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那些“药瘾”少年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杨宝光

18岁的小波（化名）是被盛聪送走的。走之前，盛聪帮他注销了微信号、更换了手机号码，期望他彻底脱离之前的环境。

盛聪是浙江省湖州市安吉县微善公益联合会（红十字会）会长。他送走的小波是一名因滥用右美沙芬药物成瘾而接受帮教的年轻人。为避免再接触相关药物，在满足戒断条件后，小波离开安吉，与母亲到外地生活。

近年来，一些青少年滥用右美沙芬等药物问题受到关注。虽然右美沙芬是一款常见的镇咳药，可长期滥用会造成一定成瘾性，产生致幻作用。当前，我国不断完善政策措施，扎紧防范政策篱笆。可是，右美沙芬等药物使用范围广、隐蔽性高，如何及时找到这群“药瘾”少年，成为帮教他们回归社会的关键。

2019年起，湖州市安吉县微善公益联合会发起“扣好人生第一粒扣子”帮教药瘾青少年健康成长红十字志愿服务项目（以下简称“帮教药瘾青少年项目”）。从不了解右美沙芬为何物，到累计帮扶46名青少年摆脱药物滥用回归社会，该项目是如何做到的？

意外的发现

“帮教药瘾青少年项目”源于一个意外的发现。

2019年，湖州市安吉县发生一起聚众斗殴案件，70%的涉案人员为未成年人，且没有达到审判的标准，当地检察院找到安吉县微善公益联合会，希望完成对这些青少年的社会调查。盛聪在调查中发现，不少受访青少年提到了“嗑药”。“当时，只是记住了这个事情，并没有深入关注。”他说。

不久后，小波的异常表现，让盛聪注意到了右美沙芬。一天，盛聪突然接到小波要自杀的电话。赶到现场后，小波已经陷入“癫狂的状态”，“嚷嚷着要自杀，嗑完药之后力气特别大，五六个成年人都按不住”。

在小波妈妈的提醒下，盛聪找来了小波的好友易佳（化名）。“不用理他，他‘嗑药’了。”易佳说。所谓“嗑药”就是大量服用右美沙芬。盛聪回想起几天前家访时，看到小波家的垃圾桶里有右美沙芬的包装，“当时我还问过他妈妈，小波是不是生病了”。

后来，小波回忆，当天他服用了24颗右美沙芬，3天后才清醒，对服药后的表现毫无印象。

盛聪曾试图将小波送到湖州三院就医，接诊医生表示，这是药物引起的精神不正常，不是自身精神问题，医院并不接收。随后他又尝试将小波送到戒毒所，戒毒所相关负责人表示，右美沙芬不属于毒品，也不接收。

找到那些买药的青少年

看到小波的状况后，盛聪和同事急切地想知道本地还有哪些青少年服用右美沙芬。他们在安吉县人民检察院以及公安部门的帮助下，梳理了近两年关于寻衅滋事罪案关联案件中的涉案青少年。

“简单筛选后，我们发现右美沙芬的影响远超想象。”盛聪说，有部分青少年曾因过量服用右美沙芬引发打架斗殴、自杀等行为，还有人因涉嫌强奸、猥亵妇女儿童罪被判刑。

2019年11月起，湖州市安吉县微善公益联合会组织安吉县微善公益红十字志愿服务队开展“扣好人生第一粒扣子”帮教药瘾青少年健康成长红十字志愿服务项目，想找到相关青少年并对其开展有针对性的帮教服务。

为找到更多“嗑药”的青少年，志愿者先从小波入手，找到了第一个相关人贺哲（化名）。贺哲不是安吉人，但在当地工作，先后参与过3次打架。

“正是从贺哲的案例开始，我们与安吉县人民检察院建立起了帮教合作关系。”志愿者顺藤摸瓜，找到了4名“药瘾”少年。

程之是一名退役军人，2018年加入安吉县微善公益红十字志愿服务队。他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找到“药瘾”少年最快的方法就是从“圈子”入手。

志愿者以贺哲为突破口，逐渐摸排出89个人（含成年人），绝大多数都有“案底”。

虽然有了名单，但找到本人并不容易，比如有些人用的是假名，“圈子”里的人也不确定是谁。对于这种，志愿者只能寻求检察院帮助，核实真实信息。“有些被我们找到的家长，听完我们的讲述，甚至都不敢相信。”盛聪说。

除了从“圈子”入手，更重要的途径就是依靠志愿者。

志愿者和检察院工作人员会去每个药店蹲守，找到购买过右美沙芬的消费者名单，再按照购买的数量、频率进行分析。

“如果3个月只购买过一盒，那可能是治疗感冒。如果一个月内就买过四五次，每次都买两三盒，我们就会请检察院协助将青少年传唤过来作社会调查。”盛聪告诉记者，志愿者协助相关部门累计走访32家药店，排查超3万条售药记录，最终追踪到“药瘾”少年46名。

回忆起当时的调查过程，盛聪觉得志愿者们“像做贼”，“戴着口罩，蹲守在药店里面，遇到买右美沙芬的就去调查一下”。盛聪说，更困难的是遇到不理解的药店店主，他们不愿意提供购药记录，甚至会把志愿者赶出去。“如今相关系统完善后，可以方便地查询到相关信息，再也不需要志愿者一家家去查询了”。

与此同时，在安吉县人民检察院等单位的推动下，安吉县微善公益红十字志愿服务队的相关做法得到时任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分别批示，推动湖州市率先推出《关于建立未成年人药物滥用风险防控机制的实施意见》《关于在未成年人食品药品等领域加强协作配合工作的意见》等文件。

帮教青少年告别“药瘾”

走进安吉县人民检察院，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发现这里设有专门的未成年人接待室，被传唤来的青少年会被志愿者带到这里接受社会调查。同时，隔壁还有检察官、专业社工、心理咨询师等对其进行评估。对需要帮教的青少年，由检察院、社工组织、青少年父母签订三方协议开展帮教工作。

经过调查，盛聪发现这些孩子大多缺少关爱，有3/4的父母离异，学习成绩也不好。由于在家没有人管教，在学校经常因学习成绩不理想被老师批评，他们开始厌学，早早进入社会，长期租房在外，结识不良人员，大多数为了“面子”服用起了右美沙芬。“他们并不是不想学好，而是被过早放弃了”。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在盛聪的办公桌上看到一本日记本，内容是一名青少年近期的思想情况。盛聪告诉记者，针对排摸到的“药瘾”少年，1名心理咨询师、1名红十字志愿者结对帮教，并组织开展每天一个电话、每周一次家庭走访、每月一次法治教育的“三个一”服务，用亲人般关爱、鲜活式案例、入心式感化，逐步引导“药瘾”少年摆脱“药瘾”，杜绝重蹈覆辙。

曾帮扶过多名“药瘾”少年的程之说，起初很多青少年都下意识抵触志愿者，“想要真正走近他们，就要用爱温暖他们”。陪吃、陪学、陪玩，成为所有志愿者的必备技能。盛聪还组织部分青少年到禁毒教育体验馆、看守所参观，加强对他们的警示教育。

与此同时，针对大部分“药瘾”少年游手好闲，流连于台球室、KTV、酒吧、网吧等场所的现象，安吉县微善公益红十字志愿服务队主动与职业培训机构对接，安排他们参加各类职业技能培训，让他们学到一技之长，还对接31家企业，在符合用工年龄条件的情况下，及时帮助“药瘾”少年找到合适的工作，让他们能够自食其力。

小雨（化名）初中辍学后，通过朋友接触到“嗑药”。在志愿者的鼓励下，他重新回到校园，并参加了今年的高考。“虽然成绩不理想，但确实戒掉了药瘾，取得的进步获得身边人的肯定。”盛聪说。

小辉（化名）生活在单亲家庭，由于缺乏照顾早早进入社会，养成了滥用药物的习惯。在志愿者的帮助下，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积极改正，重新回归社会，还因参与救火获得见义勇为表扬。

截至2024年6月，安吉县微善公益红十字志愿服务队帮扶了46名“药瘾”少年，对其中45名检察院作出不起诉决定，41人顺利就业，2人自主创业，1人光荣参军入伍，他们终于重回人生正轨。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