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家肖刚：不歇冒险

摘要：他要自由而自觉地冒险。

10月末，近20位数学家从法国、国内各地赶到北京，他们聚在中国科学院晨兴数学中心的一间教室，召开“中法代数几何学术会议”，同时纪念一位逝世十周年的数学家——肖刚。

一些年轻的学者奔着学界大佬的名头来，对于他们来说，肖刚，只是一个略有耳闻的名字。对于更多不了解代数几何的普通人来讲，肖刚是谁？更是从未听闻。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纯粹数学的代数几何领域几近荒芜，肖刚留法归国、垦荒播种。但人生下半程，他却毅然决然地挥别数学，先后俯身在计算机科学、能源动力领域。

这是一个天才冒险家的故事，他不曾畏惧，总要攀登新的高峰。

这也是一个人要自由而自觉地度过一生的故事。

天才

肖刚与代数几何领域的许多“第一”有关。他是中国在代数几何研究方向的第一代学者，为华东师范大学数学系开辟了代数几何的新方向，他也培养了中国本土的第一批代数几何方向的硕士、博士。

这批学生名单里，有复旦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前院长陈猛、华东师范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前院长谈胜利、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教授蔡金星、天津大学数学学院教授孙笑涛。他们是中国代数几何界的领军人物，接过肖刚的棒，他们如今仍在该领域耕耘。

要讲明肖刚在代数几何方向的研究成果着实是件难事，对于数学门外汉来讲，这些术语大多无法理解——

根据华东师范大学官网的载文，“肖刚用‘初等’的方法构造出一批单连通的正指数代数曲面，否定了有些人认为这样的曲面可能不存在的所谓‘分水岭猜测’。”“他的最重要的研究成果是证明了一般型复极小曲面的自同构群的上界是42K的平方，这个结果发表于国际公认的四大顶尖数学杂志之一《Annals of Mathematics》上。”

离普通人同样遥远的，不仅是肖刚钻研的领域，如果把人类的大脑比作信息处理器，事实证明，肖刚的信息处理速度和储存功能都超于常人，他几乎是天才般的存在，且拎出他学习英语的故事——

与他同龄的两个舅舅在回忆录里写到，肖刚自学英语的第七天，他们一同前往福州路外文书店，此时，肖刚已经能翻译出英文书名，舅舅们不信，翻看内页的中文摘要核对，“居然屡试屡中”。之后不久，肖刚自己组装了一个高灵敏度的短波收音机，夜晚听BBC电台广播，他已经能做同声翻译。两位舅舅追问起方法，肖刚回复说，自己用循环记忆法每天背700个单词。

李克正是肖刚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读研究生时的同窗，他同样见证了若非亲眼目睹，否则难以相信的“奇事”。那时通用的学习材料是郑易里编写的英文小词典，内收约26500个英文单词，一次，肖刚逐一默写完整本词典。

天才般的能力促成了肖刚的数学成就，但更关键的是，数学这条道路，是他自己摸索到的。

探路

肖刚有句口头禅，“这有什么稀奇的。”

他自信，“给人的印象是，任何事好像心里都很清楚是怎么回事，都有他自己的解释。”陈猛说。

“数学家可能都要有这种自信，”陈猛从事数学研究四十余年，他隐约觉得，人与自身从事的事业之间是彼此塑造的。“很少有直观的东西，你去看别人的东西（研究），大多数时候要猜，它的逻辑可能确实写得不通，你要凭直觉判断这个问题接下去要怎么研究。”

研究要怎么做，路要怎么走，这种相信自我判断的能力，在肖刚身上，更像是一种时代烙印。

肖刚生于1951年，少年时期，文化大革命开始，初中学业未尽，又被安排到苏北盐城插队下乡。漫长的动荡中，未来如一团迷雾。

学校停课后，为求得一技之长谋生，肖刚和两个同龄的舅舅一同学习无线电技术。“那时，无线电是个新玩意，但是价格昂贵，市面上一台4管晶体管收音机，售价36元， 相当于一个职工的月工资。”舅舅们回忆，为了省钱，他们整天徘徊在上海旧货市场，淘廉价的处理品元件来学习。

插队下乡期间，肖刚白天劳作，晚间自学。正是在这段时间里，他开始接触数学。和肖刚经历相似的舅舅们，早已在生计的奔波中，对上大学绝望。但肖刚一直在为复学做准备。在后来的日记里，他写到——

1977年12月8日 晴 我初学数学时的目标是能懂一点高等数学，为无线电学习服务（74年），发展到为解决难题而奋斗。

1976年，在最后一次招“工农兵学员”时，肖刚被保送到江苏师范学院 （现苏州大学）外语系学习，但英语不是他想深造的专业，“那只是打开数学奥妙的工具，”妹妹肖赛明白。

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全国考研尚未开始。肖刚毛遂自荐，主动写信给当时的中国科学院副院长方毅，汇报自学数学的心得。校方派了老师面试肖刚，经过连续三天的一对一考核，肖刚成为全国高考恢复后头几位录取的研究生。

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肖刚正式开启数学之路。在当时的日记里，肖刚把时间规划得无比详细——

1977年11月1日 晴 进入科大的第五天，昨天初做学习计划如下：代数学60％时间：拓扑，代数，格论，表示论，抽象代数一般内容（习题为主），线性代数（复习） 转向各类习题，图论。其余内容40％时间：复习（习题为主），拓扑，数论／逻辑，运筹／分析／几何。近几天攻表示论。一天10小时是否能坚持，写信，生活，问题不少。科学的天地多广阔啊！我决不能把自己限死在代数学的狭小领域内，不仅是逻辑，是否目光还要远些，即要在代数上钻出头，又要考虑更广泛的目标，就只有把毕生精力献给科学了。时刻记住，要向世界最高水平看齐。

11月27日 阴 上午在图书馆翻了一本《相对论导引》，引起一番联想。我这一辈子能干些什么呢？目标太小似乎不甘心，太大了又怕吃不消，自己对自己的能力还吃不透。

12月2日 晴 《李代数》第三章初读复习结束，解习题要有坚韧顽强的意志。

与他相知的妻子陈欣说，肖刚保有一种朴素的信念，他相信“知识是有用的”，也自信“总觉得自己的人生要走得好，要做出点事情来”。

只要碰上机会，肖刚便紧紧抓住。改革开放后，中国掀起一场大规模派遣留学人员的热潮，肖刚被中科大选派上了，他决定去法国学代数几何。

在巴黎南大学，肖刚是数学系第一位中国人，也是他的指导老师、国际顶级代数几何学家Arnaud Beauville第一个见到的中国学生，学业经历过停滞，肖刚也是一众学生中年龄更大的那个。

着魔

肖刚寡言，长相和个头都不出众。“在人堆里你不会一眼注意到他。”姐夫陈平说，但仔细看，肖刚的眼睛不同，“那是一双思考的眼睛”。

他凡事都思考出自己的一套标准，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

对于重要的数学，肖刚有时会陷入一种着魔般的状态。

妻子陈欣回忆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注意力集中到这种程度，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她几乎要掰着手指头数。肖刚“走路直蹬蹬的，自言自语、比手画脚，谁从他旁边走过去他都不知道，”“饭后有时他问我说：‘我吃过了吗？’”“不能要他烧饭，会烧糊，”“如果水龙头开着，水就会一直流下去”。

肖刚的办公桌和床要放在一个房间里，如此方便他半夜起床，在计算机面前敲敲打打——“他睡觉还在想那些问题”。倘若这种时候陈欣与他讲话，他会生气：“陈欣，你把我要做的事情打断了，我再重新把它捡回来又要花时间。”

但肖刚也会到达极点。他钻到问题里出不来时，冷汗不停往外冒，衣服都被打湿：“陈欣，不行了，我受不了了，我出不来了。”肖刚求助。他拜托陈欣拉着他做些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再不休息，再不停下来，他说他会变成神经病”，陈欣回忆。

更累的时候，肖刚会像一只进入冬眠期的动物，长久地休息几个月，储备能量。

这之外，肖刚几乎没有生活上的追求。“我比他懂他的喜好，夏天要穿老汗衫，冬天要穿灯芯绒的衬衫和裤子，很软、细条的那种。”陈欣仍记得清楚。

在法国定居后，住在哪里，肖刚也没有什么想法，他只要求离尼斯大学近一些，维持他边走路上班边想问题的习惯。陈欣形容说：“就像小鸟在林子中生活，它只要求一根树枝，就够了，就可以生存了。肖刚好像是这种类型的人。”

家里一直租房子住，法郎转成欧元的时候，房价开始升，陈欣觉得是时候买一套房子了，她从报纸上看到一则卖房广告，磨着肖刚去实地看看。

肖刚彼时像钻研数学问题一样，在专心攻克WIMS（WWW Interactive Multipurpose Server，肖刚后期研发的交互式教学辅助网站）的难题，他不想花费时间在搬家上，好不容易答应下来，“就站在那看了两眼，连几间房都没搞清，‘买下来买下来，你就不跟我烦了’。”肖刚立马要拍板买下，中介劝他们说，可以讨价还价一下。

“随便什么房子都是有问题的，没有问题的房子你买不起。”肖刚有自己的道理。

冒险

陈欣模糊记得是1994年，一次肖刚和陈欣开车出门，等红灯的时候，肖刚突然说：“我决定不做数学了，我已经带完最后一个研究生，以后我的工资里没有奖金了。”

这几乎是一个“荒腔走板”的选择，一家人刚在法国落脚一两年，肖刚顺利地拿到尼斯大学（现合并进入蔚蓝海岸大学）教授职称，一切都往安稳的方向走，为什么突然转向？

“到顶了”，陈欣不懂数学，但她觉得肖刚可能是爬到了自己的最高峰。

“兴致尽了”，这是陈猛许久之后的感受。2010年，肖刚短暂回国，陈猛和他在五角场相聚，饭桌上，本就寡言的肖刚表现出对数学的兴趣乏乏，“要主动找有关话题，他才聊一下”。

“挑战自己”，这是肖刚的回答。华东师大的同事陈志杰曾不解：“为什么代数几何不搞，要去搞自己不熟悉的太阳能”，肖刚回应说：“要挑战自己，寻求新的领域。”陈志杰想想那个蔓延至搜索引擎、股市预测等种种课题的肖刚，便也不觉得稀奇。

更早的时候，肖刚在26岁的日记里便预示了这必然的冒险——

1977年11月17日 晴研究科学应切记：1.理论与实践的结合。2.浪漫与实事求是的结合，缺一不可。

按照大的体系，数学可以分为应用数学与纯粹数学，代数几何是后者的核心领域，解决极度抽象的问题。对于走上这条道路的数学家来说，实用价值并不成为第一目标。

“只能说经过了专业训练后，我能有一种taste（品味），能感觉到这个东西它美。美，就可能有一些潜在的价值，但我说不好这个价值是什么。”一位纯粹数学家解释说。

且研究得越深入，越“曲高和寡”，世界上只有少数同方向的数学家能懂。

中法代数几何学术会议上，做报告的数学家在四块黑板上写满了“外星”符号。“能听懂吗？”我们把这个问题抛给在场一位做交换代数的数学家。

“现在数学细分到了一种（程度），大同行之间能听懂对方1小时报告的前5分钟、10分钟就算胜利。”她笑言：“这个事情特别公平，别人花了那么多年才搞出来的结果，你要是一天之内就理解别人的几十年，这算什么？”

肖刚的转向如此彻底，他要走的是一条瞄准应用的路，回应“理论与实践结合”的初心，甚至野心更大，他追求一种普世的应用价值，“我现在要做的是能让更多的人用上我的东西，这样的科研才有生命力”，他告诉陈欣。

WIMS的研发是肖刚的第一次跨步。“这个互动式共享网站能够简化数学教学流程。让不懂编程的老师通过输入简单的命令，得到一个运算结果或者图像。”陈猛介绍。

发明抛物柱面形的太阳能收集器是第二次跨步。这一目标源于他对环境的忧心。周末外出露营，陈欣不小心扔了塑料垃圾，他马上要捡起来：“陈欣，塑料是有毒的，不可以随便处理。”妹妹肖赛买了一辆大汽车，肖刚批评说：“你这么大的汽车，要用多少汽油，排放多少污染。”

能够更高效地利用清洁能源是肖刚的期待。他写了30多页的教材，自掏腰包买材料、做样机。铁皮、玻璃、管道等材料，加上许多一平米左右的样机堆得家里“常年像工厂一样”。陈欣历历在目他们两人顶着正午的烈日，在房顶做实验的往事。

然而2013年，肖刚路遇险境。肺部查出了乒乓球大小的阴影，他异样冷静地告诉陈欣这个噩耗：“是肺癌了。”

陈欣回忆起他对肺癌的态度，像是他自信可以攻克的另一座山。

确诊后，肖刚要第一次开刀了，“他和朋友讲起来这事面不改色心不跳。”“我们一天到晚愁眉苦脸，他却说没这么快，我的癌与我爸爸的癌是如出一辙，肖家的肺癌不要命，就是要吃一刀。”“好像这个病不是生在他身上的一样。”

2013年末，肖刚度过最后一个圣诞夜。尼斯大学的同事们到家里聚餐，肖刚坐在客厅里大谈癌症、滔滔不绝，“像肿瘤科专家授课”，陈欣形容。她却只记得天气阴冷，自己在厨房又烧又炒，心情沮丧地挨过这场凌晨方散场的聚会。

2014年5月19日，肖刚第二次开刀手术后，身体一蹶不振，两肺纤维化，感染诸多。6月27日，肖刚逝世。

“爸爸不怕死的，他什么都不怕。”肖刚的儿子安慰母亲。

只是这次，肖刚没能跨过这座山。冒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