无比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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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FA观众选择奖第二名‍‍

《黑箱日记》‍‍

Black Box Diaries

导演 Director - 伊藤诗织 Shiori Itō

时长：104分钟

制片国家/地区：日本、美国、英国

2024 美国圣丹斯电影节

2024 香港国际电影节

2024 丹麦哥本哈根国际电影展人权关怀奖

日本女记者伊藤诗织控告知名传媒高层山口敬之对她进行迷奸，被公众认为是日本“MeToo 运动”先驱。将案情出版成书后，她决心把由调查到诉讼的整个经历拍成纪录片。

伊藤诗织从受害人角度出发，从警方拒绝认真追查开始回忆，风险重重、遭舆论攻击却一步步挺身而出，满怀勇气等待转机。伊藤的最后胜诉虽直接导致法院修订性侵法例，但是否能真正打击日本腐朽不堪、惯性包庇名人的黑箱作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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