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莹：精装朋友圈vs毛坯人生，如何破局？

夏莹（1975—），女，江苏南京人，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副院长，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先后获聘教育部青年长江学者、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北京市宣传思想文化系统“四个一批人才”。南开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21世纪马克思主义研究院特聘研究员、四川美术学院特聘教授。

“我承认我的朋友圈strong了。”“苦了谁都不能苦了我的朋友圈。”“生活一地鸡毛，朋友圈岁月静好。”……随着社交媒体的发展，朋友圈等可以公开发布信息的功能逐渐发展为人们自我展示的空间，而也正因为图片、视频、文字等媒介的符号化特征，也就给“塑造”朋友圈提供了可能。于是，“精装朋友圈”的教程铺天盖地，拍照技巧、拍摄机位、拍照姿势、修图技巧、小众文艺文案……一堆技能叠加下，打开手机，动动手指，一条条“精装朋友圈”就这样诞生了。

为什么会出现“精装朋友圈”与“毛坯人生”的反差？一起听听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教授、清华大学人文学院、日新书院副院长夏莹的分析。

炫耀性消费

《贵族生活趣味》

路易斯·阿尔瓦雷斯·卡塔拉（ 1836-1901）

凡勃伦在《有闲阶级论》中有关于炫耀性消费的叙述。“凡勃伦认为，有闲阶级的存在要以足够量的财富积累为前提，当一部分人富裕到了可以非生产性地消磨时光的时候，有闲阶级就诞生了。”有闲阶级以炫耀性消费来体现自己的财富与地位，因为买什么，人们就被消费划分为什么阶层的人，从而获得不同的社会认可。“他不会再从特别用途上去看这个物，而是从它的全部意义上去看全套的物。洗衣机、电冰箱、洗碗机等，除了各自作为器具之外，都含有另外一层意义。……因为它们相互暗示着更复杂的高档商品，并使消费者产生一系列更为复杂的动机。”

消费主义

夏莹教授强调，“无休止的欲望经济，最后就会形成消费主义，消费不可怕，消费作为生产的基本动力也不可怕，但是沦为消费主义就很麻烦。”消费主义实际上是人的行为被消费观念预先控制了，购买消费并不源自于真正的需要，而是出于一种关系性、社会性的需求，是一种近乎于社交性的需求。意义消费变化成为必需品，社会就进入了可能性消费主义的快车道。

法国哲学家鲍德里亚曾提到过一个实验：“在一家超市当中，所有的标签都去掉了，品牌也遮挡了，让一群人进去，说你随便拿，不需要付钱。人们忽然迷茫了，站在一个没有标签、没有价签的地方，大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人的需求、判断力等等都被品牌、标签等符号意义规制了，即人被自己创造的需求、意义体系规制了，甚至失去了思考能力，夏莹教授认为这是一种异化。

消费社会

“资本来到世界上，以它强大的生产潜能、生产能力，以及它的加速理念会让整个社会一种加速度的方式发生巨变。”鲍德里亚的“消费社会理论”认为，在我们理解社会的发展形态时，如果人们不再追问关于生产，如怎么生产、以什么生产，而是以消费什么、怎么消费来界定社会，那么消费社会就来临了。当生产效率提高，产能增多，基本需求被满足，再生产的动力缺乏，生产机制循环梗阻，对社会发展动力的关注点就由生产转向了能够刺激再生产的消费。消费同时变成了一种柔性的社会分层方式。

在互联网的飞速发展之下，这种柔性的社会分层被表象化。“精装朋友圈”成为一部分人的追求，人们在朋友圈里展示“意义”，塑造属于某个阶层的“人设”，炫耀自己在过某种生活，就形成“精装朋友圈”与“毛坯人生”的反差。一方面有些人会被维持人设、维持社会形象等控制着因为对符号意义的追求维持超出自己能力的消费，另一方面有些人会因为对表象意义的追求从而掩盖自己真实的生活，“装”出某种生活状态，而这并不能达到良性的消费促进再生产的效果。

从“人设”回归自我

我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如何过好我的“毛坯人生”？如何回到真实的自我需求？“精装朋友圈”与自身“毛坯人生”造成的结构性贫困怪圈到底如何走出？

物质不断丰富，人们好像变得越来越不满足，形成一种社会层面的结构性匮乏。其实这大多源自不断地被消费主义制造的需求黑洞席卷，人们更多地被外部决定你需要什么，自然就没有办法真正理解自己的需要。当社交媒体无孔不入，朋友圈呈现出的自我也发展成一种结构性话语，形成自我被“人设”操控的风险。

“作为一个主体的个人，完全听任于外在的消费陷阱对你的操控，你的主体性何在呢？”对于消费主义困境，夏莹教授从人的主体性出发，给出了破局思路：“我们作为人，要有自觉意识，要自觉反思消费主义对我的影响，要有一个边界感。要辨别什么是必须性的消费，什么时候进入或者即将进入消费主义的快车道。虽然这个边界说来容易，做起来难，但是只要我们有这个自我意识，还是可以慢慢有所作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