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那代人兄弟五六个,最小的弟弟有出息,当了几年兵回来被安排在区里的供销社,结婚后把家也安在镇上,于是便成了乡亲们嘴里的“街上人”。
小爷爷的子女出生后就是居民户口,尽管离老家村子只有四五里路的样子,但从小就很少回老家,后来爷爷去世后,和我父亲这代人的联系就更少了。
作为大侄子,逢年过节和小爷爷生日的时候,父亲就会带着四个弟弟和家人去给小叔拜年,小爷爷倒是和蔼可亲的,但两个堂姑和堂叔基本不怎么搭理大家。
再后来我们出生前后,刚好是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读高中的堂叔和堂姑也被安排到各个村子去干农活。堂叔是男孩子去了全区最偏远的一个公社,堂姑是女孩子,也算是得到了照顾,刚好安排在我们村上。
得到消息后,小爷爷连夜带着堂姑来了我们家,那时候我还不是很大,依稀记得小爷爷反复叮嘱父亲,请他一定要照顾好妹妹。
当时,我的父亲在公社里担任着会计一职,虽谈不上位高权重,但在那淳朴的乡土社会中,好歹也算是有点身份与威望的人物。而我的二叔,更是从军营退役归来,一身正气,被乡亲们推举为大队的支书,深受村民们的爱戴与尊敬。
当父亲得知小爷爷那边的情况后,他满口应承下来,让小爷爷放宽心。他说:“这里原本就是咱们的家,妹子回来了,几个哥哥岂有不照顾好她的道理?至少,我们会确保她在这片土地上,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欺侮与冷落。”
就这样,在父亲的承诺与期盼中,第二天,堂姑便背着一个简约而不失温馨的背包,踏上了归乡的路。她带着少女的纯真与憧憬,来到了我们宁静而又充满生机的村庄。
由于堂姑正值十六七岁的青春年华,村里便安排她去学校里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这份工作对她来说,既是一种挑战,也是一种荣耀。除此之外,她还需顺带打理好学校周围那些绿意盎然的菜地。那些菜地,其实是村上的“集体经济”的一部分,被村民们精心整理成一级一级的梯地,宛如大地的乐章,错落有致。最旁边的梯地上,种满了郁郁葱葱的茶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而在那些宽敞的地方,则会套种一些山药蛋之类的作物,为这片土地增添了更多的生机与活力。
堂姑所肩负的,不过是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田园杂务——除去杂草的肆虐,对付虫害的侵扰,这些活儿,对于乡间的孩童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轻松有余。
然而,对于堂姑这位自小在繁华都市中长大的女孩来说,这一切却如同初尝生活的苦涩。
她的双手,未曾触碰过泥土的温润,她的眼眸,未曾见识过山野的广袤。于是,那稚嫩的山药苗,在她眼中竟成了无名的杂草,无辜地遭受了连根拔起的命运,这一幕幕滑稽而又令人啼笑皆非的场景,成了乡村里流传的趣谈,也让堂姑的眼眶,多次浸润了委屈的泪水。
彼时,二叔虽身为党支书,手握一定的权力,但在那个崇尚大公无私的年代,即便是至亲如堂妹,一旦犯错,也难免要遭受严厉的责备,甚至被毫不留情地扣除工分。
要知道,那工分,在当时,就是农家人口中的救命粮,是维系生计的纽带。一旦工分被扣,就意味着粮食的减少,意味着饥饿的威胁。幸运的是,我父亲彼时在公社任职,偶尔的出差能为他带来些许粮票作为补助。
面对堂姑被扣工分后无粮可领的困境,叔叔忧心忡忡地与我父亲商议:这妹子若再如此下去,必将惹出更大的乱子。
可若不扣她工分,又恐难以服众;扣了吧,又怕她饿着肚子回来,最终还是要依靠我们兄弟几人接济。
我父亲沉吟片刻,眉头轻蹙,似乎在权衡着每一个细微的选项,最终,他的目光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给二叔出了一个既实际又贴心的主意:“要不,就让咱家那堂妹干脆跟着我家小子一起吃吧,这样一来,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然而,那时的我们家,虽称不上贫寒,却也并不富裕,兄弟姐妹五人挤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我和哥哥同榻而眠,三张稚嫩的脸庞则挤在另一张稍显狭小的床上,空间之紧凑,已然是达到了极限,哪里还能再容得下堂姑那娇小的身躯?
于是,堂姑便只好委屈地住在二叔家中,与二叔的掌上明珠共铺一席,度过了无数个寂静的夜晚。
就这样,堂姑如同我们家庭的一份子,在我们这个宁静而又略显拮据的小村庄里,默默地度过了将近两年的时光,她的餐食也自然而然地融入了我们的日常。
名义上,她的口粮由村集体统一分配,但实际情况却往往不尽如人意,那份应得的粮食,时常被种种缘由扣减得所剩无几,甚至还会出现负数的情况,意味着她不仅无法从村里领到粮食,反而需要倒贴。
然而,这些辛酸与不易,父亲却从未向堂姑透露过半分,他总是以一种深沉而内敛的方式,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在他看来,即便告诉了堂姑,她也无力改变什么,反而可能会让她幼小的心灵增添一份不必要的重担,这份无言的关怀,正是父亲最为质朴与深沉的爱。
两年后,那场运动结束了,堂姑终于可以回家,因为当知青教了两年书的经历,回到街上理所当然地成了正式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