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孤”的二十四年｜大象深度

大象新闻记者 李昌/文 段晋哲/图

10月30日下午，电影《失孤》原型郭刚堂之子被拐案二审宣判。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对两被告人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在此前的一审判决中，呼富吉、唐立霞分别被判处死缓和无期徒刑。

在之前庭审时，郭刚堂曾和拐走他孩子的唐立霞，有过一段简短的对话：“我问她，‘你认识我吗？’她点点头。我说‘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她说‘对不起’。”

此前二十四年的寻子之路，郭刚堂骑着摩托车，踏遍了除新疆、西藏外所有省份，行程逾40余万公里。他说：“只有在路上，我才感觉我是一个父亲。”

一个纠结的期待

“只要是把手伸向孩子，必须给他关进笼子里！这个黑手只要是伸出来，必须给他剁掉！”在得知终审判决结果后，郭刚堂的亢奋之情溢于言表：“接下来我会继续去把帮助寻亲家庭这件事做下去，直到呼富吉被执行死刑！”

然而在二审宣判前，郭刚堂曾向记者坦露了自己对结果有些纠结。“现在本案所有的拐卖案例，没有一例是呼富吉主动交代，都是警方调查出来的。”因此，郭刚堂怀疑，呼富吉会不会隐瞒了其他拐卖儿童的事实，“在呼富吉的老家调查时，当地人都知道‘没孩子，找富吉’，他这个影响面不是三天五天，也不是偷抢倒卖一两个孩子能形成的。”

“呼富吉拐卖儿童的手法以利用女性出面诱骗和下药为主，对他来说，偷拐这么多孩子，只是像田间地头偷个瓜、摸个梨一样。有个孩子头上有个小肉球，为了掩盖孩子的特征，他用刀子就把肉球割掉，只用纸擦了擦血。”郭刚堂说，被割掉的如果是个血管瘤，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他觉得呼富吉简直“泯灭人性”。

而呼富吉和唐立霞在法庭上相互推卸责任的举动，在郭刚堂看来，更是没有真心悔改的体现。他只希望，法律能够严惩人贩子，震慑那些想把黑手伸向孩子、想作奸犯科的人。

郭刚堂和其他寻子家长更关心的是，呼富吉是否愿意交代其他被拐儿童的下落，能不能再找到更多的孩子，“我觉得这个更重要。我不希望被拐的孩子，找不到他们的亲生父母，也找不到那真正的家。”

困在时间里的父亲

郭刚堂曾用了很久的微信头像，是自己在寻子路上的一张照片：在朝阳亦或夕阳的照射下，老郭和陪他翻山越岭的摩托车，在背光处犹如两个孤独的剪影，而摩托车尾部插的印有儿子彩色照片的旗子，在阳光的映衬下格外鲜明，随风飘扬。为了找寻自己的儿子，老郭独自骑行了24年。

24年前，山东聊城李太屯村男子郭刚堂，过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日子。开拖拉机搞运输的他，让家里早早的有了五万元存款，也盖了瓦房。老郭很幸福，本就性格开朗的他，有兴致时经常会在老乡们面前高歌一曲，获得大家一片喝彩。

而最让老郭欢喜的是，就是自己的幼子郭振。每当听见爸爸开着拖拉机回家的声音，儿子就会张开小手跑出来，奶声奶气的喊“爸爸抱”。

然而，这般幸福光景在1997年9月21日戛然而止。

那年，32岁的河南人呼富吉，和小自己11岁的山东女孩唐立霞相识恋爱。当年9月，两人在山东旅游期间，为图财，预谋在当地拐卖一名男孩。

21日，两人来到山东聊城，呼某在汽车站附近等候，唐立霞外出寻找作案目标。最终，她将在家门口独自玩耍的两岁半男孩郭振抱走，随后与呼富吉一起乘长途车返回河南，由呼富吉将孩子贩卖。

这天，老郭回到家，没有看到儿子跑出来的身影，却看到一群人围在家门口。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出事了。邻居告诉他，儿子拿着一根小竹竿，跟在一个年轻女人身后出了村。

从那天起，老郭成为了“困在时间里的父亲”，除了外出寻子外，他的其他生活全都按下了暂停键。

铁骑踏遍三山五岳

郭刚堂把儿子的照片和信息，印在一面油布旗上，插在摩托车后面，旗帜上还印有“儿子，你在哪里，爸爸找你回家。”的字样。他在随身背包里装满了寻人启事，开始了“铁骑人生”。

老郭的存款很快花完了，乡亲们纷纷给他凑钱去找孩子。他从村里最体面的年轻人，变成最落魄的一个。

有一回，他在路上饿的心慌，口袋里却只剩下一毛五分钱。他找到一个看起来心善的面馆老板，鼓起勇气说：“您能不能……”话没说完，就泪如雨下。

20多年来，老郭以山东聊城为圆心，北到漠河，南到海南，骑坏了10辆摩托车，踏遍了除新疆、西藏外所有省份，行程逾40余万公里。他说：“只有在路上，我才感觉我是一个父亲。”

尽管如此，他依然没找到儿子。在大别山的盘山公路上，狂风暴雨差点把他吹下山崖。他死死抱住水泥桩，看看脚下深不见底的山崖，忽然生出想要放手的念头。模糊中他仿佛看见儿子就站在不远处，对他说：“爸爸，我不是一直在陪你淋雨吗？”

《失孤》上映引发关注

寻子之路是漫长而痛苦的，但在旅途中，郭刚堂也收获了不少善意。

老郭的摩托车上，经常绑着近两米高的箱子，那里面是妻子做的让他沿途摆摊换盘缠的葫芦烙画。路人见了，担心他带着路上不方便，干脆全部买了下来。

夜里，他的摩托车车灯坏了。一辆汽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他以为遇见坏人。后来才知道是车主看到了寻子的旗帜，特意给他照明。

老郭说，欠了别人的情，单纯还回去是不够的，还应该把这份善意传递给更多人。

2012年，郭刚堂发起创办了天涯寻亲网，2014年筹建了“天涯寻亲志愿者协会”，帮助失孤的孩子和父母取得联系，和无数有类似经历的家庭抱团取暖。被“梅姨”拐走了孩子的申军良，以及寻找儿子嘉嘉的李静芝，都成了郭刚堂寻子路上的伙伴。

2015年，根据郭刚堂寻子经历改编的电影《失孤》上映，电影中刘德华饰演的主人公雷泽宽，就是依照郭刚堂刻画的。

面对这部“打拐”题材电影，刘德华在当年电影首映礼上表示，自己深受感动并零片酬参演。为了演绎出人物心力交瘁、疲惫不堪的状态，刘德华在影片中以黝黑干裂的皮肤形象示人，还让化妆师在脸上做了斑，两鬓也染了白发，最终在银幕上呈现了一位满脸沧桑、失魂落魄的失孤父亲。他真情实感的表演让观众信服，也吸引大家关注起这个源于现实的故事，关注这个“失孤”的群体。

寻子24年终得团圆

2020年3月，申军良找到了儿子申聪。2020年5月，李静芝找到了儿子嘉嘉。截止目前，郭刚堂的天涯寻亲网和“天涯寻亲志愿者协会”，给相关部门提供有效信息几千条，帮助上千个家庭破镜重圆。

而经历了24年的苦苦找寻后，命运终于露出了曙光。在公安部的“团圆行动”中，电影《失孤》原型拐卖案件被挂牌督办组织攻坚。2021年6月，在公安部组织的技术会战期间，专家们成功在河南发现疑似郭新振（郭振）的线索。经河南公安机关采集相关人员DNA信息进行复核检验，确认此人即为郭刚堂夫妇被拐24年的儿子。

而山东聊城警方也迅速赶赴河南、山西等地，抓获了当年拐卖郭新振的犯罪嫌疑人呼富吉、唐立霞。

2021年7月13日上午，郭刚堂夫妇终于和儿子相拥而泣。据悉，郭新振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目前是一名人民教师。郭刚堂喜极而泣，“孩子找到了，以后就只剩下高兴的事儿了，老天对我们不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