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宗懋：台湾女孩成为周总理翻译，50年后重回故乡，写就两岸传奇

一个台湾女孩，出生于台中清水，后来随父母举家迁居日本。中学毕业后前往北京读大学，后来进入新中国政府部门，最后成为国家领导人的随身日文翻译，多次参与重大的历史场合。她就是传奇的林丽韫。2002年至2005年，我在北京多次录制林丽韫的口述历史，记录了大量的第一手图文史料。

1933年，林丽韫生于台中清水，受到家庭教育影响，从小就有很强烈的民族意识。不久，家里迁到台北，林丽韫就读于台北永乐国小，九岁那年，父亲又带着全家迁居日本神户。日本战败后，旅日台湾人恢复中国国籍，，不过“228”事件后，台侨社会快速左倾，许多人期待于新中国能带来好的改变，林丽韫所就读的神户中华同文学校正是社会主义思想盛行的学府。

战败后的日本社会百废待举，各种思潮激荡，1949年新中国中国，展现蓬勃朝气，对台湾人社群的心理产生莫大的冲击，许多台籍知识青年萌生建设新中国的情怀，大陆也号召海外华人青年回到大陆，参加建设行列。此一阶段，大约有3千多名旅日台湾青年男女响应号召，冲破外交障碍，成批束装回到大陆。

在满怀憧憬之下，19岁的林丽韫也选择了告别家人，前往中国大陆，并就读于北京大学。不过一年后，偶然间她却被负责对日工作的廖承志，挑中负责协助接待来自日本的团体。1954年，年方22岁的林丽韫进入中央对外联络部，因表现杰出，逐渐被赋予重任，一直到1972年田中首相来访时，累积了近20年的对日工作经验。此时，她已是主席、总理的随身翻译。对于中日关系正常化谈判的幕前幕后，今天各界已有不同的回述，日本政府也已经公布双方对谈的内容。不过，作为总理贴身翻译全程参与的林丽韫，仍在我的采访中首次透露一些小细节。

她说：“周总理是晚上工作，早上睡觉，中午起床就工作一整天的人。当时在迎接田中时，总理办公室关照说”十点以后就不要再送简报了“，意思是要配合田中早起早睡的习惯，要按田中的生活节奏来调整生活。不过实际上做不到，有时候三更半夜要材料的情况还是有，总理在建交谈判中很辛苦，因为在田中来之前，有些细节并没有完全谈妥，所以在谈的时候总有一点交锋，当时双方交锋最激烈的就是一个中国问题，后来这个问题的解决，是采取让大平外相对外讲话时废除日台条约。”

对于周总理的外交风格，林丽韫也有细腻的描述。她说：“总理在外交上兼顾坚持原则与灵活，他的外交风格最重要的一点是以理服人，不是那种霸道方式，即坚持原则，但是求同存异，透过不断求同存异，累积共识消除异见，总理在这方面真得非常出色。”至于谈判桌外的小趣事，林丽韫则举了实例来说明总理对于细节的敏锐。

她说，谈判结束后，田中首相他们回日本前，中方在上海举行欢送宴会，大平外相因为大功告成，一高兴，到各桌敬酒，总理叫林丽韫陪着他过去，大平外相先是给日本客人比较集中的桌子敬酒，总理也是去给日本朋友敬酒，敬完酒后，很自然地就请大平外相一起回到座位。总理没说，不过林丽韫的体会是，总理观察到如果大平外相把所有的桌子都敬完，那会喝太多，容易失态。林丽韫觉得总理对人的关心和关爱，以他作为一个那么高职位的领导人来讲，确实比接待人员还细心，林丽韫自己甚至就受过批评。

有一次社会党的领袖浅沼稻次郎的夫人，在他去世十周年时到中国大陆来，总理在大会堂接见她。当时在大会堂的北门等着客人来，天气很冷，他回头问林丽韫：“小林，你想浅沼夫人会穿什么衣服来呢？”因为同一天林丽韫在北京饭店看见她，就像日本女性平常在大冷天，也是穿着裤子和暖和的上衣，所以林便说：“我看她是穿着裤子吧！这么冷的天气，应该不至于穿日本和服那么不好穿的衣服来吧！”

从日本回到祖国大陆的林丽蕴。（徐宗懋图文馆）

然而，那天浅沼夫人却仍按日本礼节，完全是穿着和服盛装而来。日本的和服是不好迈步的，她在北门那个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迈，风还在那吹着，总理回头批评了一下林丽韫，“小林，看你主观主义！”然后马上交代警卫，将浅沼夫人的车调到地下室，回去的时候由地下室走。当时林丽韫自觉惭愧，总理站在那里思考事情，突然回头问她浅沼夫人会穿什么来，她自己想都没有想到，总理是想问浅沼夫人会不会不太暖和，她却没有更多去考虑这些事情。林丽韫认为，周总理是日理万机的人，却连这些细节都能观察到，她从周身边学到的事情之一，就是对人要细心去关照。

中日关系正常化后，林丽韫好几次以中方代表团的身份前往日本，期间顺便与神户的家人团聚。神户的台湾人社群对她感到十分亲切，他们对于当年这位离开神户的年轻台湾女孩，如今却以北京高级外交官的身份回到日本，受到日本政府的高度礼遇，也感到与有荣焉。至于日本新闻界的反应也很微妙，不仅对林好奇，情感上甚至把她当成自己人，毕竟她也算是日本出去的。尽管林丽韫的工作个人必须保持低调，但由于在新闻照片中，林丽韫经常出现在国家领导人身边，自然引人注目。

1976年周总理过世时，林丽韫说：“自己是”哭了好几天，悲伤地跟自己的父母亲过世一样，瘦了两公斤“”群众前来吊唁，我们轮流值班守灵，外面里面哭成一团，值班回家也哭。“随着总理的去世，林丽韫逐渐从外交工作上退下来，1981年，林丽韫全力筹办中华台湾同胞联谊会，并成为第一任会长。

1989年，在分隔了近40年以后，林丽韫首度在北京崑仑饭店，接待了来自台中清水的家族成员。这是一个台湾家族近半世纪后重新团圆的感人画面。清水林氏家族的老人万万也想不到，当年家中的小女孩竟担任了周总理最倚重的日文翻译，不仅绕了海峡两岸一大圈，也在中日外交史上潇洒地走了一回。这一家人在旅馆房间内笑语不断，正如其他成千上万有着类似遭遇的台湾人。

不过，林丽韫的故事并没有划上句点，由于身居中国大陆高层职务，林丽韫返乡申请始终没有获得台湾方面批准入境。1999年，林丽韫终于得以以少数民族访问团团长的名义来台，并抽空匆匆到清水与林氏族亲会面。半世纪的光景似乎一晃而过，林丽韫如同任何一个落叶归根的中国人一般，拿着酒杯对着众多喧闹不拘的亲友敬酒。短暂的重逢让林丽韫百感交集，想不到分别了50多年，他们仍然将林丽韫当成清水的一份子。

林丽韫回到北京之后，收到了清水乡亲的一封贺卡，似乎为这位台湾的女儿的两岸传奇故事下了最好的注脚。信中说：“……虽然离乡背井已五十九载，我们仍然永系思念。皤白之发增长了乡亲大姐的智慧和毅力，您人生的奋斗历程和非凡成就，爱乡、爱民的情怀，使我们无限景仰…。”

做林丽韫的口述访谈的那三年，我也曾协助日本作家本田善彦先生写了相关的专书，在日本出版。同时，也介绍了日本富士电视台专程到北京专访林丽韫，制作专题节目，播出后收视率颇高。日本官方和外交界都知道这位一生跨越台湾、日本和大陆的传奇台湾女性。在密集的工作中，我们建立了深厚的情谊，情同姐弟。2009年，在两岸关系趋缓的情况下，林丽韫和一批老台湾人一道由北京返回台湾，清水乡亲们前往机场迎接，盛况感人。阴错阳差，我们未能在台北重聚，不过春节时彼此仍会寄一张贺年卡，随着时光流逝，慢慢也没联系了。

尽管如此，我经常会想起她，尤其整理她提供的老照片，仍会不自主地凝视其中几张。不管林丽韫跟过哪些大人物，见识过哪些大场面，有过哪些高官的头衔，在我脑海中，她始终是早年台中清水那个清新甜美小女孩。我的工作是忠实纪录当下的历史，藉用林丽韫本人的话作为结尾，她说：“我觉得我所做的，是我人生所能做的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