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林姆,你是中国人,可你是在苏联长大的,苏联有你的老师、朋友、妻儿,儿女还那么小,你真的舍得弃他们而去?”
贤惠的妻子和年纪尚小的儿女抽噎着,刘允斌将头转向了另一边,不敢看他们,自小就与父母分离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骨肉分离的痛。
他攥紧了拳头,看着远方说道:“我在中国生活了14年,在苏联生活了18年,我对苏联要比对中国熟悉得多,这里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很喜欢这里。但我不能不回去,中国需要我,她是大病初愈的母亲,她需要儿子强健的臂膀扶持!”
玛拉把儿女拉进了自己怀中,她带着最后的倔强说道:“克林姆,你回去吧!你会后悔的。”
刘允斌将眼里的泪水憋了回去,面对妻子最后的挽留,他选择了沉默。
1957年10月,他离开自己在苏联的家,在妻子和儿女的不舍中返回了祖国。
如此爱国的他怎么会在苏联生活了18年?妻子和儿女又为何不愿和他一起回国?他是如何成为我国第一代核化学专家的?
一、苦海里长大的孩子
正如刘允斌所说,他在中国生活了14年。他正是14岁时离开中国去的苏联,而这一去就是整整18年。
刘允斌为什么会在14岁时离开中国去苏联呢?故事还得从刘允斌的父母那辈讲起。
1923年,刘少奇和何葆贞在安源结为了夫妻。1925年,他们生下了刘允斌。
刘少奇夫妻二人都是党员,工作中带着孩子对他们来说不仅不方便,还危险。
看着妻子怀里小小的孩子,刘少奇狠下了心,他要把自己的儿子送给老乡。
正在这时,刘允斌的六伯父刘云庭来安源了。看到刘云庭,刘少奇打消了自己的念头,他让刘云庭带着孩子回了宁乡炭子冲老家。
刘云庭带着刘允斌回到老家后,就把刘允斌寄养在了大哥家。
第二年,刘何葆贞因为想念孩子,便抽空回家看望了他。
那时的刘允斌自然不知道什么是妈妈,可对何葆贞来说,母子相见是非常开心的,她将刘允斌抱在怀里亲了又亲,舍不得放下。
开心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看望过刘允斌后,何葆贞就离开刘家继续投身革命。他们不会知道,8年后,母子二人将永远天人永隔。
右二为刘允斌
在那个年代,普通人家养活自己一家人都费劲,更别提刘家家境本就不是很好,多添一张嘴对刘家并不是好事,而刘允斌的父母又都是干革命的,这对刘家人更是个定时炸弹。
这些原因让刘允斌在五岁时就拿起镰刀上了山。
他每天都带着镰刀去山上给羊割草,顺带照顾家里的水牛。等水牛吃饱喝足了,他才会回家。
为了照顾水牛,他每天的午饭只能在山里解决,风餐露宿。
又过了两三年,长大一些的刘允斌成为了家里的劳力,他开始跟着大人下地种田。生活虽苦,刘允斌却从没抱怨过,即使遇到困难,他也是咬着牙,自己扛过。
有次,他在田野里碰到了一只野狗,瘦瘦小小的他哪里是野狗的对手,他只能没命的跑,等大人听到他的哭喊声,赶出来帮他赶走野狗时,他已经被咬伤了。
当时并没有好的医疗条件,只能是简单处理了一下,刘允斌被狗咬过的伤口就这样化脓了。
看到化脓的伤口后,刘允斌一没喊疼,二没待在家里休息,他反而像往常一般继续干起了家里的杂活。
九岁时,在六伯的帮助下,刘允斌告别了和牛羊作伴的生活,他被送去了学校。
四年后,刘允斌收到了父亲的好消息,他要接他去延安。那天的刘允斌非常开心,他终于可以见到自己的父亲了!
二、战火中成长的青年
1938年7月,刘允斌到了延安。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刘允斌变得拘谨,他攥着自己的衣服不敢说话,直到刘少奇将他抱进怀里时,他才慢慢唤了一声:“爹爹!”
这是他第一次和父亲见面。但是,他并没在父亲身边待很久,1939年,刘少奇就送他去苏联学习。
刘允斌小时候是吃过苦的,他知道安静读书的不易。所以,即使不用下地劳作了,他也依旧坚持早起。
为了不打扰到和他一起的孩子,每天天不亮他就穿好衣服出门,在院子里练习俄文发音。
刘允斌的刻苦学习是有回报的,新学期,他被允许跳级入学。
可是,安稳并不属于战争年代的孩子。德国对苏联的闪击战打破了平静。
这些寄居在苏联的孩子们没有退缩,他们像父辈们一样英勇迎敌,刘允斌也申请去前线了,但没获得批准。被拒绝的刘允斌没有气恼,他选择在后方做贡献:献血。
德国入侵后,苏联国内物资供应变得不足,儿童院的孩子们不仅要在没暖气的冬天用冰水洗脸,还要忍饥挨饿去劳动。
有的孩子因害怕而躲在被窝里,哭着喊着要回家,但刘允斌没有被吓到,他坚定地告诉大家:胜利会到来。
后来,苏联获得了战争的胜利,但也付出了巨大代价。由于战争影响,中共的代表团被解散了,儿童院成了没人管的机构,这里的孩子们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没法保障。
有人提出去打工,但立马就被其他人反驳,他们没有苏联国籍,去打工根本没人要。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时,儿童院的老师出现了,在几位善良的老师帮助下,刘允斌他们找到了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等到苏联彻底攻入德国后,一切才恢复了正常,也是这一年,刘允斌成为了大学生,他进入了莫斯科钢铁学院学习。
三、而立之年为国舍小家
进入大学的刘允斌学习成绩仍然优秀,名列前茅。他本想学习机械,但让他改变选择的事情发生了。
1945年8月,美国在日本投下两颗原子弹,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就在那一年莫斯科大学开设原子能专业。
听到消息的刘允斌意识到了原子弹的重要,他决定换专业。
可一番打听后,他知道自己就算考上这个专业,也不会被录取,他便及时改变了方向,退而求其次,选择了莫斯科大学化学系的核放射化学专业。
从小就能吃苦的他,自然成功考上了莫斯科大学的核放射化学专业。这个从出生以来就一直颠沛流离的孩子,终于迎来了他人生的安稳。
他在莫斯科大学读书时认识了玛拉,两位相互欣赏的年轻人就这样坠入了爱河。刘允斌想到自己以后是会回中国的,确定关系后便带着玛拉回了一趟中国。
对自小在苏联长大的玛拉来说,生活在中国并不是很美好。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没法与人正常交流,也没法理解当地的风俗习惯,她像一个异类。
但处于热恋中的情侣不会在意这些问题的,她选择性地忽略了自己的不适应,依旧和刘允斌热恋着。
可他们未来婚姻的悲剧已经悄悄埋下了,一个要回中国,一个不能在中国愉快生活。
1952年,从化学专业毕业不久后,刘允斌和玛拉就结为了夫妻。婚后,夫妻二人不仅生活幸福,而且,两人还都选择继续深造学习,惹得其他人艳羡不已。
也是这年,带着中共代表团参加苏共十九大的刘少奇告诉了刘允斌一个消息:中国科学院已经成立了“近代物理研究所”。
这里的近代物理就是原子核物理,听到这句话,刘允斌眼睛亮了,看到儿子的眼神,刘少奇继续说道:“机构有了,但缺人才。”
父子俩相视一笑,他们从对方的眼睛里读懂了各自想要说的话。
1955年,刘允斌从莫斯科大学毕业。
他成功获得博士学位,并且,在获得学位后,成为莫斯科大学化学研究所的一员,他的妻子玛拉也留在了莫斯科大学工作。
此时的刘允斌是活脱脱的人生赢家。不仅事业有成,他还和玛拉有了一对可爱的儿女,看着妻子和儿女,刘允斌觉得人生最好的状态也就是这样了。
可正在这幸福时刻,刘允斌收到了父亲刘少奇从国内寄来的信,信里只有一句话:
回来吧,祖国需要你。
对父亲的召唤,刘允斌没有任何迟疑。可当他激动的拿起笔,准备写回信时,另一个念头闪过了,这使得他的眉头皱做了一团。
现在的他不是一个单身汉了,他在苏联已经有家了,他愿意回国,也可以回国,可他的妻子和儿女呢?他们愿意和自己一起去中国生活吗?
刘允斌犹豫起来,那几天里,他的神情总是恍惚着,细心的玛拉自然发现了丈夫的异常,她柔声问道:“亲爱的,你怎么了?”
看着妻子的眼睛,刘允斌咬了咬牙,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玛拉,我要回国。”
听到丈夫说的话,玛拉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慌张与不安。
玛拉不是不喜欢中国,可对她来说,苏联才是自己的祖国呀。她和刘允斌是在这里认识的,他们也一直生活在这里,现在让她离开这里,玛拉看着熟悉的丈夫,她捂住了自己的脸,“克林姆,不,我做不到。”
玛拉从丈夫身边跑开,她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对玛拉而言,苏联不仅是她的家,她的祖国,这里更是她的根,她从小生活在这里,这里还有她的父母,他们只有她一个女儿,他们还在等着她养老,她怎么可以离开。
而且,明明她和刘允斌在苏联已经有不错的工作了,她不想,也不愿离开这里。
可看着刘允斌的神情,玛拉知道自己丈夫是下了决心的,她变得悲伤起来,好久好久,她才想到了办法,她打开了房门,走去了丈夫身边。
她靠在了丈夫的肩头,轻声说道:
“克林姆,我们在苏联是有稳定的工作,在这里,我们还有一对可爱的孩子,还有我的父母。可是,如果离开了这里,去了中国,我的父母交给谁照顾呢?还有我们的孩子,他们要交给谁看顾呢?还有他们的教育,孩子的教育怎么能少了父母?”
玛拉的问题,刘允斌无法回答,他只能沉默。
“还有我,我在中国要怎么生活?”
妻子的话,刘允斌是理解的,他的心是痛的,但也是坚定的。要他放弃回中国的想法,对他来说也是无法做到。
他压下了自己心中的悲伤,对妻子说道:“我一定要回中国。”
看着丈夫,玛拉泪流满面。她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了,她去找了亲友,将刘允斌的决定告诉了他们,她请他们帮自己劝说他,劝说他留在苏联,不要放弃自己的小家。
可刘允斌已经下定决心。这些好言劝说,都被一一拒绝了。
刘允斌没想到的是,苏联政府的高级官员也很欣赏他的才能,甚至还有官员专门将他请到了家中劝说他留下来,也正是这样才会发生故事最开始的那一幕。
但是,官员的挽留、妻子的哭泣、儿女的期盼都没能阻止刘允斌回国。
1957年10月,刘允斌回到了中国。
四、不惑之年梦想开花
回国后的刘允斌尽力保持着和玛拉的联系,可中苏关系的恶化还是影响了他们夫妻关系。
1958年,刘允斌和玛拉离婚了。离婚后的刘允斌吃住都在实验室,他开始疯狂的工作。
可明眼人都知道:他的那些疯狂里有一部分,是为了将与家人分别的痛苦发泄出来,原本不抽烟的他,开始抽烟了。
这样疯狂工作,不顾身体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遇见李妙秀。他们组成新的家庭后,他的生活才重新进入了正轨。
生活刚好,但工作却是出了大问题。
中国的核燃料工厂还未建立时,苏联撤走了他们在中国的全部专家,带走了所有研究资料,一时间研究被迫中断。
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央在内蒙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核燃料工厂,也就是包头202厂,刘允斌作为首席专家加入了该厂。
重任在肩,刘允斌不敢有丝毫怠惰,他将自己扔进了工作里。鞋子破了,他全然不觉,衣服脏了,他也不记得换。
甚至妻子生孩子时,他也只是听到“母子平安”这句话后就返回了实验室。1964年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刘允斌的坚持开出了最美的花。
从小泡在苦海里,为了国家不得不放弃自己小家的刘允斌哭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风暴已经开始。刘允斌的特殊身份和留学经历,给他带来了无尽的痛苦与磨难。
他并不怕受苦,他只是遗憾。回望一生,自己付出这么多,研究了这么久,却在最应该为祖国做贡献的时候,被停止下来。
他无愧于心,但他有自己的尊严。在1967年的某个夜里,刘允斌沉默地回到家中,又走入了充满风雪的黑暗,他的生命定格在43岁。可悲可叹。
他的出身充满了苦难,他的成长满载曲折,他的结局无比遗憾,但他也做出了骄人的成绩。
我们不会忘记刘允斌,祖国更不会。
正是这样的努力和牺牲换来了祖国的强大,换来了今天的安稳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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