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长夜中的炬火：中国六位自由主义思想先驱

如果只选取一种思想，作为现代文明的基因，那么，非“自由”莫属。所以才有了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名句“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然而思想大家殷海光在《中国文化的展望》一书中却认为，自由在中国，却是“先天不足，后天不调”。先天不足是因为，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始终缺乏自由主义文化基因；后天不调则是近现代思想变革中，救亡屡屡压倒启蒙。

也正因如此，有限的自由声音，就显得难能可贵。殷海光列举了中国六位自由主义思想先驱，认为他们是中国历史长夜中的炬火。

严复：追求自由，就是追求真理

我们都知道严复是中国最伟大的翻译家，甚至没有之一。

但很少有人知道严复也是为中国系统引入自由主义思想的第一人。他首次将密尔的《论自由》这一自由主义扛鼎之作翻译成了文言文。

严复将本书书名翻译成了《群己权界论》，早年引起了一定争议，但现在看来其思想价值远远领先于五四时期提出异议的先贤。

这个译名不仅仅让“自由”变得更加具体，也隐含了自由应该以“不侵犯他人自由”为底线这一原则，更启发了后世学者对于民主和自由之间关系的思考。

而殷海光总结严复的思想，其内核在于对真理的追求。他称严复在《群己权界论》中的译凡例为“近代中国第一响”的“金石之言”。

严复提出的“平实地说实话、求真理”、“使真理事实，虽出之仇敌，不可废也”、“使理谬事诬，虽以君父，不可从也”，切中了自由最大的价值。

▲严复

梁启超：与中国一同迷惘的先知

殷海光认为，梁启超的思想里有相当自由和进取的趋向，称赞“他对自由的了解实在接触着自由的真实层”，但也指出，他的思想多变而且还有保守的成分。

起初，他在改良和革命之间摇摆，但改良有了希望，他就转向改良派。当革命派和改良派的论战展开之后，梁启超又转而提倡实行“开明专制”，但这时清廷却说要预备立宪，他迅速转向宪政。

武昌起义后，他又主张“虚君共和”。在政治上，他起初拥护袁世凯，但在袁世凯称帝后，又转而反对袁世凯。他赴西方考察后，面对西方社会的种种弊病，又开始回归传统。

然而，我们很难因此说，他就是一个反复小人。与其说梁启超不够坚定，还不如说他和中国一同陷入了迷惘当中，面对种种新旧思想的碰撞，他的心路历程就是中国在文化碰撞中左右徘徊的历程。

以今日之我，否定昨日之我，恰恰是自由的应有之意。

▲梁启超

胡适：中国自由主义精神的奠基人

如果说中国自由主义精神需要找出一个代表人物的话，这个人毫无疑问应该是胡适。

在书中，殷海光充分肯定了胡适在三个方面的贡献：

首先，胡适敏锐的意识到，思想的转变，要从语言层面开始，因而在他的努力下，中国白话文运动取得了巨大成功。

其次，在推进男女平等方面，胡适极力反对束缚女性的贞操观，为广大女性争取到了平等的生存空间。

最后，他冒天下之大不韪，挑战了中国文化中对“孝”的推崇。他在日记中写道：“我生了子女以后，从来不敢自居有什么恩情。我虽然给了他生命、养育了他，孩子高兴，那我就心安理得，如果孩子生活的不开心，我就会很内疚，因为是我把他带到这个世界的。”

这段文字，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温暖而理性，平和而坚定。

今天，我们看胡适的思想，也许会觉得没什么新奇之处，恰恰是因为他通过对自由主义价值观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让这些在当时看来离经叛道的主张，逐渐成为了我们所能够接受，并深深认可的常识。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胡适无愧为中国自由主义思想第一人。

▲胡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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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虞：爱抽象的自由，不爱具体的人

“别爱抽象的人，要爱具体的人。”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经这样说。而吴虞，在这方面却是一个典型的反其道而行之的人。

吴虞是中国的自由主义先驱，很大程度上是他在反对孔制这个问题上呈现出很强的锋芒。

殷海光说，“在民国初年的非孔人物中，以吴又陵（吴虞字又陵）最锋利”。吴虞被胡适称为“四川省只手打孔家店的老英雄”，是“打倒孔家店”的提出者之一。

然而，他的所作所为，却应了殷海光对于打破旧道德后，新道德没有及时重建的担忧。他与父亲形同水火，生活奢靡却不肯供女儿读书，嘴上说着自由，却在晚年纳十六岁小妾试图传宗接代。

吴虞此人一生反旧道德，但却也没什么新道德可言。

所以，本书中，尽管将他列为自由主义先驱之一，但相比对梁启超、胡适和谭嗣同的尊敬，殷海光对吴虞的态度相对比较中立。

这也恰恰说明了自由的复杂之处。

▲吴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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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稚晖：一个不太靠谱的无政府主义者

“我觉得吴稚晖是一位超凡出俗的真人。”诚如殷海光所说，吴稚晖此人生性豁达，思想放荡不羁，虽为革命元勋，却不恋栈权势，视功名如粪土。

吴稚晖之所以被殷海光认为是中国自由主义先驱之一，主要是他在中国思想界开了无政府主义的先河。

他一生自称无政府主义者，但他的无政府主义总是透着不靠谱。

他的无政府主义来源于俄国人克鲁泡特金，但克鲁泡特金口中那个无政府主义的理想社会，有道德而没有法律，人人正直无私，诚实守信，每天工作两小时，怎么看都跟乌托邦有点儿像，却又有点儿道家小国寡民的气质。

吴稚晖还认为三民主义是实现无政府主义社会的必由之路，后来，他又拿无政府主义来对抗新的主义。

这让人觉得，他对无政府主义的理解，似乎有些……独特。

▲吴稚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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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嗣同：自由不是无代价的

谭嗣同这个名字，对于近代中国人有着特殊的意义。他代表了牺牲与奉献，代表了人类的良知与勇气，代表了面对黑暗时毫不妥协的坚守，代表了让邪恶为之胆寒的决绝。

应该说，谭嗣同的思想深度有限，他的言论更像人类本能中对自由的冲动，他希望能够冲破罗网，砸碎铁屋子。

殷海光也承认，“他的思想不太成熟”。但书中“自谭嗣同以来，烈士们是拿热血当论证的”这一句，让殷海光对谭嗣同的偏爱和心有戚戚跃然纸上。

《左传》中认为，人有三不朽：立德、立言、立功。谭嗣同的思想显得稚嫩，变法功败垂成，然而他的勇气却可以让他因为立德而不朽。

自由不是无代价的，而谭嗣同告诉世界，人可以为自由付出多大代价。他的牺牲，留给后世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激励着每一个爱真理、爱自由的人前赴后继。

他的血流在这里，在他倒下的地方，土地变得肥沃，那里正孕育着一株叫做自由的鲜花。

▲谭嗣同

近些年，自由主义在中国呈现出两极化的现象，一种是学术圈的研究越来越成熟，另一种是大众层面的认知却越来越模糊。

因此，无论是殷海光在书中对六位近代中国自由主义先驱的梳理，还是整本书用社会科学的方法对中国文化及其前景的剖析，都让《中国文化的展望》一书兼有通识意义和现实关怀。

也因此，学术大家金耀基评价本书说：这是一位伟大的中国知识分子，追求中国现代化的学术良心和道德勇气！历史学家许倬云也盛赞它是“讨论中国问题的一个新的里程碑”；近代史研究大家雷颐，更认为它是“不能忽视的中国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