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少龙：忆当年，读书观影且莫等闲看

作者在广州沙面留影

文| 蒋少龙，西南财经大学

作者投稿

雪夜闭门读禁书，历来被誉为人生一乐。

作为一名专业人士，笔者既读专业书，也读闲书，包括禁书或曾经被禁的书（影片）。

一、《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出版风波

《查泰来夫人的情人》是英国著名小说家劳伦斯最后的一部长篇小说。该书讲的是，康妮嫁给了贵族地主查泰莱为妻，但不久他便在战争中负伤，腰部以下终身瘫痪。在老家中，二人的生活虽无忧无虑，但却死气沉沉。庄园里的猎场守猎人重新燃起康妮的爱情之火及对生活的渴望，她经常悄悄来到他的小屋与之幽会，尽情享受原始的、充满激情的性生活。后来康妮怀孕了，为掩人耳目到威尼斯度假。这时守猎人尚未离婚的妻子突然回来，暴露了两人之间的私情。巨大的社会差距迫使康妮为生下孩子先下嫁他人，只能让守猎人默默地等待孩子的降生。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其实是一部悲剧之作，但在中国，这本小说曾被列为“世界十大禁书”之一。

我第一次知道这本小说是在“文革”时期。那时才刚刚上中学，学校搞“文化大革命”，图书馆被抄，许多书藉自然不明去向。有一天听到高我几届的同学在传看一本“黄书”，书名叫做《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我当时年龄太小，搞不清楚啥子叫“黄书”。但看到那些大同学神秘兮兮的样子，懵懵懂懂感觉好像与什么有关。年龄尚小的我，根本不懂性为何物。但在那个年代，性不仅是一种文化禁忌，而且更是一种政治禁忌。

湘版《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封面

后来知道此书是“文革”以后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从“文革”噩梦中走出的中国人，急切地想了解外面的世界。正当此时，湖南人民出版社在1986年正式出版《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当时译为《查太莱夫人的情人》）中译本，一时洛阳纸贵。

该书的出版说明如下：

《查太莱夫人的情人》是本世纪英国鼎鼎大名的作家戴.维.劳伦斯的最后一部杰作。由于作者在这部作品中大胆地、赤裸裸地描写了性爱，原书出版后曾被英国政府列为禁书，出版该书的企鹅出版社曾被控犯有出版淫移作品罪。直到一九六0年，这场官司才告了结：伦敦中央刑事法院宣告企鹅出版社“并未犯罪”，英国政府接着亦对该书解禁。然建国以来，我国大陆一直未曾出版过此书的中文译本。

其实，劳伦斯这部小说的主题是严肃的。这是一部直含深速的作品。作者以厌恶的心情，刻画了英国贵族阶级的守旧、无为、空虚、腐朽。书中坐着机器轮椅的克利福，代表着依靠机器和奴役维持的寄生阶级。他们的工业摧残人的肉体，腐蚀人的灵魂，使人变成机器的奴隶。他们在婚姻问题上极端自私。他们所维护的是极端虚伪的统治阶级的道德。作者对中产阶级及劳动阶层，则表现了同情。本书的写作技巧，也值得我国文学创作和文学研究工作者参考、研究和借鉴。

湖南人民出版社译文编辑室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

尽管如此，这本书还是“被禁了”，出版该书的湖南人民出版社也因此被罚。尽管这本湘版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其“合法准生证”只有短短的一个季度。但它的影响，却远远超过了该书本身。

后来我在旧书市场淘到一本台湾竖排版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1991年初版）。相比而言，在翻译方面，这比湘版《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更忠实于原著。

再后来还在电脑市场淘有《查泰莱夫人的情人》DVD。光碟比小说看起来是乎更来劲一些。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现已公开出版，早已不算禁书。无疑，这是社会的进步。

二、《金瓶梅》“内部出版”

历朝历代都有禁书，然屡禁不绝，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相信真正好读书的人，这方面都有切身体会。

禁书不好找，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总有它的流通渠道。记得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思想大解放，我国的图书发行一改过去单一的新华书店发行模式（俗称“一渠道”），允许集体、个体经济进入图书发行，于是有了“第二渠道”，民间书市如雨后春笋一般遍地开花发展起来。

掏书也是一乐，特别是淘到一本心仪的好书，那更是其乐融融。

当年成都最兴盛露天书市，要数春熙路孙中山铜像背后的那个书市了。经历了“大革文化命”，人们追求知识的渴望犹如久旱遇甘露。特别是“第二渠道”的开放，古今中外的图书潮水般涌进国内，使闭塞的国人大开眼界，大饱眼福。记得当初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走向未来”丛书、《张竞生文集》、李锐的《庐山会议真面目》，还有湖南人民出版社首版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等等，我都是在这里买的。《金瓶梅词话》也是在这里无意之中淘到的。

我淘到的这套带插图的全本《金瓶梅词话》，是香港太平书局出版的石刻影印本，书中插图也是用崇祯本《金瓶梅》木刻图复制的，全套共6本。该书的刊例说明是：原书是明万历年间刊本，旧藏北京图书馆，现藏于美国。一九三三年曾以“古佚小说刊行会”名义影印。本书即用此影印本为底本再版重印，目的在供古典小说研究者参考。

记得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人民文学出版社曾经出版了一套删减本《金瓶梅词话》（上、中、下三卷本），据说能够印刷这样的“内部作品”还是由“上面”某个大人物拍板，作品冠以“中国小说史料丛书”，“供研究和批判用”才得以出版的。这部书从校点完毕到“内部出版”供批判用，整整花了五年时间，足见其中所经历的层层讨论和逐级审查是何等艰难困苦。而印数只有一万套，定价是12元，规定只有上一定级别的高级干部和高级知识分子才能购买。

三、一本书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张竞生这个人现在很少有人知道了，一本薄薄的小书《性史》影响和改变了他的命运。

张竞生原名张江流、张公室，广东饶平人。哲学家、美学家、性学家、文学家和教育家。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思想文化界的风云人物，昔年加入同盟会，被孙中山委任为南方议和团首席秘书，参与南北议和谈判。民国第一批留洋（法国）博士，1921至1926年任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上海开明书店总编辑，“美的书店”创办者。三四十年代在粤东山区开公路、育苗圃、办农校，开展了轰轰烈烈的“乡村建设运动”，时有“南张北梁”（梁漱溟）之称。率先提出计划生育，首倡爱情大讨论，征集出版《性史》，生平著述与译作甚丰。

胡适、桑格夫人和张竞生（右）

《性史》是《张竞生文集》（上下册）里面的一部分。《张竞生文集》包括《美的人生观》、《美的社会组织法》等三部自传体著作，当然也包括张竞生那本遐迩闻名的《性史》第一册。

1925年，北京的一个寒冷的冬天，张竞生在《京报副刊》刊登了一篇文章，题目是《一个寒假的最好消遣法》。文章开头是这样写的：

阴惨惨的天气，虎虎虎的北风，刮得人心冷胆寒！校课不用上，闲来愈觉得无聊赖。市场戏园跑一遭儿，情绪更纷乱，常常因此触景而悲伤。青年的悲哀！悲哀的青年如流水，一去不复回！悲哀！无伴侣的悲哀，有伴侣的也不得意而起了悲哀！

揶揄完单身狗，该文话锋一转：

劝君莫悲哀，诸君采用下头的消遣法，即把笔提起来，详详细细写你个人的“性史”，做起了一个有系统的记述，包管你打破个郁闷的年关。希望来投稿的人把自己的性史写的“有色彩、 有光芒、有诗家的味道，有小说一样的兴趣与传奇一般的动人。”唯一的条件是，要真实，而不能虚构，因为“这是科学研究”。

这篇征文启事刊登后，应征来稿颇为踊跃，张选出七篇，加以科学性按语，结集出版，名为《性史》第一集，那只是一本三十二开七万余字的小册子。

《性史》当年的封面

《性史》究竟写了什么呢？

该书收录有七篇真实的个人性经历，投稿者皆为大学生。他们现身说法，所描述的内容，有懵懂的性启蒙、青春期的冲动与自慰的心情等，相当真实地反映出当时的性观念。在每篇文末，则有张竞生撰写的按语，提出中肯的评论。

这七篇征文是：

一舸女士：我的性经历

江平：初次的性交

白苹：我的性史前几段

喜连：我的性史

苹子：我的性史

乃诫：我的性史

敬仔：幼时性知识获得的回顾

其中尤以第二篇《初次的性交》最为精彩，作者系北京大学学生金满成，化名江平，写他曾在成都读中学时的一段性事。

《性史》出版后立马成为畅销书，全国轰动。据 1926年8月3日的广州民国日报报道：“广州市内的《性史》，统计已有 5000 余本……书尚未到，已为各校学生定尽……一班青年男女，无论何时何地，均手不释卷，弄得好像饮了狂药一般。”

福兮祸所依。很多东西，一旦出名了，往往也意味着争议。没想到第一集一出，立即掀起轩然大波。封建卫道士们气急败坏，直斥为淫书，冠以张竞生“卖春博士”恶名，痛加挞伐。

最早查禁《性史》的是天津南开学校。该校认为这是“诲淫之书，以此为罪，青年阅之，为害之烈，不啻洪水猛兽”，并致函警察厅禁止和没收此书。随后，向来开放的上海和广州也受不了舆论压力，纷纷封禁。据说查禁最严厉时，凡是书名沾了“爱”字的书，学生一律不准看、不准买、不准传阅。还有传言张竞生因此被捕，其实只是空穴来风，道听途说而已。

《性史》尽管被禁，但冒名顶替张竞生的赝品《性史》却陆续出版了十几集。

因言废人，张竞生及其《性史》作者的的命运可想而知。

张竞生一生坎坷，在古稀之年又遭逢“十年浩劫”，先被红卫兵批判，继而于1969年作为战疏对象遣送饶平樟溪区厂埔时，高龄有病，次年深夜读书与世长逝，终年82岁。

《性史》第一集的七位作者均是大学生，《初次的性交》作者江平（笔名），曾留学法国，是极有才华的翻译家兼作家，译著颇丰。1957年“反右运动”，讲过一些真话，新账旧账被炒成一碟，打成“右派分子”，饱受22年折磨，至1979年“摘帽”，已耗尽元气，不久便含恨谢世了。其他作者，因已销声匿迹，终生讳莫如深，幸免罹难。

所幸的是，“文革”以后，张竞生得以平反昭雪，该书以《性史1926》由世界图书出版公司于2014年2月重新出版。一代奇人，成也《性史》，败也《性史》，如今谁与评说？

无知和性禁锢，造成许多人间悲剧。正如张竞生的儿子张超在《性史1926》再版附录中说:个人的悲剧也许容易落幕，但时代的悲剧就不是那么容易结束，甚至还会死灰复燃。

图书可以再版，逝者不能复生。张竞生和《性史》的七位作者长眠九泉之下，却再也无缘看到此书了。

四、《黑皮书》和《一九八四》

看禁片也是一乐。

记得当年在电影公司看了一部电影《黑皮书》，这是电影《本能》的导演保罗.范霍文执导的惊悚片。该片讲述了一位犹太女歌手在大屠杀中幸存后，加入抵抗组织并成为女间谍，利用性感和美貌色诱德军军官，并获得机密情报来营救被俘的抵抗组织战士的故事。其实这部被誉为外国版《色戒》的《黑皮书》并不是禁片，只是片中有些裸露镜头而已。该片片长145分钟，可是电影院放映的却不到120分钟。与DVD版的《黑皮书》相比，几乎剪了足足半个小时，连影片的片头片尾都剪掉了。这也许是又一“中国特色”，电影院公映的外国电影，几乎都是剪辑过的，比如日本电影《追捕》、《望乡》等等。

电影《一九八四》我是在网上看的。这部电影导演：迈克尔·莱德福；主演：约翰·赫特、理查德·伯顿；上映日期: 1984年10月10日（英国）。

电影《一九八四》海报

以前看过小说《一九八四》，看电影最直接的视觉冲击是从影片的第一刻开始的。

影片一开始沉重的灰暗铺满整个荧幕。四面全是墙，乌泱泱的人整齐地拥挤在墙内，身上是粗糙的蓝色制服，呆滞着面孔看向前方的屏幕，眼睛里若有若无地闪着屏幕映射出的老旧黄光，激昂的男声描述着前线战士与欧亚大陆的战争惨状。

当一名敌人出现在屏幕中央宣扬着被列为不正确的言论，几乎所有的人都站起身破口大骂，每一张脸上都是义愤填膺的痛恨，每一根睫毛的颤抖都仿佛是抽打到男人身上的鞭笞，不绝于耳的辱骂甚至掩盖住扩音器的声音。

镜头停在主人翁温斯顿一个人的脸上：这是一张饱经沧桑的脸，脸上皱纹层叠，是一切灰暗笼罩形成的苍白属于工人阶级的脸。在这张脸上看见的是故事的走向和结局，是灵魂在局外的苦苦挣扎，是冷静而客观地面对时代和人生。

因为他是局外人，物资供应增加的欣喜若狂、伟大战争胜利的喜悦、绞死俘虏的激动，都与他无关。他躲避着无处不在的监视器，向日记倾诉思想，痴迷于精美的小玩意儿，爱情，一片巨大的绿荫草地。但他还是会在飞机监视下停下刮胡子的手向国歌肃静，会努力地将腰弯下去，将好友的照片贴上标记。如他说的那样，“栗树荫下，我出卖你，你出卖我。”

在电影的最后，大洋国的人民站起身，向着“老大哥”的脸举起双手，唱着振奋人心的国歌。温斯顿也站在人海当中，身影渺小而单薄，一如影片结尾咖啡厅内的男人。

《一九八四》被誉为“永不过时的反乌托邦预言”。该书作者乔治.奥威尔曾批评“齐步走是世界上最为恐怖的景象之一，是一个赤裸裸的权力的宣言，它正在宣称的是：是的，我很丑，但是你不敢嘲笑我”，这就是墨索里尼津津乐道的“法西斯美学”。法西斯美学会侵入到人们的生活，侵入到人们的大脑，会集体无意识的为之疯狂、莫名感动甚至热泪盈眶，放弃独立思考。

在这部“反乌托邦”的政治讽喻小说中，作者用冷酷的笔调刻画一个到处有“电屏幕”监视的“大洋国”。“思想警察”无处不在，民众别无选择接受“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的理论。愚民是最容易驯服的对象，公民的无知是权利的保障。

小说和电影里，世界被三个超级大国所瓜分：大洋国、欧亚国和东亚国。故事发生在大洋国。大洋国的最高领袖是“老大哥”，他的头像印在钱币上、邮票上、书籍封面上、旗帜上、海报上、烟盒上，更别说无处不在的“电屏幕”。“老大哥正在看你”，那双眼睛总是盯着你，声音也总是萦绕在你耳边。

老大哥下面的四个分管部门：真理部、和平部、博爱部和富庶部。这四个部门的名称同它所对应的工作是互为对立的。真理部负责篡改过去的信息，制造谎言；和平部负责告知民众战争从未停息；富庶部负责掌管贫瘠的经济；博爱部负责抹杀对老大哥不服从的反抗者。

“吞下去”是《一九八四》一书里人们最习惯性的动作。人们要吞下一切与老大哥言论相悖的内容，包括从广播里听到的荒诞消费生产指数、报纸上看到的虚假反革命人士自述辞等等。

当然，要让全民吞下去，最关键是模糊信息。让人们找不到具体的证据，也就是说要销毁、抹掉过去存在的痕迹。而抹掉过去，毁坏人类文明小说里的文字成为主要手段。

在《一九八四》的世界里，统治者深谙文字是让人们了解过去的主要途径，为了消灭它的力量，提出了一种名为“新语”的字汇。电影中主人翁温斯顿的妻子凯萨琳就是这一类人的代表，她完全丧失了个人意志，她所有的行为都只是听从“老大哥”的命令，连人身体最本能的欲望都是如此。

看电影《一九八四》和阅读这本书心情是沉重的，因为我们就生活在一九八四。我们无力去改变什么，也无力阻止自己被改变。这本书打造的这座牢笼比阿尔贝.加缪在《鼠疫》中打造的囚牢还要惊恐万分，书中的世界不仅剥夺了人的思想，还掐死了一切思想萌芽。

《一九八四》，“永不过时的反乌托邦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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